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公子 ...

  •   施粥一事后,姬丑虽然没有处罚两人,但郑召严厉地训斥了养子一通,叫他在家禁足三日,平时除了伴读,哪里都不许去。

      凌行一觉睡醒,还有些头晕。他正巧暂时也不想出门了。昨日的景象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过于冲击——人群拥挤着,胳膊、脸、手指紧挨着,哀求、怒吼和咒骂混作一团,有些人的目光好像巴不得把他撕碎。

      “……”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少年伸手捂住额头,把记忆里的乱象从脑海里甩脱。

      那些人想要粮食,因为冬季没有收成,如果不能吃上一口饱饭,就会饿死。所以他和公子一起施粥,想要让他们安心地度过年关。但是正如国公教训的,开仓放粮只能咱缓一时之需。

      凌行在家仆的帮助下穿戴整齐,心里还在思考。只要郑国韩国还在交战,无家可归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要么能让粮食一夜之间翻倍,要么就只能等待战争结束。

      他心思乱作一团,索性在门厅外练剑。早春三月,正是冷风瑟瑟的时候,凌行心里想着事情,竟然不觉得冷了,好一会便浑身冒汗。

      “凌行!凌行!”有人轻轻敲着他的院门,“开门!”
      凌行把剑一收,起身去开门。

      公子胥兴冲冲地钻了进来:“我来找你玩了!听说你被郑召大夫关在家里,一定很是无聊,父亲说我可以来找你比试弓射!”
      “不无聊,我在想昨天那事。”凌行说,扶着门请他进来,也请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进到院内来。
      “那有什么好想的?父亲说得对,是我们没有考虑好就做事,难免会有这样的后果。贵族和流民本不应当直接接触,这种事情有违祖训…”

      “不对,是因为战争。”凌行说,从架上拿下长弓,和公子胥一同站在靶子前方。

      “因为韩国在攻打郑国。按照夫子的话,这叫做韩国失德,三家分吃自己的母国,如今又大肆兴兵…”凌行边说,边将箭矢架在弓上,徐徐拉开,对准草扎的靶子,一箭射在中心处。

      “可是韩国不得目的,岂能罢休呢。我父说只能拉拢楚国,这样才好让楚国来帮忙。”公子胥说着,也将箭矢架稳。

      凌行摸着弓弦,让到旁边,看着公子胥开弓放箭:“我们北边毗邻卫国,他们难道不怕吗?韩国可以把我们小国一口吃下,卫国反而在助纣为虐。除非一夜之间郑国兴起…”
      ??“郑国这么小,怎么变强?”

      凌行沉默了。他也不知道。或许这个问题拿去问郑召和郑公姬丑,都得不到答案。
      公子胥见状,轻轻叹息:“这些事不是你我能想明白的。等我们都变成大人,也许就懂了。”

      两人终究还是孩子,见问题困扰,便抛之脑后不去想了,只管在家里奔跑、上树掏鸟窝,再爬到房顶上假装自己当大侠去。

      这三天里,公子胥都来找他玩,又一起读书学习,禁足的日子也就过得飞快。终于第四日早晨,郑召允许凌行出去走走,只还是老样子,让家仆浞必须跟着他。

      “你要出门可以。绝不可再冒昧行事了。”郑召道,“你婶子为你那日草率做事吓坏了,万不可让她再担心。”
      凌行回想养母的眼泪,心里一阵难受。黄氏从来待他犹如亲生,小时候凌行怕黑,她就来陪他睡,鞋袜替他亲手缝补,也舍不得打骂。他打心里怕让黄氏难受,乖乖道:“孩儿明白。”

      虽然有浞跟着他,凌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好茫然地沿着街道走,避开上次遇见流民的街道,也远离市井。公子胥说的对,他没有办法让郑国不受侵害,也没有办法阻止天下的战火,他只是郑国治粟内史家小小的养子。十一岁是连嫁娶之事都不能订下来的年纪,更别提去琢磨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少年有些忧愁,沿着新郑城中的河道漫步。早春的柳树漫上新绿,两道的荒草也渐渐上了暖色,河中流水潺潺向南行,有鸟雀在远处水畔洗羽毛。

      凌行在石头上坐下,单手扶剑,轻轻叹息,颇有一副小大人模样。家仆浞约有二十岁,身强力壮,也算护卫。浞很少说话,也不与凌行交谈,只听从吩咐,尽职尽责。这也常让凌行多觉寂寞,平日里除了公子胥,甚至没有同龄人可以跟他聊天玩耍。

      正当凌行心情惆怅之时,一阵簌簌声从上方传来。他循声抬头看,只见树上站了个男人。

      “……!”??这男子一身粗麻布衣,手脚的衣服用布绳束紧,明显是武人打扮。他垂下眼,对着凌行慢慢竖起食指,作“嘘”的动作。

      “浞!”凌行大叫一声,猛地站起身来。浞当即抬头去看,只见这男人瞬间跳下树干,单手抓住浞的衣领,反手一拳,竟直接将浞打晕过去!浞这般高大的武人,在男人手中仿佛一只亟待屠宰的鸡,软软地晕倒在地。

      这一切发生得几乎算是刹那之间,凌行大惊,双手拔剑出来:“…你、你…”

      “你就是郑内史家的小公子吧。”这人提起晕倒的浞,将他放在石头上,分毫没把举着剑的凌行放在眼里,“你不必问我是谁,有人托我给你捎句话。”

      “…你不要过来。”凌行紧紧握着剑,向后退了半步。
      男人站直身体,果真没有向前的意思,只道:“这人说,你身份尊贵,以后切莫独行。”

      凌行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男人像是说完话,正欲转身,忽然又补充:“小公子,我有一话要说。你是一国公室之后,这件事不要告诉他人,恐遭祸患。”

      “……我?”凌行听得呆了。郑召和黄氏固然是他的养父母,但从小他们只说,凌行的父母在郑宋交战时不慎身亡。他的父亲似乎是宋国的将军,母亲是一位公伯的远亲…今天这来客不明不白的一席话,这又是什么?

      “我已经传话了,小公子保重!”男人言毕,转身就走。
      “等一下,请留步!”
      凌行忍不住想追上前,多问一问,却实在赶不上侠客的脚程,不多时就追丢了,他只好在路边喘着气,扶住膝盖。往来路过的行人莫名地看着他,终于,凌行后知后觉,不可以再让人多注意自己,只好再折返回到河边。

      浞已然醒了,正面如土色,在着急地找他。一见凌行风尘仆仆地跑回来,他的脸色都缓过来了,当即把小公子一把背起来,带他赶回去。

      凌行心乱如麻,回到家中就迫不及待地跑进舅舅郑召的书房,命令浞守住房门,除了舅舅和黄婶谁也不许进。凌行把每一卷竹简都打开,拉开盒子、箱子,想要确认自己只是郑召家的亲人。

      “…与公论国策…”这一本不是。凌行翻找着,迫切地将自己半个身子都扎进书堆里。“孙武论兵…”这个也不是。

      凌行翻找了大半个时辰,满头是汗。他把所有放在架子上的竹简都看过了——大多是郑召的公文,治粟内史的账本,还有一些兵书、史书…但没有任何关于他身世的记载。

      不对,不对。那人一定是骗他的,什么身份尊贵,胡说罢了!他从小就跟郑召舅舅、和黄氏婶子一起住,无非是父母双亲都去了。他能陪公子胥读书,这是因为郑召都是郑国公族……什么一国公室之后,他本来就是公室之人!

      凌行深深喘了一口气,他正要劝说自己放弃。忽然,他注意到藏书的柜子深处有切痕。那是一道很浅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舅舅为什么要做个暗格?凌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去摸索。平整的切痕有一个凹槽,他循着凹槽往上摸,拉开了里面的抽屉。

      有一个红漆的匣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其中。
      这等做工,不是治粟内史的身份能拥有的东西。凌行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他把盖子打开,匣子里有一片薄薄的丝绢,仿佛蝉翼一般,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凌行屏息平摊开,四周有火烧灼过的痕迹,一行清秀娟丽的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小妹汜,再拜兄姬丑:此子为妾出,与卫公姬亶之幺子,名曰行。此子是郑卫交好月余时所生。兄如得见此信,则我幼子应安好。妾于九泉之下心安矣。绝笔于卫帝丘宫。”

      凌行双手拿着丝绢,久久不能回神,犹遭雷劈。

      他是卫国公子。

      当夜,新郑宫内。

      郑召坐在案前,深色凝重。国公姬丑已经站起身,在厅中总来走去,惊道:“你我多年不敢提起,也没有让人说出去,怎能让人发现了?!华轻将军为轻生死、重然诺,我不信老友会说。”

      郑召深深吐出一口气:“恐怕有卫国的间人在。这传话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如今卫国亲晋,难道想要趁着韩国将我们郑国逼到死路上,也来分一杯羹?国公,再不想办法,小儿的性命保不住,这郑国也都保不住了!”

      “你是说…卫公知道公子行了,也知道他在我国……那小行呢?他知不知道?”

      郑召无奈地点头:“…我下午回去时,书房乱得不能下脚,他和黄氏也哭作一团。”
      一个流亡的卫国公子,将会动摇如今卫公的正统性。当今的卫公姬颓本来就是弑兄夺位,恐将视这个流落在外的侄子如同眼中钉。哪怕他们十年来藏匿凌行,甚至不惜把他的姓氏从姬改作“凌”,甚至只将他作为治粟内史之子来培养。卫国仍能以郑国干涉内政为由,借机出兵。

      “紧要关头,我们不能把卫国也得罪了。”姬丑紧皱着眉,在烛火旁站定脚步,良久,才声音沙哑道,“…得把他送走。”

      “国公!要把他送去哪里才安全?宋国不可能…倘若入晋,晋会把他还给卫国的。他才十几岁,他怎么能独自面对……这天下到处都不安全。”

      姬丑垂下眼,盯着跃动的火苗。郑国存亡之际,不能再为小事惹恼邻国。他沉默了一会,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三晋如今各怀鬼胎,韩国想要他,我便把侄儿送去魏国、赵国…有的是法子。华轻如今不再在宋廷里挂职,让他护着侄儿北上……”

      “国公,他才十一岁…”郑召紧皱眉头,心间百般不舍。
      “正因为年纪小,还来得及。你回去吧,好好做准备。等他再大些…就送他走。”

      郑召心里也一团乱麻,起身时险些碰翻桌案,思绪近乎木然。姬丑此时也差不多,二人再谈下去也得不出其他结论了。他只好匆匆拜过,退出门外。

      宫内终于空无一人,姬丑扶住廊柱,几乎失去力气。他已经失去小妹,本以为…还能好好护住她的孩子…

      作为一国之公,姬丑断不能将这些东西留在自己的宫里,恐怕有人盯上。可谁知道,哪怕是郑召这样不起眼的忠臣…哪怕他们如此保密,隐藏,连凌行最亲近的玩伴公子胥都不知道这件事……却终究不能长久地安全。

      这天下,究竟有哪里能容得下秘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作,目前日更,喜欢的话可以给点评论~ 谢谢大家抽时间看我写的东西。 停更校对内容中。 可能文章会有前后乱序的情况,可以过一段时间来阅读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