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
-
寒冷的冬天随着冰雪消融一起离开,春天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来到身边,和它一起到来的,除了芳香四溢的鲜花,还有和煦的清风。
夏青竹的身体养好之后,我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生活似乎又回归到应有的平静。万事通经常会带来一些在整个年级传得热火朝天的流言,内容几分真几分假,很少有人去追究,因为过几天会有别的事情传开,一件接着一件,如同雨后的春笋。
书看得有些困乏的时候,我端着水杯来到另一侧的走廊,趴在栏杆向下看去,几个男生在楼下追逐打闹着,转头看向旁边的教室,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孩正靠在栏杆上面看书。其他男生从旁边经过时,似乎故意往她身上扑,有好几次都伺机抱住了她的腰。隔着窗户,我站在外面,陈淏坐在里面,一同看向那个女孩的时候,他故意说着考试的事情,对于面前的女孩,他不愿意多说什么。
上课铃响后,我回到座位坐下,语文老师已经提前来到教室,正和前排的几个同学讨论课本的内容。后半节课,讲完一个阅读题目的时候,教室内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声音是从后排传来,而非讲台。
瞬间,教室内鸦雀无声,语文老师雄鹰般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教室后排,确定来源后,他走下讲台,一步步朝着教室后排走去。其他人的目光跟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对于手机,大家并不惊讶,唯一惊讶的是为何会在上课时响起。拿到手机,语文老师回到讲台继续讲课,旁人的目光并未及时收回。
午休,我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李星将我喊了出去,走到教学楼前的小花园,向明月和罗心已经等待多时。李星坐在台阶上,语气慌张地看着我们说道,“上个月,我和丁峰换手机了,今天被抓到的那个手机其实是我的,班主任问起来,他说是我的怎么办?”
“手机是在丁峰那里被发现的,那就是他的,和你没有关系,如果他说手机是你的,咬死不认。”向明月看着她说道。
“你怕什么,是不是你的手机,丁峰说了不算,班主任更不会全听他的话。”罗心在一旁说道。
“你们错了,丁峰身体有缺陷,身材矮小得像四岁小孩,光凭这一件事,班主任会对他说的所有话深信不疑。他不止一次当众谈论女生发育的身体,还编造谎话败坏其他男同学的名声,班主任知道这些事情,但是选择了袒护。”我看着几人说道。
“什么意思?”罗心站起来说道。
“他一定会把你推出去,班主任会听信他的谎话,你要早点想对策。”我看着李星说道。
“如果把事实全部说出来呢?”罗心追问道。
“没用的,他一向偏袒丁峰,生活老师抓到过丁峰在宿舍偷其他人的钱。告到班主任那里,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后面宿舍还是隔三岔五的丢东西。”我走到几人的面前,继续说道,“他是一个偏执片面的人,自以为关心爱护弱小实则狭隘极端,因为丁峰身材矮小,他偏激的认为丁峰会被排挤欺负,所以格外维护。”
“每天喜笑颜开的和别人说话,我还以为他是一个善良的人。”王多多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说话间,花园旁的小路上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生走过,似乎是那个在走廊上看见过的她。看了一眼罗心的手表,距离上课不足半个小时。王多多趴在我的肩膀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图书馆门口的榕树下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举止有些亲密。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朝更远处的草丛望去,像是在找一个绝佳的隐匿场所,或许正在偷窥别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旁经过,众目睽睽之下,李星被班主任叫了出去。紧接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丁峰,他旁若无人地翻看着课本,似乎并不知道刚才的小插曲。放学铃声响起,教室和走廊人声鼎沸,不少人大声喊着同伴,像是在集市上吆喝。我目光涣散地趴在课桌上,精神有些萎靡,应该是昨天夜里受凉了。
过了一会,身后出现万事通的声音,他正在高风的座位上看书。见我转过头,他小声说着丁峰的所作所为,上午被抓到带手机后,下午趁着课间去了办公室,不仅把整件事情全部推到李星身上,更是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我苦涩地笑了几声,还未问出心头的疑惑,李星一路小跑回到教室,坐下后,她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卷子。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从食堂回来的其他同学也围了过来。看着目光殷切的众人,她靠在课桌上,语气无奈地说着班主任责令其退学,并要求她今晚之前通知家人,明天过来办理退学手续。
万事通从人群挤到课桌前,语气有些愤怒,“手机是在他那里被发现的,凭什么让你退学?”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当时教室内的人都能听见。巧的是,当时丁峰在教室后门和人说笑,似乎已经忘了上午发生的事情。
李星低下头,声音显得气馁,“他下午去了办公室,向班主任哭诉手机是我的,之所以放在他的书包里面,是我担心被老师发现,强行放进去的。”
万事通跳上桌子,指着丁峰大声说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这么会搬弄是非,早晚会有报应的。”为避免冲突,陈淏立刻将他拉了下来。
王多多蹲在课桌旁边,小声问道,“你说之前换手机这回事了吗?”
李星长叹了一口气,“说了至少五遍,没有人相信,他还一脸怒气地指责我满口谎言欺负弱小。”顿了顿,她抬头看着围在旁边的人,“弱小和眼泪比真相重要,因为他身处弱势,所以无论做出多么荒唐的事情,别人都要包容谅解,否则就是蛮横冷血。”听罢,其他人只能拍拍肩膀安慰,陈淏去了一趟办公室,最后无功而返。
晚上,英语老师讲卷子的时候,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临窗的同学轻轻拉开窗户,伸出半个身子向外面看去时,被外面的语文老师一把推回座位。作为年级主任,他是来处理手机这件事情的,得到英语老师的同意,李星步履蹒跚的朝外面走去。原本既定的事情,由于年级主任的介入,结果变得扑朔迷离,这其中,似乎有其它隐情。
放学后,我和向明月没有回宿舍,而是在办公室外面等着。里面的人大声争吵着,互不相让,外面的人靠在墙上,满脸焦急。随着夜深,吹进楼道的风变得有些凉,我打了一个喷嚏,裹紧外套的时候注意到拐角处有个人影。
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被向明月喊了回去。班主任满脸怒气地走了出去,语文老师和李星的家长先后出来,他们站在走廊上说话,话语间有感激也有歉意。语文老师临走前看了我和向明月一眼,抬起手指了一下,没有任何言语。
送李星的家人到学校门口,我们几人在他们的催促下回去了。路上,李星说起办公室内发生的事情。语文老师相信换手机这个说法,最重要的是他在丁峰的座位发现这部手机,里面的信息明确了使用人是丁峰而非李星,根据这一点,他据理力争,班主任节节败退后只能低头。只是,李星确实在学校使用过手机,这一点违反了规定,处罚是一篇五千字的自省书,另一个人全身而退。
经过图书馆,我再次遇到了那个曾在走廊上看到的女孩,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有一个男生跟在后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她悠闲从容的在前面走着,男生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跟着,似乎先前已经约定好。两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人,这一点是不易察觉的,尤其是在暗夜中。
第二天清晨,班主任在清脆的朗读声中走上讲台,使劲拍了几下桌子。教室安静下来后,他以李星私自使用手机影响班级获得流动红旗为借口,处罚班内所有人去操场跑步,丁峰检举有功,免受处罚。之后,男女各排成一队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跑着,不知道跑了多少圈,数不清跑了多少步,直到下课铃声响起,他吹响哨子,悠然自得地离开。
我躺在操场中间的草坪上,轻轻转头,鼻间触碰到小草的时候,一阵清香传来,聚集在眉头的心事悄然被化解。
万事通坐在草地上,气喘吁吁的大声喊道,“有些人以为这种惩罚会让我们埋怨迁怒李星同志,但是他错了,我们只会更加团结。”紧接着,草坪上传来阵阵附和声。我们手拉着手,唱着欢快的曲子鼓舞着李星,当时她躺在另一侧跑道上,我看不见她的脸,听不到她的声音,但她大约是哭了。
之后的几天,无论是在花园的小道还是夜晚的路灯附近,我总是会遇到那个女孩。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终于想起,她的眼睛和张文的姐姐有些相似,这一点让她和茫茫人海的旁人变得不同,也让我注意到她。几番追问,万事通终于肯透露一点关于她的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从哪个人开始,男生间开始流传一些暴露的照片和露骨的情话,照片和情话的女主角是她,男主角被人刻意抹去了信息。久而久之,一些好事的男生故意跟在她的身后,如果前面是一片树林或一栋荒废的建筑物,传出来的照片会写上时间和姿势。渐渐的,传言她和许多男生一起去过小树林和偏僻的厕所,也传闻她将不少男生带回家过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根本无人在意,围绕她的只有侮辱和挑逗。
日子一天天流逝,悬挂在墙壁上面的时钟既不会快一秒,更不会慢一秒,就当众人快要遗忘丁峰私藏手机并嫁祸李星这件事的时候,万事通带来了一个消息。一天傍晚,他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回来,刚落座,大声招呼着在教室另一侧走廊的同学们围过去。期盼的目光中,他缓缓说出年级主任对于丁峰编造谎话诬陷他人这一点无动于衷的原因,这之前,他先说了另外一件事。
众人围在一起,绞尽脑汁回忆着一个略显陌生的名字和他的面容,最后在陈淏的提示下,一些人慢慢记起有关那个男生的事情。他叫曹正宇,不爱说话,课间从来不和其他男生追逐打闹,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后面看书,若不是陈淏有意引导,大部分人压根记不起这个人。由于食堂饭菜难以下咽,他和宿舍的几个人合伙买了厨具,这是明文禁止的,被生活老师发现后,首先上报给了年级主任,之后通知了家长,去办公室谈话的时候,其他人联合起来推他出去顶罪。
他的父母得知这件事情,立刻从家中赶了过来。他们首先找到其中一位年级主任,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塞了几个信封,送了一箱牛奶,事情暂且告一段落。过了几天,班主任从另一位年级主任那里知道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怒火瞬间燃烧起来,他闹到了校长办公室,以使用明火危害其他人生命为由,强烈要求开除曹正宇。值得一提的是,从始至终,班主任从未找任何一名学生了解过内幕,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年级主任那里听来。处罚的结果众人早已心知肚明,万事通没有再说出来的必要。
身边发生的几件事情尘埃落定,我重新投入到学习中,罗心偶尔会分享一些补习班发下来的卷子,除此之外,我继续抄写着陈晨新买的习题册。走廊和楼道三天两头的传出秘闻,有的太过离奇被当事人揪住狠狠羞辱一番,大多都渐渐隐入烟尘,根本无人站出来制止或辩驳。
临近考试的几个月,课间时教室很少传来热闹的嬉戏声。铃声响起的瞬间,大部分人会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贪婪的享受那不易的十分钟,少部分人会继续翻看卷子或者错题,只有零星几人继续上次课间未完的聊天。我时常站在另一侧的走廊,目光深邃地望向围墙外面的田野,想着绿油油的麦子变成金黄色的时候,我便要离开此地去往下一个地方。前方的道路并不总是花香四溢和光辉灿烂,至少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接下来的路是布满荆棘充斥着团团迷雾的,我站在明媚的阳光下,却看不清脚底,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悬崖。
考试前一天,罕见的,宿舍几人聚在阳台,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夏青竹哽咽地说起那个晚上的事情时,其他人不谋而合的沉默了,脸上不再有先前的笑容。我一直未对旁人说起,那件事情过后,梦里时常出现浑身带血的婴儿呱呱坠地的场景,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耳边会幻听婴儿的哭声,眼前甚至会出现树林里的深坑和满头大汗神情慌乱的自己,只不过是五六岁的模样。
历经了两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放下笔纸的那一刻,曾经觉得看不到尽头的小路,终于磕磕碰碰来到了一个岔路口。教室内,最后一个晚自习,同学们聚在一起互相祝福着对方。我呆呆地站在教室后面,痴痴地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一切,值得怀念的不止青春年华,还有真挚的友谊。
趁着众人沉浸在离别前的欢乐中,我背着书包悄悄走了出去,来到学校旁边的树林,一个浑身伤痕的孩子正躺在月光下疗伤。熟练地替他包扎好伤口,我坐在另一棵树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近况,分别的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于是把所有的情意和祝福写在了一封信上面。
或许他知道那是一个要分别的日子,最后走的时候,他跑上来轻轻抱住我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孩子,我轻轻摸着他身上的疤痕,缓缓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希望他今晚能睡个好觉。说话间,我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有一笔路费和一个电话号码,最下面的地址是邻近城市的一家修车厂。
送我到小路尽头,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不再说话也不再哭泣。我又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处路灯下面回头望去,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路边。
转眼间,玉米熟了三茬,麦子再次变得金黄,掠过天空的鸟儿为我的中学生涯画上了一个不算完美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