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施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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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渐息，转眼已是十年，天下征伐事起。
年初，秦晋始战于西河，而后韩又伐郑，秋季攻克雍丘。郑军惨败，班师而归。士气不振，以至于民心也不振，战争带来的经济衰败也显而易见，返乡的返乡，歇业的歇业，国都新郑也凄惨萧条，街坊邻里都在哀叹。
郑召作为治粟内史，执管税收。今见百姓民生多艰，心中不免忧愁，鬓边也生白发。他唯一感到慰藉的是他的小家，继子凌行已经十一岁，已经能开始操持家中大小事。
这些年来，凌行和郑国的公子一同在国公府中读书。郑公姬丑亲自选的夫子，教他《诗》、《书》、仪礼，更允许凌行和公子胥两人多多一起出行游玩。凌行这孩子少年聪慧，做事一板一眼，多得郑公喜爱。
进日，夫子常讲周公之礼，孔孟之仁。昨日讲到“仁者爱人”，两个孩子听得入神，私下商议，想要亲自践行一番。
郑召午后回家，途径新郑的市街。往年人来人往的地方略显空阔寂寥，只有少有几家铺子还立着招牌，街上少有行人。他沿着路向家回，却看见不远处有人群在聚集，列了一条长龙。
郑召心中疑惑，就沿着队尾向前走。这队伍约莫有三、四十人，大多是乞儿，衣衫褴褛地聚集在此，两旁还有郑兵把守。队伍尽头有一架简陋的草棚，里头热气蒸腾
郑召钻进棚子里，只见他十一岁的养子凌行正挽着袖子，将一碗鱼粥递给面前颤颤巍巍的老叟，大声维持秩序：“鱼粥，一人一碗，人皆有份！不要抢！”
郑召瞥了一眼，这小孩还很有主意，在腰侧挂了佩剑。这佩剑是姬丑赐给凌行的，作为公子胥伴读的身份象征。虽然还未开锋，但也足够唬人。
“对，不要抢！”公子胥也跟着指挥，两个小孩一左一右，一个递碗，一个盛粥，配合得很是到位。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郑召瞥了一眼外头等待的人群，见有兵马把守，以为是他们二人受国君之托，在这里接济贫民。
“夫子昨日讲仁道，要我们仔细体会，所以我们就钓鱼煮粥来了。”公子胥淡定道，舀起一勺热汤，“鱼是凌行钓的，还够煮两锅呢！”
凌行这小孩虽然没答话，但显然隐隐地在得意，只是脸上不表，手上还在端粥。
受接济的流民中有老有少，更有母亲带着襁褓里的孩儿来乞食。这带孩子的母亲手里已经端了一碗，却又不肯走，在案前喏喏恳求：“再赏一碗吧！就一碗，给孩子吃……”
“一人只能拿一碗。”凌行歉意道，求助一般看向公子胥。
这女人还是不肯离开，低低啜泣，连声哀求：“再赏我一碗吧，孩子没有饭吃…哭都哭不出了…”
公子胥见她面色憔悴，婴儿脸颊也瘦削，于心不忍，伸手和凌行再要一碗。后者犹豫了片刻，将米粥盛满，递给女人。
郑召此刻正与官兵谈话，眨眼之间见那第二碗递了出去，大惊道：“不要多给！”
他说得晚了，已然来不及。
凌行的碗刚递出去，流民就一窝蜂地向前涌去，只听耳畔炸雷一般的人声叫嚷起来。
“再赏我们一碗吧！”
“家里老小的都要饿死了！我也要再来一碗！”
“公子！再赏一碗！她都能拿两碗，我们凭什么不能？！”
“公子！公子！我也再来一碗鱼粥！”
事发突然，官兵来不及拦住最前端拥挤过去的人群，只能挡住要钻进棚子里的几个流民。聚集在案前的人们伸出手，抓走勺子、碗…能抓到的东西都一并捞抓过去，顿时汤碗泼洒，陶杯碎了一地，木勺也不知道被谁夺去。更有甚者，竟然想要抓公子胥的手——大概是一开始就盯上他戴的玉戒指了。
“救我！”公子胥手上没有武器，忙后退躲闪，藏到凌行身后去。
“公子小心！”凌行拔剑而上，拦在公子胥前面。郑召抄起一杆扫帚，打退流民往里伸的胳膊，他要优先保护国公之子，当即搂住公子胥的肩膀，大叫官兵。
凌行横着剑，在桌案后面，尚且算是安全。但他心里慌乱不已，不得不与那一双双饥寒交迫的眼睛对视。这些人怎么回事？他想，上一秒他们规规矩矩，循着口号排队，可这一瞬间呢？各个红着眼睛，张着嘴，犹如饿鬼一般……
这粥有什么好争的，按着规矩来，每个人都能有份。
“退开！”凌行回过神来，一边向后撤，一边大声发令。十来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群流民们自然不怕他，有人伸手要去抓他的袖子，好似看得出他们穿的衣服华贵，玉佩精美。郑召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凌行的领子，把两个小孩都拽到后方来，护在自己身后。
正当此时，两队士兵也围了上来，挥舞着矛戈，驱赶人群：“去！都滚！”
不多时，街道上就空无一人，只剩一锅还在沸腾的鱼粥，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郑召一把逮住凌行的胳膊，又急又气道：“好啊！原来这事不是国公的命令！你胆子真是大了，做事欠缺考虑就罢了！怎么能带着公子一起闹？万一流民伤了公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凌行还没从惊魂未定中恢复过来，脸色苍白，原地呆呆站着，任由养父打了两巴掌。
公子胥缓过气来，忙为凌行辩解：“内史！不要怪他！这事…这事是我提议的！我们两人课业闲时，想到夫子讲仁的事情，就想试着践行此道，我想就用我自己的食禄接济百姓…”
郑召自然是心疼养子，下手没敢打太重，深深叹了口气：“你们…唉，你们先去安全地方等着，我立即去禀告国公。”
没过多久，郑公姬丑就叫两个孩子去见他。
姬丑喊了二人到眼前，见他们像两只打蔫的小鹌鹑似的，本想大发雷霆也发不出来了，于是心平气和地问：“凌行，子胥，是夫子让你们二人救济灾民吗？”
“不是。”两个小孩齐齐摇头。
“所以是你们自己的想法。你们告诉本公，为何想要救济这些有手有脚的灾民？子胥，你是储君，你先。”姬丑敲了敲桌案。
公子胥端正道：“子胥以为，百姓有难，应该由公伯救济！平民劳力，大夫食禄，是自周公时就沿用的礼法了。所以今天有百姓落难，我们宗室弟子更应尽到贵族的仪礼，以示慷慨，以资万民。”
姬丑没有发话，侧头看向凌行，示意他开口。
凌行微微动了动嘴唇，他本来和公子胥是一个想法，奈何下午亲眼目睹乱象，心里还有些惊惧。他斟酌了一番，慎重地答复：“…凌行认为，流民在街道上会影响商铺和车马，将他们聚集到一处，有吃有喝，衣食包足，可暂保稳定…”
姬丑微微眯着眼，以手抚须：“仁德，稳定……你们二人的目标固然不错，可你们知道，为什么会变成后面那副乱相？”
“…可能因为我们不够宽仁，应该把粥…拿出去，让他们自己取用？”公子胥对自己的答案也有些疑惑，小声答复。
“因为我们先约定只给一碗，但是又给了两碗。”凌行说。
“凌行说到点子上了。”姬丑道，“约定好的规矩，自己却又反复无常，这就不是仁。你们二人年纪小，不明白，我来解释。你们倘若继续施粥，只会让更多新郑周遭的流民涌进城里。人越多，要吃饭的嘴就越多。届时粮食不够发，恐怕还要开国库的粮仓，开了粮仓，那么人就都不去做事、不想办法存活，只求吃我们赐给的粥食过活。如此一来，守城的士兵就有可能饿肚子。这样的国都，岂非饿殍遍地？这样的国都，你们两个觉得……还能抵挡韩国的下一轮攻势吗？”
“原来如此。”公子胥也恍然大悟，忍不住为下午的草率捏了一把汗。
姬丑又问：“你们二人，知道为何魏国这些年越来越强？”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姬丑也不告知他们答案，伸手从案上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二人：“答案在这里，这是魏相李悝的论述。魏相说：立法为重，使民食有劳，禄有功，赏必行，罚必当。你们两个且拿回去好好读。日后行事，要先思后果，莫要再如此冲动。下次再有此种事情，罚你们在家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