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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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旦当即打开房门，要请单进屋。单本欲回绝，想到天色已晚，夜风摧人，才抬腿进屋。
子英正在铜盆边洗漱，见一个人影湿漉漉地踏进房间里，登时大叫一声：“赵旦！你——你放鬼呀！”
单赶紧闭眼，背身过去。
子英见是他，松了口气，道：“我更好衣了，你转过来说。你为何突然要走？你在这过的不如意？”
“…二位待我不薄，大恩难言。”单又要跪，赵旦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你这…你这孩子，才过上几天好日子，怎么又要走。”赵旦劝道。
“我不能久留。如今处处有战事，需要壮丁，我可以。”
“你这身份…你没有身份，你郡县的关卡也过不去啊。”
“我走山路。”
“这…唉呀，你这犟小子！”赵旦拍了一把大腿，看来是劝不动他了，“你就，你就在这等着！我去拿纸笔……快去拿笔！我给你写验传，表明身份，就说你是我赵旦府上的仆从，理由就是…唉呀，就说你老母病重，我遣你回家。你出曲阳这道关是可以出，出去之后我可管不了，出去容易进来难，以后全靠你自己了。”
什么老母病重，单听着有点忍不住笑。
“你这样，你趁着晚上出发，我…我给你盘缠，你呢，就拿着到郡衙去，趁郡尉还没睡下，赶紧把自己身份办妥。”赵旦抓了一把铜币，掂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子英的眼神暗示下都交给单，“去吧，去吧。”
单被他塞了一把钱，也不敢睁眼，只等到简牍和铜币到手，才退出去。
临行前，他在大雨里向赵旦深行一礼：“救命之恩，来日厚报。”
赵旦扶着门框，右手挥着摆着，像着急似的，示意他快走：“再不去来不及了。”
单就这样踏出蔽身之所，带着几件衣物和柴刀，走进大雨里。他走到院落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邻兄弟卧房的灯已经熄了，灶房的枕褥都洗干净了，柴火也多劈了几日的。
又要走了，来来去去，仿若飞鸟。
单笑了一下，转身过去，在雨声里大步向前。
照着赵旦说的，先去拜访郡衙。
郡尉此时早该睡下，单在门前掏了钱，见行不通，又拿出他那一套宁死也不走的架势，最后终于把郡尉请了出来。
厅内灯火昏暗，只有两盏临时点的小油灯。郡尉披头散发就来了，明显急着回被窝，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他办事，简牍写得也龙飞凤舞。
“你叫——单，邯郸人？长得也不像邯郸人……连年事津吏赵旦家，勤恳少言，母病重，允其返乡…这是你？” 郡尉一边打哈欠，一边抹了一把脸，“你老娘在邯郸？那你爹呢？”
单对答如流：“禀大人，小人从小就跟着津吏大人东奔西走。我爹是齐人，马夫，在我年幼时不慎从马上跌落下来，摔死了。”
“哦？齐国。”那郡尉一听齐国就高兴，此前三晋伐齐，全赵地都施行减税收，这些年别提日子多好过了，嘴角都勒不住了，又努力往回收了收神色，“既然老母病重，你确实也该回去团聚，不容易，不容易啊。”
“所以你娘是赵国人，你爹是齐国马夫。”郡尉又抬起手指，在单眼前晃了晃，“我倒是看你长这么……嗯，算了，我干什么关心你长成什么样…准你回去了，走吧。”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单配合地堆出笑意，连连赔礼，一副急着早点离开郡衙回家团聚的姿态。郡尉看他着急，自己又困得很，懒得阻拦，两手一摊，示意他赶紧走。
单拿到简牍，心里踏实多了。且不论赵旦为什么给他指向邯郸，有个目标总比没有好。还有半个时辰宵禁，单分了盘缠，租一匹快马，驾马出城。有了身份后出关一路毫无阻碍，只是雨下的愈大了，雷霆在云层之间沉沉地轰鸣。
单抬头看了看天色，但愿没有惊雷从天而降，劈死他这个在郡衙扯谎扯了一炷香的人。
什么爹娘，这天下广袤，和他有关系的人却不过寥寥。回头想来，半年前的经历叫他生不如死。
他腾出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已经愈合的疤。要不是赵旦子英夫妻默不作声地给他留药……不，若是根本没有求救于赵旦，恐怕在山上成一具枯骨。关乎单成为单之前的事，他当然也想过与赵旦全盘托出。奈何赵旦从不过问，他也不敢贸然坦白，只希望那把短匕首能告诉赵旦自己的身世。
那本来是完美无瑕的一把剑，剑柄上有绿松石做点缀，用穿了金珠的红绳缠绕，剑穗上本来也系着精工的玉石。
他逃亡的时候来不及拿弓箭，就顺手抄起了它。而后用这样一把剑杀了许多人，再了结许多动物。直到砍断剑刃，又作为一把匕首切割草根和挖刨泥土。所以剑失去了此前的华美，剑身上的纹饰也被磨损，再也无人看得出曾经有人精工雕刻过什么。
包括他自己，也宁愿不再记得。
单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布囊往肩膀上担了担。多亏赵邻天天让他帮忙写作业，他从他们口中、书中学了不少。赵旦虽然没有给他舆图，但对这座城池的位置大约有印象，位于赵之东南，与齐、魏接壤。赵旦将他写成邯郸人，显然为他考虑得甚多，作为一国之都，不仅急需人才，想去哪里也便利，有的是借往来商旅出关的机会。
在得爵入仕之前，想报恩报仇都无门。至于到了邯郸，做什么活计就再看运气了，做体力活也好、卖手艺也罢，要是能入伍从军，就更好了。
只要不再像之前那样苟活，叫他做任何事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