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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背着几大包行李,赶上一辆拥挤的汽车,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乡村。烈日炎炎,路两边的青草被晒得发蔫,公路被晒得发烫。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孩子躺在热气腾腾的草地上睡觉,偶尔还有几个孩子光脚在公路上奔跑。他们的脸颊被晒得通红,后背的汗水早已浸湿了衣服,却好像不知疲累,追赶着风从公路跑向田野,或者跟着弹珠从一个村子跑到另一个村子。忙里偷闲的下午或傍晚,我会捧着一本书坐在梧桐树下,静静地看着他们大喊着奔跑,看着他们脸上纯真的笑容,似乎回答了曾经和伙伴们一起玩耍的日子。
      连日的劳作,奶奶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她弯腰割草的时候突然摔倒,之后躺在地头动弹不得。当时我正在镇上的果园干活,对这件事毫不知情,深夜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门口亮着几束灯,内心隐隐赶到不安。刹那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有在工地受伤血流不止的老人,有在河沿喝农药去世的老妇人,有生下孩子血流不止的年轻女人。直到晓燕的声音传来,我的意识被拉扯到现实,推着自行车来到院子,跑去堂屋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右脚。
      拿起桌子上空空如也的药盒,晓燕说到只有隔壁镇上的一家药店能买到那种止疼的膏药,并且要早早过去,找店员通融才能拿到药。我伸手抹去脸上的汗水,把空的药盒和水瓶塞进背包后骑上自行车出发了。
      送我到公路,晓燕指着前方的十字路口,说着在路口后右拐,之后沿着公路一直向前走,不要在任何一个岔路口拐弯。路上如果遇到醉酒或者成群结队的人更要避开,不要和他们拉扯。我认真听着她的她,适时点头,以此宽慰她焦灼的心情。
      那个时候,农村还没有安装路灯,如果乌云遮住了月亮或者第二天是阴雨天,夜晚出门如果没有手电筒,犹如走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我咬着手电,满脸焦急地瞪着自行车的轮子向前冲去,并时刻警惕着周边的声音。
      很长的一段路,蝉鸣打破了寂静漆黑的夜晚,让那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公路看起来不再阴森。因为双腿发软难以前行,中途停下来几次,不敢在陌生的村庄逗留太久,尤其是在夜晚,于是歇息几分钟后继续赶路。
      凌晨,我终于抵达一条更宽的公路,路口旁有一家包子铺,此时已经开始洗菜和面。在路边坐了一会,我走到那家铺子门口,小心翼翼地询问药店的方向,他们没有驱赶或者漠视,指明位置后抬头看了一眼被大片云朵遮住的月亮,笑着说天色尚早,街上没有商店开门,不如先在店内坐着歇息一会。
      婉言拒绝了她们的好意,我朝着药店所在的街道赶去,公路四通八达,期间又问了好几次路才来到药店门口。趁着月亮还高高悬挂在空中,我侧身躺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被周边嘈杂的声音吵醒的时候,台阶下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心头一惊,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位排在队伍中间的老人身旁,得知排队的人都为了膏药而来,我重重捶了几下脑袋,懊悔睡得太沉。走去队伍后头的时候,眼眶不禁开始泛红,泪水更是一滴滴落在衣服上。
      药店老板姗姗来迟,他站在台阶的正上方,睡眼惺忪地看着台下等待的队伍,目光中除了轻蔑再没有别的。继续等了两个钟头,送药的货车缓慢抵达,盯着那个不大不小的纸箱,数着前面排队的人,大概能买到一盒或者两盒。进去了几十个人,店老板拿着一张纸贴在门口,上面写着那款对于止疼有奇效的膏药已经售完。没有买到药的老人大多捶打着后腰回去了,有几人坐在地上叹息着流泪,大约是身体太疼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进到店内,站在柜台旁目光诚恳地看着老板,语气真诚地说着家中奶奶的病情。见他低头摆弄手机不为所动,为了缓解奶奶的疼痛,我再次恳求能否找到一贴膏药。听罢,他斜着眼睛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外面步履蹒跚弯曲驼背的老人,语气冰冷地说到每个在外面排队的人都需要一贴药。不顾旁人的眼光,我继续请求着他,直到被强行驱赶出来。
      瘫坐在台阶上,脑海中浮现奶奶被疼痛折磨的样子,内心变得煎熬,无尽的痛苦中,我试图再次进去店面,依旧被赶了出来。整整一天,我只喝了半瓶水,熬到傍晚,熬到深夜,凌晨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下面开始排队。饥饿和困乏轮番侵袭着身体,我咬紧牙关强撑着,有意的,无意的,指甲被扣出了鲜血,嘴唇被咬破了几层皮肉。
      不到五点,街道陆陆续续开始出现电动车和三轮车的影子,队伍逐渐变长。和昨天一样,送药的货车抵达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药箱被放到柜台的那一刻,我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店员递过来两盒药,指着店铺门口说到有人提前付过钱了。匆匆把膏药塞进书包,我一边看着那个陌生的背影,一边向外面走去。待他转过身,儿时的记忆瞬间涌进脑海,让人承受不住差点跌倒。
      “樊明卿,六年过去了,你和以前看起来差不多,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郑朗文看着我说道,曾经不可一世满脸傲气的纪律员,现在看起来老实憨厚。
      “我没有变化,你倒是变了不少。”说着,我看向他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不少营养品。
      “刚才看到你,猛然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再看一眼锃亮的玻璃,里面又是一张大人的脸。”他笑着说道。
      推着自行车来到路口,我语气焦急地说着奶奶的伤病。他收起朴实无华的笑容,不再叙旧,只是大声说着要结婚了,有时间的话去喝喜酒。我朝身后挥了挥手,没有任何言语。路上,似火的骄阳炙烤着身体,赶到一处阴凉的大树下,我放倒车子向一处院子门口的水井跑去,灌了几口凉水,躺在地上眯了一会,难以忍受的疲顿终于被赶走。
      回到家,把自行车停放在灶房前,我瘫软在地上睡着了。被晓燕轻轻叫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靠坐在墙下,心怀愧疚地说着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轻轻安慰着,没有过多的责怪。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去镇上的果园干活,晚上回去的时候会从熟食店买一个鸡腿。奶奶总是推脱不吃,我总会说着路上吃完了一个,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去果园的路上会经过张文家经营的糕点房,隔着门前的人影和闷热的天气,勉强能看到他在店内忙碌的身影。好几次,我匆匆路过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吸烟。隔着不算宽的马路和冬青,我看到他站了起来,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挥散面前的烟圈。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看不清我的模样,记忆中的相视无言与挥手,或许是自欺欺人。
      过了几天,奶奶的腰伤有所好转,勉强能扶着墙下床走路。我靠坐在堂屋门前的石柱下面,忐忑不安地翻看着日历,考试分数公布的日子即将到来,再之后,要去学校机房填报院校。因为过度忧虑,我经常整晚失眠,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才能合上眼睡一小会。好几次从果树上摔了下来,幸好下面的泥土松软,幸好果园的主人在别处忙活。
      搭乘汽车再次返回中学的校园,我心中变得异常平静,没有想象中的紧张不安。来到学校机房,看到分数的那一眼,内心终于开始翻滚起浪涛,回想着过去三年,应该是十几年,有些诧异,最终坦然接受。
      我翻看着宣传手册上面的院校以及它们的介绍,在老师的催促下填了几个心仪的学校上去。从学校出来,我去了那片树林,在林中徘徊许久,直到下午,始终没有看见那个孩子。再次坐上回家的汽车,这一次车上的人很少,轻轻推开窗户,燥热的风争先恐后地闯进来,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人让人毫无睡意。
      时间悄然无息地流逝着,一个闷热的傍晚,我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乘凉,小路上有个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周斌语无伦次地说着邻乡在外打工的人打来电话,爷爷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被掉落的砖头砸伤了,此刻在临时搭建的棚内昏迷不醒。
      听到这件事,奶奶一时承受不住,轰的一声晕倒在地上。当晚,姑姑赶了过来,她上个月送货的时候因为刹车失灵翻进一条较深的水沟,这几天身体刚刚修养好。周斌去隔壁村庄借了一辆小汽车,连夜送姑姑去镇上,清晨搭乘最早的班车去县城坐火车。
      夜晚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我靠在大门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夜里,奶奶醒了过来,她扶着腰坐起来,轻声询问着有关爷爷的事情。我擦干眼泪,语气平静地说着姑姑已经坐车去工地。寂静的夜是漫长的,难熬的,而那个晚上,我却盼望着夜能长一些。灶房上的砖瓦在暗夜中若隐若现的时候,为了家中生计,我捧着清水洗干净脸上的泪痕,推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的果园。
      晚上从果园回来,我在巷口前的梧桐树下坐了一会,并非追忆往昔,也不再憧憬明天,唯一的心事是如何厘清家中的一件又一件事情。如钩子般的弯月挂在天空时,村中不再传来狗吠,夜已经深了,我推着自行车朝家的方向走去。
      灯火通明的院子不断响起争吵声,走到门前才看清里面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不知怎么回事,奶奶捂着后腰躺在地上,老爷爷坐在堂屋门口训斥着什么。
      把自行车停放在门前的小路,我急忙走到奶奶身旁,试图扶她起来的时候,被两个人按住了。借着刺眼的灯光,我看清那是爷爷的外甥。突然,一本书砸了过来,正巧砸中额头,还未来得及抚摸红肿处,两块石头再次砸过来,很快,鲜血顺着轮廓流了下来。耀眼的灯光下,我看清那是张明杰雕刻的石头兔子,明明把它们藏在衣柜的最下方。
      血流进了眼眶,我只好眯着眼看向坐在前面的老爷爷。他坐在椅子上,由于愤怒,表情几近扭曲,怒吼声在寂静的夜里让人心惊胆战。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对奶奶的指责,言语之间把我们贬得不如阴暗角落的臭虫,更是将爷爷在工地受伤这件事强行压在我的身上。周斌赶来的时候他才肯罢手,之后,我被扶着到堂屋坐下,奶奶一脸痛苦地躺在床上,胳膊和后背有好几处被树枝抽打的红肿印子。
      喧嚣的夜再次恢复安静,我对着镜子擦拭脸上的血迹。擦着擦着,镜子中的人影变得有些模糊,最后映出来的脸,惨白憔悴,如同纸扎的小人。我蜷缩着躺在沙发上,困倦,却不敢沉沉睡去,甚至难以合眼。
      浑浑噩噩的在果园忙活了几天,一个清晨,门口传来姑姑的声音。我连忙起身出去查看,姑姑和爷爷回来了。他们面容憔悴,精神涣散,被搀扶到堂屋后,姑姑掀起裤子露出血肉模糊的小腿,是找包工头讨工钱时被打的。晓燕率先打破了长长的沉默,主动问起爷爷的伤情。姑姑低着头,沮丧地说到几乎失去劳动能力,身体养好后只能干一些轻松的农活。
      知道这件事,叔叔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联合婶婶的娘家人在大门口又哭又闹,要走了家中仅存的几千块钱,并把所有的田地租给邻村的人。爷爷不能出力干重活,奶奶被病痛缠身,如今用以维持生计的几亩地被抢走,他们躺在床上叹气流泪,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我在果园干活的工钱勉强可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却远远负担不了医药的费用,而那些药物,又是他们必需的。
      几天后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看着上面高昂的学费,所有人都面露难色,似乎真的被生活逼入了绝境。爷爷拄着拐杖走到堂屋门口,轻声说着过几天去找亲戚借钱凑学费。听到这,我从屋内走了出来,低着头从他身边路过,不敢看向那难过无助的眼睛和佝偻枯瘦的身体。
      我背着上学时的书包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堆满衣物和塑料袋的池塘,坐在柳树的树根上哼唱着一首幼时从收音机上学来的曲子,无视从旁经过的人。一曲唱完,我继续走着,走到儿时恐惧的黑树林,步子轻松地走入林中,从一棵树绕到另一棵树的后面,心头闪过永远迷失其中的想法。一阵苦涩的笑声后,我走了出来,却好像没有走出来。
      深夜,我背着书包躺在巷口前的梧桐树下,向它倾诉所有的烦恼,久久没有回应。一片叶子掉落在手臂上,我轻轻摸着上面的纹理,眼前的层层迷雾消散了一些,勉强可以看到前面的小路。
      收拾好衣物,把攒下来的零钱悉数交给奶奶,我背着行囊外出打工了。零钱足够他们维持两个月的生活,在外面落脚后会尽快寄钱回家。临行前,我拒绝了郑朗文送来的一部手机,只找晓燕要了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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