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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我强忍着不适,剪开塑料袋一层层裹着地上的那团肉,之后放进一个塑料脸盆,最外面再用黑色大塑料袋套住。做完这一切,我们四个人合力把夏青竹一点点挪到床铺。李星嘴唇泛白,四肢发软地瘫倒在床上,她神情恍惚地看着对面床上的夏青竹,口中念叨着快点醒来,哀求似的语气。
      地面上四溅的血滴,空气中漂浮着的味道,床铺上气息微弱的伤者,我凝视着这一切,心神不宁,思绪难安。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门开后,王多多小声说着味道太重,门口飘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听到此话,罗心从衣柜掏出几张钞票,叮嘱她去外面的商店买一些去除空气异味的清新剂。
      地上的黑色塑料袋过于刺眼,里面的东西更是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从床底取出她们提前买好的小型铲子,我自告奋勇站了出来。这在当时是无奈之举,李星浑身颤抖地躺在床上,意识越来越模糊,王多多已经出发去商店,罗心和向明月要片刻不离地守在床前,想来想去,我是唯一的人选。
      为掩盖味道,她们在塑料袋外面涂上了沐浴露,不一会,混杂的味道变得有些刺鼻。我背上书包,拎着黑色袋子走了出去,王多多并没有夸大其词,走廊上确实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来到楼梯道,由于脚步较轻,声控灯没有及时亮起来,拐角处绿色的应急灯混合着鲜血的味道,仿佛这是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门卫室前的竹林,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李嘉坐在地上望着圆盘般的明月和满天的星星,远远看去,犹如一个不经人事的孩子。离得近一些,能看到他眼神中的迷茫和彷徨不安,更似一头迷失在森林中的小鹿。这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手中的塑料袋沙沙作响,提醒人应该继续前行。我加快脚步,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跑了过去,本以为这次偶遇就这么结束了,没有料到他竟然追了上来。
      “好歹同学一场,见面了为什么不搭理人?”他笑着说道。
      “你坐在那一块黑乎乎的地方,我看不清,担心认错人。”我表明平静,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明明认出我了,你提着东西要去哪里?”他指着我手上的黑色塑料袋说道。
      “一只冻死的野猫,我要去那边的树林挖坑埋起来。”
      他跟在后面,自言自语地说着冬天的寒冷,不知是在为那些冻死路边的小猫小狗难过,还是在感慨人生的艰难。深入树林,找到一棵略微粗壮的大树,我拿起铲子开始挖坑,冬天,土地变得异常坚硬。跪在地上,几铲子下去,只挖出一个可以埋葬苍蝇的小缺口。
      李嘉笑了几声后接过铲子,吭哧吭哧的开始凿坑,还没挖出几捧土,他说起小号的铲子和僵硬的冻土。就这样,两个人披着皎洁的月光,在满天星辰的映照下轮流跪在地面挖土。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一个约一米深的土坑呈现在眼前。
      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坑前,一根一根割断横在坑中的树根,把黑色塑料袋扔在坑底。从书包夹层拿出那张黄色的符纸时,李嘉的表情有些僵硬,我故意挡在他的面前,将黄纸贴在塑料袋上后开始填坑。填平土坑,我筋疲力尽地躺在树下,月色如水,繁星闪烁,一个如梦似幻的夜晚。
      回到宿舍楼下,我在一片冬青之间的路灯下面站了好一会。期间有几个初中时就已认识的同学经过,站在灯光下简单寒暄了几句,那些话算不上真心实意,也绝不是虚情假意。
      黑漆漆的楼道,只有拐角处发出一些绿光,踩着台阶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上走去,来到楼梯口,一股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越往前走,味道越重。走廊上,向明月和王多多在拖地,地上的泡沫在灯光照耀下是五彩的,让人不忍心戳破。
      在水房洗手的时候,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挖坑时磨出的血泡被管道上冻住的冰尖戳烂了。刺骨的冰水流过手心时,疼痛被冰冻住了,一同被冻住的还有手指。回到床铺坐下,李星已沉沉睡去,不再胡言乱语说一些梦话,夏青竹虚弱地躺在床上,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罗心拿过来一卷纱布,有些内疚地说着购买铲子时只考虑便于携带,忘记了冬天的土很难挖开。我侧着脸躺在枕头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让她不要放在心上。最上层的泥土被冻住了,铲子难以撬动,挖开后下面的泥土是松软的,没有费太大的力气。
      说话间,夏青竹咳了几声,罗心胆战心惊地掀开被子,床单上赫然出现一滩鲜血。我光脚跳下床,几个箭步冲到她的床前,小声说着出血量大会导致身体更虚弱,边说边用热毛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珠。听到这句话,罗心紧绷着的一根弦断掉了,她猛地瘫坐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就这样,她睁大双眼看着上方耀眼的灯泡,泛红的双眼,空洞的眼神,让人不忍直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转身,辗转难眠。向明月两人直到下半夜才推门进来,走廊的味道和五彩泡沫已全部被清理掉,罗心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夏青竹的床前。
      熬到清晨,第一抹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夏青竹醒了,喂她喝了一点在热水中烫过的营养液,罗心再次检查床单。洁白的垫子上有一片面积不算小的血迹,上面还有几处已经凝结的血块。我站在阳光的光圈里面,呆望着那片垫子上面的血,温暖的阳光如同刀子一般划在身上。
      罗心打开衣柜,从中拿出一个装着钞票的信封,转头看向我的方向。接过信封,把垫子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我揣着这两样东西朝外面走去。清晨,阳光还未完全冲散凝结在空中的凉气,走了几步,我系紧围巾,大步向前跑去。再次来到树林前的小路,我边走边朝里面望去,一个孩子正在树林中徘徊,身旁跟着一只小狗。
      没有做丝毫停留,我径直走向村子中的诊所,路上遇到几个清晨散步的老人,他们晃动着胳膊慢步走向别的小路,目光并未被黑色的垃圾袋吸引。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脏,趁着路上没有其他人的影子,我急促不安地敲打着那扇铁门。过了十几分钟,门被缓慢打开,里面的人打着哈欠,露出半个头。
      得知来意,他接过垃圾袋,挪动着步子去了那个半粉色半白色的房间。趁着他翻箱倒柜找东西的间隙,我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和那天晚上似乎有些不同。窗户被木板和黑色粗布封死了,阳光和风完全透不进来,墙上的粉色看起来更像是被水浸染过的鲜血,抬头向上看去,只有一盏刺眼的灯。他啪的一声关上抽屉,扔过来一小瓶消炎药,我微微张口,还未问出心中的疑惑,被他强行推到外面。
      从一条巷子拐出来,抬头向正前方看去,小路的尽头站着一人一狗。我紧紧握着那瓶药,走到跟前,他嘴角的淤痕似乎在倾诉昨天是个难熬的夜晚,眼角的笑容又仿佛在说阳光的温暖。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我指着学校的方向,说到有要紧的事情等着,得赶快回去。他点点头,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从杂志上面剪下来的纸塞到我的手里,随后跑开了。
      下午,夏青竹勉强能坐起来了,脸色比昨晚红润了一些。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下来。王多多站在床尾故作轻松说着昨晚拖地的事情,我蹲在床边,一边替她擦去泪水,一边喂她吃从外面饭馆买回来的鱼汤。
      罗心趴在床上,一脸疲累地说道,“接下来的事情怎么办?我们不能放过那个禽兽不如的老师,不然还会有更多的人惨遭毒手。”
      我转过身盯着她,语气有些烦躁,“当务之急是护理好身体,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樊同志,这两件事可以一起进行。”罗心回道,随手丢过来一个玩偶,“我想了一下,可以写封信投诉到年级主任那里,或者向校长检举。”
      “即便把深埋地下的一团肉挖出来放到办公桌上面,他们都不会重视这件事情,除非家长来闹,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才能有一点转机。”我看着罗心说道,随后看向夏青竹,“你如果不想站出来,我们可以想一些别的方法,尽管放心,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任何事情,或者擅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你就不能相信他们一次吗?”罗心光脚站在地板上喊道。
      “如果他们重视这类事情,旁边村子的诊所早就被砸了,根本开不下去。冒冒失失的去举报,事态如果不受控的扩大,伤害更深的是女方。”我看着其余几人说道,起身走到罗心面前,刻意压低声音,“你说过的,错误是双方的,那么在满天飞的流言之下,有多少人能保留理智不去言语中伤女方。”
      沉默了一会,夏青竹哽咽着说道,“我不想再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罗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般,猛地扑倒在夏青竹的床边,“我们得惩罚那个禽兽,不能让他再去伤害其他人。”
      “我不能接受,为什么事情发酵后伤害更深的是女方?罪大恶极的是我们的老师啊,那个受学生爱戴的老师啊。”李星坐在床上说道,向明月主动走过去安抚她的情绪,罗心像一个泄气的皮球躺回床上。
      临近傍晚,夏青竹虽能下床,但是走路时颤颤巍巍,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一番劝导,她终于肯待在宿舍休息。向明月去讲台找班主任请假的时候,其他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或许当时他正被其他事情烦扰,只是点点头,没有深究。整整两节课,罗心和高风一直在传纸条,我不耐其扰地瞪了他们一眼,这举动并没有停止,直到第三节课罗心去补课,周边才清静下来。
      翻外衣口袋找宿舍钥匙的时候,无意间摸到了那张纸,打开看,上面是一辆汽车,或许那孩子喜欢车。我靠在墙上想得入神,王多多打水回来的时候,把手伸进我的口袋找钥匙,无意间摸到了那把折叠刀,她瞪大眼睛,却没有声张。
      枕头下面被人放了一个信封,里面塞着几张钞票,数了数,是我三个多月的生活费。我有些惊讶地找到向明月,她做了一个手势,推着我的后背来到走廊。推开窗户,她说了很多想法,在脸颊被风吹得紫红的时候,我主动问起那笔钱的用意,得知是罗心为了感谢其他人的帮助,在每个人的枕头下都放了一笔钱。我并非为了那些钱才肯做那些事情,她们也一样。
      几天后,年级主任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内容是体育老师引诱哄骗多名女学生发生关系。由于信上没有女学生的姓名,校长便召开学生大会,希望被骗的学生主动站出来说清楚事实。等了一周,始终没有人站出来,万事通跑上跑下打探消息,才知道那场会议的目的是揪出写信的人,而非为学生鸣不平。
      最后,在一个风雪天,一个学生利用一张照片,将体育老师骗去学校后面的一片麦田。被几十个人围住毒打了一顿后,他一直在家调理身体。紧接着,家长们陆续收到他赤裸着身体逼迫学生的照片,不多久,他被辞退了。
      夏青竹连着一个月没有回家,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结束,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家人的注意。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的母亲带着几个亲戚直到找到了宿舍,几个人轮流质问,旁人根本无力招架。
      王多多泪眼婆娑地走到几名大人面前,语气懊悔地说着晚上起夜的时候,身体由于困倦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在楼梯口把夏青竹撞倒了。她滚下楼梯的时候撞伤了肚子和脚踝,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伤好前一直找借口待在学校。讲到动情处,她直接坐在地上掩面哭泣,一面哭一面寻求夏青竹家人的谅解。我站在阳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表演,把毛巾递过去的时候,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
      大人们走后,原先放在衣柜旁的垃圾桶不知被谁踢倒了,里面的碎纸屑和食品包装纸全部散落在地上。扫地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一个汽车模型,夏青竹主动说到罗心扔进去的,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应该是连同衣物一起被塞进了背包。我打量着那个崭新的玩具汽车,等到罗心从外面回来,她指着它,笑着说如果喜欢,她下次回家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新的,我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并摇摇头。
      背着书包来到学校旁的树林,他和小狗在林中寻找着什么,这个季节,肯定不会是蘑菇。靠在树上说话的时候,我悄悄将玩具汽车放进他的帽子,小狗注意到这个动作,一直汪汪叫着。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玩具,放在地上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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