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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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威烈王十一年，冬，大风。
宋卫边境，历山脚下。
边境人烟稀少，时至深冬，芒草和白茅已经干枯，片片黄白随风摇曳。历山并非高山，乃是山丘一座，山上栎书、槐树也已剩枯枝，黄叶落尽，萧条地在地平线上零零落落。
“驾！”
有马蹄声从旷野上传来，有人影正策马疾驰在土道上。马蹄翻起冻土和黄泥，兀地撕开苍茫宁静的旷野。
这人是宋国的睢阳郡守，名叫华轻。此行去往卫国边界，是为接老友的侄儿回家。
彼时卫国内乱未平，国公新立，卫国自上而下都在历经政权更迭的浩劫。华轻远眺卫国的城门，在树下勒马，小心观察。以往在城墙上严加看守的巡逻士兵已少了一多半，远处浓烟滚滚，直达天际。
郑国和宋国从春秋时交恶，两国之间少有往来。十一年前，宋伐郑，取雍丘。加上有晋、楚两国，更是摩擦甚大，他国之事从宋国走，已堪比引火烧身。幸亏眼下卫国自顾不暇，否则华轻全无接人去郑国的可能。
半月前，老友郑国公派人夜访华轻，恳请他将尚是襁褓之中的侄儿从卫国救出来。信中说，郑国公联络了些任侠之人，到时只要华轻在宋卫边界等着，再将小侄儿送到郑国即可。既然是老友，又是郑国公伯的恳求，华轻当即一诺，轻装上阵。
他一行急驰，没找机会歇脚，最近的农舍也已被他甩在百里之外。冒险为敌国的老友接孩子，已是凭颈上头颅冒险，倘若被人发现…饶是他华氏在宋国为大族，也必然要受到株连。
抵达约定处时，大风呼啸，吹得华轻衣衫猎猎。他不敢下马，在约好的地方等待。有远处的战鼓和嘈杂人声从卫国的夯土城里传来，胯下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华轻稍等了片刻，见到有一人影骑着白马，从林下绕行而来。他没有作声，轻轻策马前行，上前迎接，右手扶在腰侧佩剑上。
来者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骑在马上，只一手牵缰绳，身体虚虚地向前僵着。华轻拔出剑来，小心向前去，待到近处才看清楚：原来是马在前行，骑手已断气矣！
这尸体是个半大小子，穿着一身行侠的短褐。身体还有余温，大概是刚断气不久，秉着最后一口残息冲到华轻面前。他怀中抱了一个襁褓样的东西，后背上扎满了密密的羽箭，衣裳早被黑血浸透了。
华轻呵着气，手都有些哆嗦。他从侠客手中抱出襁褓，里面的小婴孩还在呼吸，温热的气息吹在他的手掌心。这便是卫国公子了。华轻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衣衫裹住他，将孩子揽在怀中。
只听不远处有城门徐徐打开的绞索声，华轻心中一惊。来不及把那侠客埋了，只好心怀敬意地帮这位义士砍断背上的箭矢，把尸体用缰绳系牢，再举起剑鞘猛地抽在那白马臀上。
白马受惊，驮着尸体朝远处飞驰而去。
他也单手扶着襁褓，一夹马腹，朝另一条路驰骋而去。
冷风刮在脸上，饶是华轻也觉得冻得生疼。怀中的孩子却在酣眠，也不愧为一国公子，从卫国都城帝丘一路到边境，颠沛流离，却仍不哭不啼。华轻对卫国之事有所耳闻，实在不清楚个中缘由。好友郑公的亲妹子五年前嫁给了姬亶。或有人说，她本来要嫁给正值壮年的公子进，但儿媳妇被老公公瞧上演，被姬亶横刀夺爱了。这种事坊间最爱传，更有说郑卫民风如此的。
而后一夜之间，帝丘宫起了大火。兄弟相残，父子相杀，郑公的亲妹子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了这个最后生的孩子。
思及此处，华轻忍不住垂眼，把孩子裹紧些。这孩子命苦，生下来父母已去，明明无辜，却又被人视作仇??，不惜派人追杀…不由心里酸楚。
华轻不敢走大路，策马驰入另一条小道。卫国的城墙终于消失在暮色与烟尘之中。唯有怀中那细微均匀的呼吸声，指引着他前行的路。
他没有时间惆怅了，必须要快，再快，在卫国人发觉之前，在宋国人发现之前，把他交给郑公。
当日夜晚，郑国延津。
延津郡府来了位贵客，只是贵客神色仲仲，表情愁闷，在堂内走来走去，兜兜转转。随行的一行人大气不敢发，看他们的衣着便知，来着几乎都是身份显赫。其中一位，乃是郑国的治粟内史郑召。
“国公，不要叹气了。”郑召耐不住，向前一步劝道。
“我疼爱的妹子已经不在了，怎么能再失我的小侄儿…”郑国公姬丑抬起一手，捏着眉头，唉声叹气。
半个时辰之前，在卫国的间人告知姬丑，他的好侄儿被一个侠客所救，而侠客的尸体又被卫国人找见，挂在市街示众。至于孩子的下落，暂时没有人知道。眼下是紧要关头，想要让间人探查卫国内政容易，而在荒郊野岭和刀枪之下搜寻婴儿却难得多。
“国公…”郑召叹息着，心也跟着揪起来，他扶着姬丑在案桌前坐下。
姬丑老泪纵横，在凭几上靠住，两手捂住脸。
这一搏，已经是一波三折。
当初郑姬嫁过去的时候，卫国一切都好，甚至两国难能提出要约立友盟，缓战通商。谁料卫国的公子进突然和国公打起来了，夜里发兵，将帝丘宫付之一炬。国公的弟弟姬颓看准时候，见父子二人先战，就藏在后面，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反倒一举把他俩都杀了，夺权篡位。姬颓得势后，旋即清剿，凡与公子进及前国公关联者，无论男女亲眷，皆尽屠戮。
这等清剿的狠辣，盟约更是全无可能。更别提能放一个郑国女人生的孩子回到郑国。
火光在噼啪作响，窗外的寒风吹动门框，呼啸地掠过白草。如此天气，一个婴儿还能存活多久呢？郑召将烛火扶稳，与其他人一并沉默、耐心地等候着。只有偶尔郑国公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忽而，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大门始开，劲风卷着雪冲进了房间里。
“报！宋国华轻到！”
“郑公！”华轻身上脸上都落满细雪，快步向前，一直跑到桌案前，讲孩子抱举到郑国公眼前，“华轻不负所托，公子在此！”
姬丑猛地坐起来，两眼含泪，先好好看着一番孩子。婴儿有点冻着了，脸上有鼻涕，好在身体健壮，没有他想的那样失去温度，拳头紧紧攥着，发出一声啼哭。姬丑来不及和华轻道谢，忙不迭起身指挥起群臣：“快来人，叫奶娘！拿毛皮过来！”
郑召忙把备好的毛皮襁褓和火炉搬近，几个国之重器忙活起孩子来。婴儿感到暖和，这下才不肯大哭大闹了，舒舒服服地合上眼皮，居然轻而易举地睡了。
华轻把旧襁褓抖了抖，从中翻出一条丝绢，双手奉上：“郑公，见信。”
姬丑的伤悲消去一多半，摊开丝绢。
这是郑姬的绝笔信：“此子为妾出，与卫公姬亶之幺子，名曰行。此子为郑卫交好月余时所生。兄如得见此信，则我幼子应安好。妾于九泉之下心安矣。”
姬丑读罢，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把丝绢也重新放回孩子的毛皮襁褓之中。
还好，这孩子还活着。他在短暂的合盟之间所生，又从炼狱之中存活，如今酣然入眠。
也算短暂乱世里一点温柔的安慰。
姬丑心里踏实下来，道：“华轻，你一诺千金，是义士！外面天寒，你喝杯酒再走。”
“无妨，轻有路要赶。愿为知己者死！”
华轻慨然道，转身拉住马缰，重新踏入风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