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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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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外的声音,我连忙拉了一下挂在堂屋门框旁的灯绳,把手电筒的亮度调到最大。灯束冲破黑暗抵达大门处的时候,我沿着灯光的足迹,穿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冲破深渊的束缚快步跑到大门旁边。
缓缓推开沉重的木门,露出一道足以进出的缝隙时,陈婉走了进来,她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纸盒。站在院子中,她语气平淡地说了几句话,脸上未流露出笑容或难过,随后,她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那个纸盒。我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淡然,不愿意接下那个象征着喜事的盒子,推扯间,堂屋走廊上的灯光熄灭了。
我快步走到堂屋门前,试着重新打开那个光线微弱的灯泡,拽了好几下灯绳,没有任何反应,停电了。回到堂屋,我点了两根蜡烛放在桌子上,她把手中的纸盒放到桌子中央,不再强行要求我接下。晚风不合时宜地闯进来,烛火随之摇晃,映在墙上的影子随之来回晃动。她坐在我的面前,距离不到半米,在烛光随风飘忽的时候,我能看清她的眼神,却看不穿她的无奈,更看不透她的内心。
沉默良久,我看着她问道,“学校的老师知道了吗?”
她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道,“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知道了会说几句祝福的话,不知道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早早辍学是为了外出打工。”她的笑容听起来有些苦涩。
想了一会,我站起来说道,“去找陈老师,她一定不会同意的,还有于晴,她们一定能想出办法。”语气差点扑灭了蜡烛。
笑了几声,她盯着摇晃的烛火说道,“如果我愿意呢?”
愣了一会,我开口问道,“你愿意吗?”
她苦笑着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我不想再说这些了。”
听完,我主动解开缠绕在纸盒上的红色绳结,取出里面的一块手帕,借着昏暗的烛光细瞧绣在手帕右下角的两只鸟。看了一会,我注意到她已经走到堂屋门前,此刻正靠在门框上面望着远在天际的月亮。放下手中的两块红布,我悄悄走到她的身后。
向前几步靠在石柱上,我回头看着她问道,“你见过那个人吗?”
“见过两面。”昏暗中,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之后,又是长长的沉默,好在那晚的月光不算皎洁,以至于她并未看见我脸上的泪珠,怨门框上的灯泡一直没有亮起,导致我未能看清她眼神中的痛楚与无奈。公路上传来吵闹声的时候,已经到了午夜,她一直没有离开,也没把心中所想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寂静中,黑暗中,我靠坐在石柱下面,无声地哭泣,无言地呐喊。
“你知道小小家的事情吗?”天边出现一抹朝霞的时候,我小声问道。
“昨天晚上我爷爷去帮忙了,奶奶叠了很多金元宝送过去,我都知道了。”她声音疲累地说道,说完,她走到灶房门口打了一盆清水,声音有些急切地说道,“我们得去找她,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盯着她满是水珠的面容,我不禁猜测,几捧清水并非洗去疲容,是在清洗脸上的泪痕。
顿了顿,我看着她说道,“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即将到来的婚事,你和我,一起想办法阻止这件事。如果不能阻止,老人下葬的那天趁着混乱逃走吧,不要被亲情的牢笼困住,更不能把最重要的时光托付给只见了两面的情意。”
我站在堂屋门前,眼神痴痴地望着她,渴望她能点头,或者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她站在不远处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行为却证实内心早已动容,即便如此,她仍然不愿意停下来或者回头。随后,她一边催促着,一边转身回到灶房门口,重新洗了一次脸。
推开里屋的门,我慢慢走到桌子旁,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只能勉强看到她面部的轮廓和一身灰黑色的衣裳。从椅子上找来一件褐色的上衣和一条黑色的半身裤,又从抽屉找到一小包洗头膏,把它们胡乱塞进一个绿色的塑料袋,我快步跑了出去。
走到公路,恰好晓燕端着一盆东西路过,她是去樊小小家送东西。把大门的钥匙放进盆内,我看着她说道,“我奶奶在小小家,把钥匙给她就行了。”
“你拿着东西要去哪?”她看了一眼藏在身后的塑料袋,小声问道。
“我去同学家送东西,里面都是用过的作业本。”她点点头,即便看出塑料袋中的东西,仍选择了不再过问。
看着晓燕离开的背影,陈婉疑惑地问道,“不去小小家吗?”
捏了捏塑料袋中的衣服,我看着她说道,“你先过去,我一会就去,要是我奶奶问起去哪里了,就说是去找张文了。”说完,我沿着公路向前跑去。
拐去通往水泥路的小路,看着道路两旁金黄的麦子,我内心有些忐忑,不禁想到如果田地中突然冒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我是要送其去视线密集的诊所,还是偷偷带回空无一人的家中救治,继而断送性命。犹豫着,踌躇着,不知不觉跑到了水泥路上。
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面,回头看着来时的路,笔直狭窄的小路上,除了扬起的尘土再没有别的。金黄色的麦田中,只有路过的鸟儿偶尔抓起几根麦穗,它们叽叽喳喳地飞去后,再没有其他声音从麦田传出。
犹豫过后,如果回去的路上碰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如果她身上布满了伤痕,如果手上绑着绳子,我想我会带她去一个荒废的院子躲起来,再目送她彻底逃离这个地方。走到那间熟悉的房屋前,我开始嘲笑内心的怯弱,如果真遇上了她,已丧失勇气的我一定会再一次陷入犹豫,继而在挣扎中错过带走她的机会,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哀嚎中离去。
敲开那两扇并不算坚固的大门,杨百灵正坐在堂屋门框旁的桌子旁绣花,老人在一旁整理缠绕交错的线头。她刺绣的手艺是从张文姐姐那里学来的,手艺不算精巧,但能勉强支撑两个人的生活。交换了几个眼神,她起身去灶房烧水,我拎着手中的塑料袋,和老人打了一声招呼后跟了过去。
我抱着衣服靠在那扇狭小的窗户上,听着树枝在火中的断裂声,声音极轻地说着有关樊瑞宽的事情。她一遍遍地询问两人离世的原因,我缩在墙边,用紫君被人骗去田中欺负的事情掩盖过去。听完这些,她坐在灶台前默默流泪,不再深挖欺压他们的人。
梳好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素洁的衣服,和老人说了几句话,她和我一同出来了。走在被麦田包围的小路上,每当田中传来窸窣的声音,我总是忍不住加快脚步,唯恐在田地中窜动的人或狗突然跑出来。杨百灵一直紧跟在身后,明明眉头紧锁,却闭口不言。
走到村口,我看着她说道,“小小家中在布置灵堂,村里的人都过去帮忙了,你进去后不要大声说话,也不要埋头痛哭。要是有人认出你,就说是跟着村中的孩子过去的。”她点点头,依旧没有言语。
路过赵鹏浩家的房屋时,她停了下来,指着紧闭的大门问道,“他们还没有回来吗?都两年了。”
“没有,听说他们在外面过得很好,学了一门谋生的手艺,不用为生活发愁。村里的人都不喜欢她,风言风语一直没有消停过,走了就不该再回来。”说完,我搂着她肩膀继续向前走去,说话的时候没敢抬头。
门口站着一群年龄较小的孩子,他们手上多多少少捧着一些鲜艳的野花,还有几个孩子用衣摆兜着狗尾巴草。这个时节,由于炽热的太阳,不少地方的花儿都打蔫了,他们大约跑遍了几个村子,才找到一些躲在阴凉处绽放的野花。一一接过他们手中的花草,几声叮嘱后,他们满头大汗地跑开了,走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原本摆放在大门后面的黑色袋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枯败的野花和刺鼻的腐臭。樊顺抱着东西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声樊小小在偏屋,随即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他不再打量旁边的杨百灵,目光甚至没有落到她身上。穿过忙碌的村民,我在偏屋门前站了一会,想要推门进去,发现房门从里面锁上了。临近中午,借着穿孝衣的由头,我敲开了那间偏屋的门。
趴在门缝上,我将手中的孝衣递了过去,和她还没有说上几句话,被人强行推了进去,由于身体不稳,被推了一把后脚步磕绊不慎跌倒。我在地上趴了好一会,轻轻侧过头,看着手掌心渗透出来的血丝,听着传到耳边的疯笑,生气地转过头,发出那些声音的不是紫君,而是翠云。我目光惊诧地望着她,似曾相似的一幕再次击中了内心。嘈杂中,她靠在门上傻傻地笑着,眼神变得呆滞,行为变得疯癫,和以前判若两人,她被晓燕拖出去的时候仍在指着樊小小狂笑。
我和杨百灵并排靠在墙上,樊小小坐在紧挨着窗户的桌子旁,那是樊瑞宽生前常挑灯读书的地方,还有那把大椅子,我曾调皮地踩着它翻出围墙。想起这些,我走到樊小小身旁,轻轻抱住她颤动的肩膀。陈婉端着两碗刚炸好的肉丸过来后,闻着碗中的味道,樊小小勉强吃了两个。
“樊明卿,出来一下。”偏屋门口传来陈老师的声音。听到后,我和杨百灵面面相觑,担心老师突然推门进来,我连忙将她推到衣柜旁边躲着。
陈老师到来的原因很简单,她在城中教书的表姐妹前来看望患病的老人,决定在村里生活一周,在此期间愿意免费为学生讲解课本上的知识,时间定在周末和放学后的傍晚。陈老师一个一个去到学生家中拜访,希望学生能去听课,老爷爷在旁边听了前因后果,连连称赞老师的做法。当我露出为难的神情时,他语气变得严厉,责令我立即回家整理书包。
当天中午,我正在门口的菜地浇水,收到口信的姑姑骑着摩托车回来了。回到院子,我看到墙边停着一辆稍旧的自行车,姑姑从堂屋走出来,“村上有户人家要搬走了,家里的东西都摆在门口卖,我特意让他们留着这辆车。”
“多少钱?”我摸着车座问道。
“花了五十块钱。”
说话间,樊顺从门口的小路上经过,看到他后,姑姑急忙走了过去。我骑着自行车出去的时候,路边的说话声突然停了下来,拔走大门上的钥匙,姑姑和樊顺一起离开了。
下午,在陈老师家中,我坐在院子内的阴凉处听课,一起上课的孩子,不少是其他年级的学生。张文和杨百灵基础不好,和班上其他同学一起坐在大门口听陈老师的课。和院子内积极活泼的抢答声相比,门口只有陈老师严厉的声音,如果不特意去看,会误认为门外只有一两个学生在听课。
晚上,我拎着手电筒去找樊小小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在床边坐了一会,督促下,我拿着几块白布离开了,路过紫君家,她正在门前的树林中玩耍,关上手电筒,我悄悄走了过去。
“娘疯了,孩子还没成人,孤儿寡母的,以后咋活啊。”走进树林,不远处传来紫君奶奶的声音。
“以后能帮一点是一点,至少得看着孩子长大。”又一个声音传来。
“咱不是他们本家的人,大事说不上话,也不敢说话。像吃穿这些小事,他们顾不上的,尽量去帮一帮。”
“樊雷那个混账东西,说起他心里就来气,小小现在长身体了,就怕他动了歪心思。”这时,林中传来了哭泣声。
“小小这孩子在镇上读书,星期天才回家,你们几个妇女多去村长家敲打一下,放假的时候让村长和英叔常去盯着。”陈婉的爷爷小声说道,刚才和哭泣声一起传来的笑声,应该是文斌玩闹时发出的。
我蹲在另一户人家的围墙边上静静听着林中的对话,身体完全隐入黑暗。她们都是淳朴善良的老人,因为腿脚不便,白天很少出门,只在夏天的晚上拄着拐杖来到这片昏暗的树林乘凉,趁着夜黑各自说上几句心里话。她们仅是从路过的孩子或者大人那里听到两人离世的消息,既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也难以想象樊瑞宽等人在外受到的折磨。她们不会躲在黑暗的林中嚼舌根,不会盘算如何侵占田产,唯一担忧的是那对母女的未来。
话锋一转,有位老人提到了陈婉,“前几天一群孩子从门口经过,说有媒人去小婉家了,是给谁说亲?”
陈婉的爷爷长叹了一声,起身靠在树上说道,“艳红几个月前就开始忙活小婉的婚事,这里找媒人,那里打听年轻的小伙子。我说了几句,小婉年龄小,再等两年也不迟,连着文斌一起被赶了出来。她奶奶白天坐在门口哭,夜里坐在床头哭,眼睛都哭瞎了,没有用啊,老了,做不了主。”
“小婉咋想的?”
“她啥都不愿意说。”
“日子定好了吗?”
“定好了,就在三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