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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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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缓缓发动,我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欣赏着窗外的夏天,枝繁叶茂的大树,青翠欲滴的小草,缤纷绚丽的鲜花,还有在池塘中戏水玩闹的孩童以及纯真无邪的笑声。到站后,我跟着人流下车,又跟着人流乘上一辆公交车,到达火车站后继续跟着人流排队购买火车票。
坐上火车,待它继续向前行驶的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已经离开了那个成长的地方。尽管目的地和幼时想象的不同,我仍怀揣着一颗热枕的真心。在火车上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当它缓缓停靠在一个边陲小城的时候,我背着书包跟着人群下车了。走出车站,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内心有些忐忑,不知该如何在此地讨生活,看着前面纵横交错的路口,更不知该选择哪一条小路。
顶着炎炎烈日,我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缓缓向前走着,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不少招工信息。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则信息上面的招工要求时,一辆两轮电动车缓缓停在身后,她吆喝了一声,我有些疑惑的扭头看去。
她烫着黄色的卷发,嘴上涂抹着红色的唇膏,红彤彤的脸颊应该是被太阳晒的。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裙子,胸前沾了不少面粉,脚上更是踩着一双大约十厘米的高跟鞋。气势十足的下车后,她气定神闲地走到电线杆前,那双高跟鞋没有限制她的行动或者步伐。
她手势潇洒地拍了一下电线杆,有些气愤地说道,“上面的东西不能信,你要是根据地址找过去就会被骗进那片大山,一辈子被关在地窖或者羊圈,死也逃不出来。”说着,她指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大山。如果站得高一点,能发现此处和那些山头之间隔着一条难以横越的长河。
我微微点头,紧皱着眉头说道,“原来外面也有这些事情,我想找一份工活,你知道哪里有招工的地方吗?或者应该去哪里找?”
仰天笑了几声,她一脸兴奋地说道,“我大哥家开了一个面条厂,上个月有个工人回家结婚,一直没有回来,打电话过去说不能来了,这阵子正好缺一个干活的人。”
我抚摸着手腕,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不敢全信,望着远处的那片大山,更不敢一个人在小路上耽搁太长时间。最终,我选择朝车站的方向折返回去,她骑着车跟在后面,大声说着不是骗子,因为这一点,我加深了对她的怀疑,不敢再搭理她的话。
火车站附近有几家小饭馆,从那里经过的时候,她和不少店主打着招呼。之后,她寸步不离地跟着,到了热闹的集市更是强拉着我的胳膊。周旋了大半天,中午过后,我精疲力尽地坐在一棵大树下面,面露疑惑地盯着她。扭头看向别处,她先是笑了几声,又从随身背着的小包中取出一面镜子,开始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被这些行为逗笑了,心中的警惕仍未松懈半分,“为什么跟着我?打算把我骗去那些村子吗?”
她盯着镜子,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我这一生行得正坐得直,不干那些龌龊害人的事,在街上把你盯紧了,是怕你被歹人盯上了。”听她说完这些话,鬼使神差的,我竟坐上了那辆电动车。路上,她讲了很多关于群山和坐落在其中的山村的故事,风景秀丽自然是从未提及的。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两层的楼房前,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中年男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脸早已被太阳炙烤得通红。从他身边经过,一股浓浓的酒精味传来,徐红踢了一脚地上那个男人,嘴里骂了一句后朝院子走去。我急忙上前拦住,小声询问面条厂的位置,她指了指旁边一处低矮的院子,称压面条的机器放在那里。
跟她来到院子外面,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个女人在忙活。步伐还未迈开,院子内传来一阵狗吠,听声音,应该是一条好几十斤重的大狗。紧接着,原先在屋内忙活的女人走了出来。她身上系着一条褐色围巾,朴实善良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没有被脂粉和口红覆盖。
“送货回来在火车站后面遇到的,你身体不像以前了,一个人干不了那些活。”徐红对着女人说道,听完,她连连点头,笑着走过来取走我身上的背包。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她笑着说道,领我走到一间偏屋门前。
“樊明卿,再过三个月满十八,怎么称呼您呢?”
“她叫杨梅,是我嫂子,你可以叫她梅姐,刚才在门口碰见的那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是我大哥。你十八了,看你那面黄肌瘦的样子,我以为不到十五。”徐红看着我说道,脸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轻轻推开偏屋的门,里面很干净,之前的工人回家后,她们前前后后打扫了三遍。房间不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摆放着一张旧桌子,桌脚垫着一团报纸,床尾处有一个掉漆的木头柜子,可以放衣物。徐红从旁边的楼房抱来一床被褥后,靠在门框上说起工钱的事情,每个月至少有四千块钱,生意好的时候会多分一点。
吃了一碗面条,打来一桶热水冲洗掉身上的汗渍和疲乏,我躺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凉爽的清风偶尔透过窗户吹进来,吹散了萦绕在眉头的忧愁,带走了沉在心底的惆怅。傍晚,狗叫声惊醒了在梦中遨游的我,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汗珠,我轻轻推开房门,那只黄身白面的狗目不转睛得盯着偏屋,似乎那里站着一个鬼魂。
徐红大致讲了一遍工作的内容,我听得认真仔细,害怕出错,更担心被赶走。尝试和面以及压面条的时候,白天醉酒后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说话时吐字清晰,只是步子有些摇晃。
走进工作间,查看了一下机器运转的情况,注意到插线板旁边有几滴水,他转过身,指着三个人大声嚷道,“说了多少遍,用电的时候线不要缠绕在一起放在地上,电线的旁边更不能有水,触电起火了会死人的。”
徐红挤过我的肩膀走上前,“你睁大眼睛上前看看,电线压根没插电,中午用完我们就收起来了。酒醒了就去田里干活,在这里乱喊什么,干了一天活已经够累了,还要听你的骂。”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骂了几句离开了。
梅姐主动拉住我的胳膊,语气温柔地说道,“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你在这里好好干,他不敢骂你打你。”
徐红接过话茬,“不用担心他喝酒闹事,我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偷酒喝,不管在地头还是坟场,喝多了就倒在地上睡觉,从来没有借着酒劲闹事打人。”说着,她脱下围裙,捶着后腰走了出去。
晚饭,我借口下午吃了一碗面条,当晚吃不下其他东西了。和徐红推脱的时候我注意到梅姐端着一碗饭去了二楼,下来的时候双手空空。听她们说了几件小时候的事情,我拎着手电回到了那处低矮的房屋。
路两侧种满了桃树和银杏树,穿过林子来到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此时,月光洒在水面上,整条河仿佛是一条银河。静静地坐在草地上,心情舒畅地看着河面的叶子随着河水一同向前缓慢流动着,灯光落在波浪上的时候,心也随之起伏。
轻轻打开大门上的锁,狗叫声随之传来,我急忙走过去安抚,经过短暂的相处,它已经记得我的模样,更多的是记住了气味。烧了一壶热水,我蹲在院子的一角擦洗身上的汗渍,洗好衣服后躺在床上翻看随身携带的书。
夜深了,吹进来的风变得些许凉爽,合上书本,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今天发生的一切,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让人像是在梦中。这个时候,虚幻真实,我已无心再去深究了。如果是假的,就伙同身边的人一起演下去,直到落幕,如果是真的,坦然接受上天的一切安排,无论好的坏的。
第二天,窗外一片漆黑的时候,外面传来喊门声和狗叫声。看了一眼手表,差五分钟到四点,吃完一个包子和半碗稀饭,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按照订购的清单,梅姐和徐红麻利地分包装货,一箱箱搬上停放在院内的面包车,这部分由徐华亲自去送货,目的地是县城的批发市场。靠近火车站的镇上还有几笔生意,这部分订单的数量较少,但是长期稳定,之前是工人去送货,后面是徐红。新鲜的面条存放时间过久会影响口感,为了不砸招牌,前一天压出来的面条第二天凌晨会全部送出去。
来到镇上,按照店铺的远近,徐红一家家送着面条,大部分是临街搭建的早餐摊,有几家是坐落于集市的小饭馆。我努力记着每家店的位置以及数量,送完最后一家,徐红骑着电动车来到一家售卖化妆品的商店。
进去后,售货员热情介绍着新到的口红和眉笔。围着柜台走了一圈,她站在镜子前从容自信地试着鲜艳的口红,双眼闪着亮光。我盯着那血红的双唇以及瓷白的脸颊,内心不再慌乱,脑海中不再浮现深夜游荡在人间的厉鬼,反而能站在一旁像欣赏一朵绽放在悬崖上的花儿那般静静看着。
午饭过后,我躺在屋后的草坪上面,空中偶尔有几只慵懒的鸟儿飞过,一旁的桃林不时传来小鸟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看着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不远处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炎热的夏天,她身上穿着厚重的外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个坐落着不少房屋的村落。站在最高点向四周望去,百米内没有其他房屋,隐藏在桃林和银杏林中的一栋楼房和一处院子,更像是远离人烟的世外桃源。
我脱下凉鞋,光着脚向河边走去,跨过一个不算高的围栏后坐在岸边,任由河水从双脚旁游动流走。目光期待地转头看去,她看着我,眼神似乎有些失落。
看着水中你追我赶向前游去的鱼儿,我望着远处的大山说道,“我叫樊明卿,是面条厂新来的工人,你呢?”
身后传来她爽朗的笑声,“我叫徐宝珍,是面条厂老板的女儿。”
我踩着草坪走到她的面前,“宝珍,宝贵的珍珠,为什么夏天穿着冬天的棉衣?”听到这句话,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小草,不再说话。
徐红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小路上,她脚边放着一堆水管,天气炎热,庄稼几乎要旱死,她们要从河里抽水浇地。我穿上凉鞋回到压面条的工作间,梅姐正在和面,门口摆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有一台座机,偶尔会有散客打电话过来订购面条。系上围裙,我跟在她的后面搅拌面粉,再将面团放进机器。专心致志的把压出来的一根根面条卷成一团装袋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梅姐示意我去接电话。
拍掉手上的面粉,我有些颤抖地接起电话,是一家早餐店打来的。明天气温下降,早晨吃面条的人会多一点,他希望能多送五斤过去,我点头答应,手忙脚乱地记下地址和老板的名字。挂掉电话,梅姐走了过来,从抽屉中拿出几个本子,耐心说着记账的方式。整个下午,我一直坐在桌子前,认真翻阅着之前记账销账的记录,耐心理顺做事的步骤。
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大门外面传来徐红的声音,打开门,一束耀眼的光束猛地刺向双眼。我立刻抬起胳膊挡住灯光,她焦急地打着电话,似乎是徐华不见了。不一会,梅姐从另一个方向急匆匆地跑过来,大声说着找遍了整片农田,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徐红挂断最后一通电话,拉着梅姐走到一旁说了几句悄悄话,顺着她们的视线,我看到门后躲着一个人。疑惑间,徐红推了一把梅姐,抓着我的胳膊向一处山头走去。
路上,一个又一个墓碑和坟头出现在道路两旁的田野中,见此,我忍不住打趣道,“原先我一直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竟然怕一个人走夜路。”
“我不怕走夜路,怕的是一个人扛不动他。”她吸着鼻子说道,越往前走坟头越密集,花花绿绿的花圈更是不断出现在视野中。
“昨天你们还说他酒后不闹事,今天人就见不着踪影了。”
“以前他喝酒都会发个信息,我忙完后会去找人,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人就联系不上了。”她压低声音说道。
“前面快没路了,找人应该去热闹的地方。”我不解地说道,见她不说话,继续说道,“喜欢喝酒的人不会来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买醉,你找错方向了。”
背后阴风阵阵,她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脸看着我,这一举动在那个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瘆人。她小声嘀咕了几句,即便耳朵伸到嘴边也难以听清。之后,我和她挽着手一起朝前面的坟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