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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子 ...

  •   开春后。
      韩郑重新开始交战,便有更多流民在新郑的街道尽头乞讨。
      而两个邻国也分别表态,宋国中立自保,卫国则倒向了日益强盛的魏国。

      距离凌行得知自己身份那日,已经过去半年。他已经从郑公和养父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乎自己的娘亲,自己如何从卫国活着出来,未来又要何去何从。犹如一枚定好行迹的棋子,他只能、也只有把自己落在棋盘上。

      “你再过几日就要去赵国,那里天寒地冻,比不得郑国温暖。”黄氏为他缝补厚衣裳,针脚细细密密,生怕给寒风留分毫缝隙,“华轻将军当年呀,就是在冬季送你过来的,今朝他又要送你出去…”

      凌行在旁边靠着,听着黄氏在他旁边轻声念叨。

      他有一瞬间想问许多事,难道郑召和黄氏也都是为了郑国的前途,才将他留在身旁吗?难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做这样的棋子吗?我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养母此时肯定也心绪难舍,只好把这些疑惑咽进腹中。凌行那日看到生母遗书,就单方面和公子胥断绝关系,导致发小从头到尾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样被踢出朋友关系,偶尔还会来敲门,问他过得如何。不过,最近他也渐渐少来打扰了。

      黄氏眼尾已经有细纹,额头上也有隐隐的皱纹了。他还从来只喊婶子,没有规规矩矩的喊过她。
      “娘。”

      黄氏缝针的动作一顿。

      “娘,我不知道我要去多久…”凌行扑到她腿边,把脸埋在黄氏怀里。这何尝不是他的娘呢?生他的那个娘没有见过面,可是黄氏细致、温柔地用爱养他。

      黄氏做不下去活了,紧紧搂着凌行,她温暖的手掌抚着凌行的脸颊和背,安慰着他:“你是个好孩子,娘也舍不得你,你去那么远…要常给娘写信…”

      凌行紧紧抱着黄氏,连衣裳也都抱在怀里,牢牢地搂着,不肯松开。
      去赵国就去吧,但迟早总有一天得回来。这天下多么广阔,年轻的时候去哪里都好,去任何地方都来得及,可回家呢?

      天下哪里是他的家?
      只有这里,这个小小的宅子,才是他的家。

      新郑的另一端,宫中大门紧闭。
      其中交谈的密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郑召端正地站着,国公姬丑则整个人靠着凭几,时不时按揉一阵眉心,挂在墙上的舆图上满是墨点——韩国驻军密密麻麻,遍布整个边境,犹如胡狄之于秦赵,让人不胜其扰。

      姬丑把手微微支起来些,抬起眼睛看向郑召:“华轻将军到了。”
      郑召嘴里发苦:“赵国接应的人也找到了,只等国公下令。”

      “如今韩国伐我,卫国亲魏,只有赵国最安全。”姬丑回身去看舆图,目光从小小的郑国向上,绕过魏国、韩国,这赵国偏远,三晋里暂未对小国依附表明态度,还有拉拢的机会。

      郑召静静听着,当初国公只是想要凌行速速离开郑国,免得引火烧身。结果今日姬丑却已经划出种种可能的未来。正因如今列国都在争抢疆土,小国寡民,唯有依强国方可喘息。

      “郑召啊,此子能活下来,是天意。必将他用在刀刃上,否则就辜负了义士们的牺牲,和华轻的冒险。”姬丑意味深长地望向他。

      从郑国公那里出来,郑召心中百般滋味,他不想立即回家,就在外面闲转,失魂落魄地在河边坐下。柳树已然发黄了,枝叶萧瑟地拂过水面。

      送走自己抚养十余年的孩子,无异于在心头割肉。但这是又必然的,羽翼丰满的雏鹰总要展翅高飞,要为之谋一条能振翅远游、能活下去的路。可恨他郑召是犁地的牛,被牢牢地锁在这片土地上,终究无法陪着凌行高飞。

      凌行过了今冬就将十二岁,他个头抽条,气质沉稳,也更显得像个小大人。但在列国的征兵要求上,十二岁还不能入伍…他还这么小呢。得找个合适的人带他入晋,踏实,稳妥,而且不起眼。

      郑召对着水面怅惘良久,连过了多久都没察觉。直到另一张面孔,悄然侵入他水中孤独的倒影。

      郑召愕然抬头,正对上凌行清澈的、不带一丝阴霾的目光。
      “舅舅。我们找你好久了。”少年已在换声期,声音也不像之前那样稚嫩。

      不远处,华轻将军和黄氏正在谈话。黄氏微微转过头来,的目光流过凌行的背影,落在郑召身上时,化作一种深切而了然的温柔。

      “华将军。”郑召走上前去,与华轻行礼。
      对方也报以礼节,道:“郑大夫,我今夜就要带令公子北上了。”
      凌行在一旁听着,没有多说话,主动扶着郑召和黄氏,像一家人似的拉着他们的手。他偶尔抬头,看向华轻。这个传奇人物屡屡出现在他的童年旧事里,守诺,刚毅。而今见面,却没有想象里那样的相貌。华轻已经有点上年纪了,两鬓隐约斑白。

      华轻也打量他,十二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再看见这个小孩儿。小不点已经长个抽条,再过三年也是能娶妻生子的年纪了。这时要他离开养父母,也不会太过残忍。

      “公子临走前,还有什么事未做完?”华轻微微弯腰,看着凌行。
      “我想再看看新郑。”凌行说。

      几人去和驿亭借了四匹马,又去找来些陪同的人手,就此凑够了八个人,才策马慢慢向新郑城外去。

      自新郑北出,遍布着广袤的农田,少许未垦的荒地与山坡相连,繁茂地生长栎树与蒿、蓼。策马缓缓前行,能听见渭水湍流。凌行平日里在城中居住,除却偶尔几次陪同公子胥外出射猎,平时少有外出的机会,这时探头探脑,四处去看黄土两道处生长的作物。

      “这是粟?”
      凌行不由得拉住缰绳,弯下腰去看。在黄土道两侧的粟秆已然长到齐腰高,沉甸甸的穗头随着微风颤动。

      “对。”黄氏并肩骑行在凌行旁侧,“平日里家里煮的粥,就是从这地里购来。”

      “真稀奇,原来是这么大的一棵。我放眼望去,都看不到边……要照料这么广阔的土地,当真不易。”
      凌行坐直身体,目光追随着无边无际的粟田,直到它们在天际线上模糊。一阵风过,粟海泛起连绵的浪,那浪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的轨迹与风向相逆,倏忽又不见了。

      黄氏道:“就算是在风调雨顺的时节,这么大一片田地也人要悉心照料才肯结果。更何况,天有时不遂人愿。”

      凌行揉下来一粒穗,将之细细观摩一番。日头暖融融地晒在金穗上,闻起来有股干燥的暖香。平日采买的、吃的用的,大多是已经备好作粥的金黄米粒。他少有这般机会亲眼看见,不得不多生几分好奇。

      华轻没有打扰他们三口人,轻勒住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起伏的穗浪。

      正当此时,忽然田里穗杆一阵摇晃,窸窸窣窣地钻出个人来。这人头戴头笠,两袖用布带缠着,手肘处挂着个编篮,显然是在做农活。凌行吓了一跳,匆匆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郑召见状,也翻身下马来,但他这回决定让凌行来交涉。

      那人个头不高,此时急忙退回田里,声音也略显稚嫩:“贵人,贵人!我…我无意冒犯,听见有人声,就过来看看…”
      “无妨,你的粟子长势很好。”凌行赞叹道。
      那农户把脸上蒙的麻布拽下来,居然露出一张十四五岁年轻女孩的脸:“公子若是喜欢,送公子一篮。”
      “不必,你留着。我将远行,带不走故乡的穗子。”凌行直言回绝了,又觉得有点不妥,神色里带上些歉意。他在身上摸来摸去,从玉佩上取了一枚玉珠,递给那女孩,“…你让粟子长得饱满,应当有人奖赏。”

      农女看着那粒圆润的玉珠怔住了,这金贵的小石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小心翼翼地将之藏进怀里,而后弯腰抓起编篮,动作利落地把饱满的粟穗往篮子里塞得满满的,不由分说地塞进凌行怀里。

      “给!都给小公子,”农女挽起袖子,爽朗道,“自家的东西,不值钱!”

      凌行被她迎面塞来满满一篮,猝不及防地差点没抱稳,忙乱接到手里,也掉下几株粟穗来。他只好把篮子递给郑召,自己忙弯下腰来拾穗。

      郑召静静地看着凌行,这孩子眼里见得人烟稼穑,心里也能想得到民生不易。倘若真如姬丑所说……他日若执权柄,眼中又岂会没有天下苍生?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将他困在这方小小的郑国。

      雏鸟已然羽翼丰满,也是应该向高天振翅的时候了。

      正当郑召走神时,忽然一股劲风呼啸而来。
      有暗箭!凌行一把按住农女,本能地反手拔剑,好在华轻出手更快,那箭矢被他用剑鞘挡住,发出沉闷的“铛”声,箭矢的锋锐深入剑鞘,尾羽震颤不止,力度非凡。

      华轻怒道:“何人藏在田中!”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只有粟子在随风轻轻摇动,犹如一片麦色的海。

      箭啸的余音仿佛还在耳中嗡鸣。凌行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农女的手臂,死死地嵌着她。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随之涌起的是更剧烈的怒意。

      “锵”的一声,雪亮的剑刃横贯而出,紧贴在农女的脖颈下。凌行握剑的动作有些发抖,咬着牙道:“是你?你从田里出来……这事和你有关吗?是你带他们来的!”

      农女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凌行心口一紧,刚才还在沸腾的惊怒像被泼了一瓢冷水,他可能吓到了一个真正的无辜者。

      话一旦放出,就无有收回的可能。凌行极力压下急促的呼吸,把声音尽力放缓、放低,继续追问:“你告诉我,最近有无外来者进到新郑城郊?”

      “饶、饶命!我只是种田的……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贵人......"
      她的眼泪滚出来,砸在了凌行的手背上。他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放她挣脱出来。

      农女立即惊惶地向后缩去,她的目光掠过凌行华贵的衣饰、腰间的佩剑,最后落在他因紧握而骨节发白的手上。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伸出手,将那粒刚刚还被她珍重怀揣的玉珠不由分说地塞回凌行手中:“这个还给贵人。”

      凌行僵立在原地。

      那农女已经跑远,金色的粟浪将她吞没,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唯有玉珠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此刻也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变得冰冷而滑腻。凌行方才递出它时,心里还存着一丝赠予的温暖。此刻它回到手中,却只像一块被退回的、乏味的石子。

      看啊,这普天下只有转瞬即逝的温情,没有哪里能真正安全。

      华轻从剑鞘上折断箭矢,横在眼前。尾羽是红色,箭杆上隐有棱角,是卫国匠人常用的手笔:“卫国的弩箭。”
      郑召和黄氏没有说话,面色惨淡地对视。所有人都明白,这箭矢必然是冲凌行来的。在不知不觉间,有人听见、看见、追着他们出城,神不知鬼不觉地设好圈套,想要置他于死地。

      如果没有华轻,今日要如何?他在这里一日,养父母就不安全一日。

      少年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回头,生怕再看一眼养父母,自己就无法下定决心。他双手颤抖地将佩剑在腰侧挂稳:“……华将军,时不我待,我现在就随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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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作,目前日更,喜欢的话可以给点评论~ 谢谢大家抽时间看我写的东西。 停更校对内容中。 可能文章会有前后乱序的情况,可以过一段时间来阅读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