14、回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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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垂，这时候迟迟赶来的人才多起来。数十火把隐约出现在山坡下方，在树叶之间火光闪烁。片刻之间，身为都尉的启匆匆赶来。单粗略数了一下，在场大约也有三十来人。
“凌校尉，都安顿好了？”启大步向前，还不放心地观察着老虎情况。
“嗯，剩下交给你处理了。”
校尉打完招呼，就背过身，独自在虎尸旁站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启一到场就开始安排工作：“先安置伤员。剩下人去巡防，今后早晚都增加一轮换班。至于这个…因为老虎而遭害的可怜人，他是哪家的？”
“还没辨认，我们来时…他已经咽气了。”
姓凌的校尉默默听了一阵，脱下自己的直裾外袍，递给副官，二话不说便拉开老虎尸身，辨认起来不幸丧命的樵夫。他看起来毫不惧怕，手上很快就被野兽和人的血沾满，神色却依然镇定。单在心里暗暗佩服，就是他也做不到能直视尸首，这校尉真是条汉子。
“这时候来劈柴的百姓，都是在为公族修建宫室。”校尉低低地说着，亲自用手翻找起来，拿出一块扁而长的东西，递给启，“拿着，擦洗干净，问问谁家里缺了人。”
启接过木牌，问道：“那新兵怎么办？”
“受伤的回去，没受伤的留在我这，我带回去。”
单和伯异对视了一眼，两人老老实实到校尉旁边列队。事发突然，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胆怯，轻伤的新兵们也跟着过来，在校尉旁边像一行鹌鹑。
校尉用叶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挺拔地站直了，目光一个个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不带半份感情，这一扫视，本来就心惊胆战的新兵们更害怕了，巴不得把脑袋缩到胸口去。谁料到校尉语气一转，带着赞许之意：“虽是新兵，但个别有胆量、有谋略。不错。”
单忍不住开口道：“如果有弓，就不至于有伤患。”
“曲阳人。”校尉没有回答他，视线甚至没有落在他脸上，仍然平视前方，“我没有问你。”
单顿时有股无名火起，他偏偏就不喜欢别人压他一头，更何况这校尉一个中级军官，何来这么傲慢：“校尉，如果有弓，我们就可以不近身，只像摇筝那样就可以…”
校尉听得出他犟了一口气，解释道：“你不近身，虎就不来找你？你用长弓，等到近身又当如何？想法很好，战场瞬息万变。”
“……”
“还有疑问？”校尉追问一句。
“……没有了。”他为什么还给我解释？单回忆自己见过的军吏公子，哪有一个愿意给下士多做解释的，反而被凌校尉的耐心讲解说服了，一时有点犟不下去，只好火气全消，老老实实站定。
“列队，”校尉喝道，“回营！”
一行人目睹他身手，再没一个敢向对什长那样表面恭敬背地嘻嘻哈哈，乖乖列队，作乡野田间一行白鹭似的小跑起来。单虽然困惑，心里又着实认可校尉的做事态度，身先士卒，还有种无畏的气质，发话起来说一不二，新兵大概都会期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送这群灰头土脸的新兵回营之后，凌行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自从华轻将军送他北上，至今已在赵国七年。他遵守和舅舅的约定，不与任何人提起自己是卫公子，只说是郑国出身，作为庶人从戎。七年来，他不曾把自己当公子看，只当是赵国士卒一枚。凌行在河边洗手洗脸，回到帐中，卸下盔甲。他每天早晨起来处理兵事，中午巡视校场，夜里读兵书，这个天大的秘密从未泄露分毫。饶是如此，他还是总觉得不安。
他走回案前，翻开竹简。
正是近日，楚王被杀，王子定与熊疑争权，败走奔晋，初入魏国。
熊定逃亡而来，必然是为了鼓吹三晋伐楚，好从兄弟手里夺回王位。和他离开卫、郑的目的是如此相像，只是凌行自己在博弈的漩涡中，卫公子的身份已经很危险，更别提讨要晋国出兵。凌行抬起头，看向屏风，素色的屏风如今挂上了一副列国的舆图，各国的都城用赭色勾出。
当今天下，最能主宰局势者，无非楚、晋。楚国在南，阔而广，正是集三江之地，人口多且富饶。三晋，如今以魏国尊，自打重用西河郡守吴起，魏武卒勇猛无阻，魏国的野心也昭然若揭，有兴兵拓土之势。如今的赵侯*赵邱见邻国兴起，也下令效仿，广设兵营，想练出像魏武卒的精锐来，好保护赵国免于被魏国欺迫。凌行看在眼里，时而为赵国担忧，时而想到郑、卫等小国被夹在缝里，成为大国博弈的第一道战场。他也不过只是区区小国的公子，不能像王子定奔逃入晋，前来请兵。
凌行整理毕，脱冠，在案前坐下，又想到今天那个匈奴人。
此前启汇报，他说出过“只进不退，只会让人枉死”。而今天又直言要有弓箭骚扰，才能减少伤亡。虽然两者凌行都不敢苟同，兵法中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至于后一个想法，放风筝的法子只能在广袤的平原上，他们在林中，恐怕得先给自己绊个跟头。
单看起来不像读过兵书，也不似懂得军阵、规制的人，这小子的想法却颇有意思，不像个奴隶会琢磨的。大多获平民籍贯的奴隶只顾着自己活命，其中有些决定继续靠着权贵的大腿得宠，有些则巴不得逃离战场。这人倒好，一闷头要入伍，分明是自找的送死。
凌行那晚忙得焦头烂额，也不算第一眼见面，今天才算是看见他正脸。当时单正站在栎树的两根粗叉上，手里拿着矛，虽要双手用矛，发力的时候却能稳稳当当站住。至于长相，浓眉大眼，显然就是异族戎狄的五官。那一双过于显眼的灰眼睛，恐怕穿上全套甲胄，丢进一群士兵里也能一眼看出。又和大多农民庶人不同，单不卑不亢，有一股倔强的傲气。
他或许也有很多秘密。凌行心中暗想。
这种外貌在军营里未必有好日子，赵国临近中山，北有林胡、娄烦、东胡，常来骚扰。这‘匈奴’虽然远得很，无论如何也算游牧徙居者的一员。只能暂时把来历和身份帮他压下去些了。
刚回到营地，伯异就一把搂住单的脖子，拽着他出去找河水洗澡。
“吓死我了！”单差点给他一拳，拧紧的拳头到了半截又压了回去，“你们晋阳人哪里的习惯，不打招呼就上手？”
“别，别，兄弟。”伯异在他拳头上拍了拍，“你今天在树上太帅了，咱们可是新兵，什么都没学呢，你怎么做到这么镇定的，教教我呗？”
“小时候打猎学的。”单在河水边脱靴，道，“你进山林小心点，猎人容易把人也当动物打了。”
伯异泡在河水里，顿时被凉得一个哆嗦：“嘶！你，你少吓人了…”
“我看你不像…会参军的，细胳膊细腿，早晨没吃还迷糊。”单也跟着下水，他已然习惯了在冷水里泡澡，晋阳的水温反而比曲阳暖和些。
伯异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你问我作什么…那我也问你，你背上的伤哪里来的？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告诉你。”
单看他不答应，忍不住发笑：“并肩打虎也算手足兄弟了，没有一点信任？”
“没有。”伯异撩起水泼他，“你记得，兄弟反目成仇也算有可能的！”
单被他迎面泼了一脸水，当即也捞起冷水往他脸上浇，这俩小子就在水里乱打闹了一会，才收拾收拾穿衣回营。
由于晌午事发突然，什长也换了个人来，是个年纪更大、唇上留须的老兵。其他人要么在铺子上横着，身上抹了草药，要么就盘腿箕坐，没有一个正经的。老兵一看这帮新兵好不成器，胡子一吹：“起立！”
于是稀稀拉拉地起来几个，剩下带伤的就合时宜地唉声叹气。什长又叫了一遍，没挂彩的才都站直。单和伯异在后排，趁机偷偷往墙上靠。
“你们总共十个人，分两组，一组五人，要分伍长。”
“什长，我们队里的黍没在，他伤到骨头了，这几天实到九个人。”
“咳咳，肃静！总之你们这帮半大小子，别以为换了我就有好日子，接下来两天我要全力训练你们，让你们各个都撑得住重甲！我也不管你们怎么分派，一组五人，立即选个两伍长出来。”
伯异一拍单的胳膊：“我选他！”
“啊？”单猝不及防，也抓住伯异的手举起来，“我选他。”
躺着的、趴着的、哀哼的都往起爬，七手八脚地开始选人，场面一度非常混乱。闹到最后，以什长点一点二点麻花的法子告终，最终盲选了两个伍长出来，伯异和单都幸运地没有被提名。单倒是不以为意，而伯异松了一口气。
什长走了，这帮十来岁的小子就又开始在铺子上扭来扭去，有的就地找乐子拿石头玩起来，有的开始吹牛，总之方圆五里最吵的营帐无非于此，好不乐乎。直到有其他训营的将士一脚踹开房门，挨个拎着怒斥骂了一顿，用校尉传说中的痛打二十大板作威吓，才算是把他们这帮菜鸟训得服服帖帖，把嘴闭上了。单惬意地躺着，身上盖着自己的铺盖，脑后枕着衣服，回想白日的有惊无险。明天训练，后天训练，后天下午就又要碰见校尉了。
且不知这个校尉能不能准许自己和他比试一番弓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回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