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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樊顺话还没有说完,奶奶拉着他的胳膊向村中走去。听着愈来愈远的脚步声,我双手扶住盆边,抬头看去的时候,他们已拐进那条狭窄的巷子。端着水盆回到家中,在堂屋前的走廊下坐了一会,实在放心不下,决定前去追赶他们。
      那条巷子内,地上长着茂密的杂草,爬山虎在春天结束前已爬满两边的墙壁。奶奶和樊顺沿着墙边经过的痕迹还未被覆盖,踢了踢路边的狗尾巴草,我转身向另一条巷子走去,比起知晓所有事情而赶时间的他们,我对樊小小家的情况一无所知。割草时从樊雷那里听到的噩耗,我只当是愤怒之下的恶骂,并非事实。
      走到巷口,我靠在粗壮的梧桐树旁,抬头静静地看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偶尔吹来的一阵风似乎能带走一些恼人的心事。那个炎热的中午,我站在树根旁的阴凉处,竖起双耳听着叶子的沙沙声,伸出双手试着留住一掠而过的微风,封闭已久的心房重新感受夏的呼燥。置身于嘈杂而又宁静的夏天,在悦耳的蝉鸣声中,在清风轻柔的吹拂中,我渐渐忘记了要穿过公路的事情,也忘记了樊顺焦急慌乱的语气。
      三元推着孩子从诊所的方向过来时,我正眯着双眼,趴在色彩绯丽的翅膀上遨游花海。她站在路边的阴凉处,一边逗着婴儿车中的小孩,一边说着树下蚊虫多,太阳又毒辣,困了就回家躺一会。我起身走到路边,目光被车中的小孩吸引,那是我两年来第二次看见他,比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此刻他长得白白胖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干瘦。由于正午的太阳过于炽热,说了几句家常,三元推着车回家了,临走前再次说着感到头晕要立刻回家,不要在路边躺着睡觉。
      站在炽热的阳光下,我一遍遍想着她说的话,艳红在张罗小婉的婚事,婆家已经定下来了。想着想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陈婉的音容笑貌。和两年前相比,此时的我长高不少,不需要砖头或者他人的肩背便能轻易翻进窗户或爬上围墙;力量比从前大了几分,一个人能拉着堆满麦子和青草的平车回家;心智更是成熟了许多,慢慢体会到了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按理来说,再遇到此类事情,我本该立刻做出反应,将那人从泥潭中拉出。事实总是不如人愿,迟钝的我,懦弱的我,开始担惊受怕,开始思前顾后,犹犹豫豫竟还不如几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却一往直前的孩子。
      沿着三元走过的路,我悄悄向前跟了几步,她转弯拐进小路的时候,我始终张不开口,最后只能看着她慢慢消失在视野中。天气闷热的正午,公路再次恢复了安静,除了路过的鸟儿和树上的飞蝉,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之后,我一个人站在无人的路边,任由心头的失落与担忧渐渐占据整具躯壳,拦不住,拦不了。
      小路传来紫君的笑声时,我一脚踢散好不容易堆好的土房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她手里攥着一个硬币,笑嘻嘻地跑去村口买了一个冰棍。几分钟后,她举着冰棍跑出来的时候,晓燕一同跑了出来。站在路口,我张开双手准备拦住紫君,却被她撞倒摔在地上。
      晓燕扶我起来后主动说了樊瑞宽的事情,怀着忐忑的心情,我试探性地重复了一遍樊雷的话,得到的回复是点头。赶去樊小小家的时候,紫君的笑声一直在小路上回荡着,她跑过的地方更是尘土飞扬。我和晓燕捂着口鼻一同向前跑去,路过被笑声环绕的树林时,脚步在平坦的路上有些磕绊。
      门口围着不少人,其中有一些从没见过的人,面生的那几个人个个鼻青脸肿,身上或多或少缠着纱布。挤到大门门框旁边,一个黑色大塑料袋赫然出现在眼前,袋子旁边立着四台风扇,每一台都开了最大的风速。村长坐在地上,头埋进了膝盖,身后还站着几名村民。靠在大门上,环绕四周一圈,无论是面熟的村民还是面生的人,每个人都愁眉苦脸,面色凝重。
      再次踮起脚跟向四周看去,找了好一会,没有找到老爷爷的身影,紧张的心稍微缓了一些。堂屋内传来一声惊呼,我跳起来向院子看去,看到手拿蒲扇的老爷爷站在里屋的窗户边上,忧虑瞬间爬上心头。于晴和老医师从堂屋走出来后,老爷爷紧跟在旁边,跟了几步,说了几句话,他站在原地不再向前,手中的蒲扇顺势掉落在地上,不一会,堂屋内传来哭泣的声音。
      老医师经过大门时宣布了老人去世的消息,听到这些,不算安静的门口顿时静了下来。村长紧跟在于晴身后,希望能安排一辆车送老人去城里救治,她轻轻摇头,轻声叹息,最后甩开了村长的哀求。噩耗接二连三的传来,一位双臂缠着纱布的人跌倒在地上晕了过去。老爷爷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村民们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我和那个黑色的尸袋,他静静地躺在地上,我静静地看着他,静得四周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下午,晕倒的人醒了过来,他从偏屋走出来的时候,站在堂屋内议事的一群人并没有注意到他,或许是无心搭理。走到门框旁坐下,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的黑色袋子,双眼早已变得红肿。沉默良久,借着吱嘎作响的风扇,我们说起话来,听了他们的遭遇,我对外面的世界多了几分认识。
      “他们咋让一个小孩在这里看着?”他低着头说道。
      “其他的人都回去了,要准备白事用的东西,孝衣、糊的纸人、棺材等等。老爷爷说不能放太久,否则会臭,这两天就要下葬。”
      “还有两个兄弟在外面,希望老天爷行行好让我们找到他,能烧点纸钱也好。”他说着,语气有些哽咽,看到我疑惑的目光,他主动解释道,“我们一共十个人去城里干活,早上不到四点起床开工,晚上过了十一点才能从工地回来,中午不让休息,吃饭要轮流下去吃。我们不怕苦不嫌累,没有任何怨言,前前后后干了四个月的活。工程结束后宽哥带着我们去讨工钱,结果工头一拖再拖,好说歹说就是不愿意给钱。”
      “后面呢?咋被打成这样?”
      他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地上的黑色袋子说道,“一天晚上,工头说钱发下来了,让我们几个人一起去签字结算。到了约定的地方,旁边的草丛突然跳出来几十个人,那群人把我们围在中间打,宽哥和另外两个兄弟被打中了头,当场送了命。好在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被打晕的人有两个醒了过来,他们沿着血迹一路找,最后在一条小溪边找到了宽哥。”
      “只有两个人醒过来了吗?”我看着他问道。调整了一下风扇,我又在袋子周围摆放了一些味道浓重的野花和野草。花草是一些年龄较小的孩子送来的,他们并不知道黑色袋子的含义,只是听从大人的话去河沿或者树林采集一些清新芬芳的花花草草。采集花草是老爷爷的主意,本意是为了遮住味道,让孩子们摘花送花是风婆婆要求的,她认为天真活泼的孩子们采摘的花儿不沾有一丝杂念,不混有一分欲望,能驱散亡者的怨气,指引他早日归去。
      “老天爷没有心啊,就让两个人醒了过来,他们拖着受伤的身体找到溪边,宽哥的脚被水草缠住了才没被冲下去。另外两个兄弟,身体不知道是被冲到江里还是冲去海里了。”说话间他一直低着头,这时,一朵淡黄色的野花从砖块下面吹到了他的脚边。
      他趴在地上嗅了嗅野花的芬香,抬头说道,“我们不甘心啊,想去告,想讨个说法,想要个公道,谁能想到又被毒打了一顿。一个兄弟的腿被斧头砍断了,他们砍了十几下,地上全是血和肉沫,还有两个兄弟的眼珠被抠出来了,他们用螺丝刀和勺子直接挖出来的,剩下的人个个被打得半死不活,身上的血顺着水沟足足流了几十米远。”说着,他泣不成声,眼泪如流水般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站在一台风扇旁边,默默听着他的抽泣,不知该如何劝解或者宽慰。他起身靠在墙壁上,擦去脸上的泪水后缓缓说道,“我们去城里是为了讨生活,做苦力劳力我们不嫌累,不埋怨上天的不公,不怕被人厌弃,谁曾想最后生活没有讨到,还搭上了命。”
      轻轻拍打他的肩膀,我看着万里无云的艳阳天说道,“公道只在人心,是非没有公论。”他微微抬头,眼神中流露出迷茫,我摇摇头,不再说话。那个时候,我应当安慰他好好生活的,只是遇到了那样的事情,亲眼看着亲近之人遭受巨大的痛苦,如果他愿意诉说,旁人只能做一个倾听者,不该再陈述一些从书上学来的道理。
      闻着野花的清香,看着被砖块压折的花茎,心中涌现出一股难言的悲伤。我摸了摸袋子上面的绳子,想着他外出讨生活,在工地上不分昼夜的劳作,在烈日下勤勤恳恳的搬砖卸瓦,在繁华的都市毫无怨言的接受一些鄙夷的目光,最后却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有错吗?又错在哪里呢?倘若他没有错,为何在外丧命后孤苦归家,所遭受的一切苦难无人主持公道?毒打虐杀他们的人没有受到应有的处罚?倘若他有错,那么错在哪里呢?
      整个下午,我始终没有踏进堂屋一步,深究根本,是怕见到悲痛欲绝的樊小小,也怕看见肝肠寸断的翠云,最重要的,如果没有在梧桐树下停留,我应该能见到老人的最后一面。樊顺执意要送我回家,奶奶担心天黑后公路上有路过的人贩子,将钥匙塞给了他。
      “生在贫穷落后的乡村,就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吗?就要将那几块农田几把农具祖祖辈辈一代代传下去吗?”走到巷口前,我看着樊顺问道。
      “不是,不是这样的。”樊顺言辞激烈地反驳道,他说着不是,却找不出其他说辞来证明自己的话。夺过手电,抢过钥匙,我一个人回家了,留他站在原地彷徨。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羊圈传来小狗的叫声,一同传来的还有羊的咩咩声,不止我,它们也饿了一天。拌好一盆饲料,用锅中剩余的热水冲洗身上的汗渍,准备洗白天穿过的衣服时,桶中的凉水见底了,无奈之下,我重新打开大门,抱着水盆走去门口的压井。
      实在睡不着觉,我坐在堂屋门前的石柱下方,借着蜡烛的光阅读故事书中复杂的人物,偶然会出现一个看似善良的人。夜晚的风有些凉,读了几篇短故事,我举着蜡烛回到堂屋。在屋内徘徊了一会,喝了几口凉水,睡意不知不觉间袭上心头。
      躺在床上,困倦的意头忽然又消散了,翻来覆去地叹息中,墙角的老鼠找准时机一闪而过,唯恐被床上的人看见了尾巴。院子中的风将窗户吹得噼啪作响,让人难以入眠,缓慢睁开双眼,盯着窗户边上的布帘,脑海中浮现出中午见过的那个小男孩的脸。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风婆婆家,两年前,赵鹏浩离家后不久,风婆婆拿着算命幡离开村子,一个月后,她抱着一个婴儿回到村中。当时我正在路边玩耍,看到熟悉的布幡立刻跑了过去。襁褓中的婴儿看起来刚出生不久,脸上和手上都有虫子噬咬的痕迹,包衣上面更是有成片的血迹。
      逗着襁褓中的婴儿,我忍不住问道,“从哪里抱来的?”
      风婆婆把奶粉瓶递给我,叹着气说道,“去到县城,晚上在埋垃圾的地方歇息时,听到草丛里面有小孩的哭声。循着声音找去,发现他被人扔在草里,边上都是冻死的虫蛇。心里不忍,就把他抱了出来,在垃圾场前面等了三天,不见有人来,就把他带回来了。”
      “如果没有看见他,过了一晚,他就和那些冻死的虫一样了。”我摸着他手上的伤口说道。
      说笑中,三元闯了进来,一进门便冲着摇篮的位置跑去。风婆婆没有阻止她,见此,我把手中的奶粉瓶递了过去。她之所以知道这个孩子,大约刚才在路边欢呼的声音被人听见了,紧接着传到了她的耳中。说话间,她一直抱着那个孩子,不愿意把他放回摇篮,甚至不愿意放手。
      僵持到傍晚,门口渐渐热闹了起来,三元一直紧紧抱着襁褓,颇有一副要抢走的架势。我一直紧跟在三元身后,唯恐她突然抱着婴儿离开,然后去其他地方藏起来。村长过来后拉着风婆婆到屋内说话,眼神示意下,我被周斌和紫君两人拖到门口的田地。嬉笑打闹间,三元抱着孩子回家了,风婆婆并未追究她的行为,也没有尝试找回那个孩子。
      当我问起的时候,她总是说自身年岁已大,一个人根本无法将孩子抚养成人,更没有能力提供好的生活。三元一向喜爱男孩,家中又没有其他孩子,两夫妻会真心对待他。我当时并不认同风婆婆的说法,总是找两人过去的恶行来劝其要回孩子,每次提起,她总是要我向前看。后面,三元一直躲在家中照料孩子,拒绝村民上门看望,由此我没有再见过那个孩子,心中渐渐放下了这件事。两年后再次看见他的时候,不禁想到风婆婆当初的决定也许是对的。
      因为那个男孩,我和三元说话时的语气温和了一点,只是温和了一点。无论他在樊雷家过得有多好、多幸福,都不足以让我改变对樊雷两人的看法,因为他们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穷尽一生也无法洗去的鲜血。
      恍惚间,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小狗开始狂吠。拎着手电筒走到堂屋门前,门外再次传来声响,这一次,不是敲门声,是陈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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