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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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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的声音渐渐逼近,即便早已知晓他的下场,我仍不愿意撒手,不愿意让他进去院子。她有些生气地拨开我的手,拖着男人来到那间我曾躲藏过的屋子,她一边嘱咐我去村长家找人,一边去堂屋翻找药品。
沿着公路向前走,我看到一辆摩托车停在巷口前,路边站着两个拿着砍刀的男人。经过梧桐树时,他们看了我一眼,未阻拦去向,也未拦下来询问。其他地方,摩托车的声音和怒喊声已经传遍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的房门都紧紧关上。
提心吊胆地跑到村长家,推开周斌故意阻挠的手臂,我趴在赵鹏杰耳边说了受伤男人的事情。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赵鹏浩,主要是未在院子中看到他的身影,那个时候,他确实不在村长家。拉着我的胳膊走到巷口前,赵鹏杰故意大声指责我的不是,满口都是不该把炮仗扔进羊圈。
焦急地敲开房门,赵鹏杰和清云两人进去查看男人的伤势,我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天完全黑下来后,我焦灼地看着两人,不多时,躺在地上的男人醒了过来。他翻墙离开了,幸运的是那伙人一直堵在村口,没有去其他地方寻找,万分不幸的是正在果园幽会的头目看到他了。
一声尖叫,赵鹏杰提着手电和斧头走了出去。村长的号召下,村民们渐渐聚了过来,果园内的女人偷偷跑开的时候,借着旁边明亮的灯光,我看清了她的脸,记得曾经见过,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夜里,担惊受怕地站在堂屋门前,望着在光束中飞舞的雪花,听着村中传来的炮竹声,本以为这件事情会在璀璨的烟花中过去,之后慢慢被人淡忘。准备去睡觉的时候,门口的小路上传来村长的喊声,爷爷拿着镰刀跟了过去,我坐在石凳上,猛地记起那个女人曾出现在张华天的身边。
回到堂屋,奶奶白天忙活了一天,此刻已经睡下了。翻出较为明亮的手电筒,抽出折叠刀的刀片,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年轻人骑的摩托车一辆辆停放在路边,村民们大多聚集在赵鹏浩家。躲在公路旁边的果园,轻声爬上苹果树,透过村民手中的灯光,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张华天的身影。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三元,他们似乎在讨伐另一个人。
不一会儿,清云被围在人群中央,她靓丽的容貌和纤瘦的身形似乎冒犯到了在场的一些人,尽管村长在旁边竭力维护,你一言我一语中,她被贴上与男人偷情的罪名。赵奶奶的怨气在此刻爆发,加上张华天在旁边撑腰,她一条一条指责着清云的过错,最后,竟然说出送去北地喂野狗之类的话。
我不知旁边的一些女人如何产生共鸣,为何会产生共鸣,总之,她们开始同情赵奶奶,一致把矛头对准一个清清白白的女人,并胡乱地添上一些虚有的事情来证明她的罪大恶极。嘈杂的人群中,我焦急地寻找着赵鹏浩的身影,却始终没有看见一张相似的面容。
被救治的男人是张华天的劲敌,先前趁着果园骚乱,在夜色的掩护下带伤逃走了,他欠下的东西,张华天算在了清云的头上。只是,张华天站在人群中一笔一笔算着应该赔的钱,并不打算要了她的命,想要她死的是另外一群人,罪名是私会男人。
三方僵持不下,赵奶奶站了出来,“村长,你带着人先回去,这是家事,我们一家人关上门处理。张警长刚才说的损失,明天我和老伴亲自上门赔罪,到时候再商量。”站了一会,村长带着手拿工具的村民们回去了,张华天这边,一群人骑着摩托车向街上驶去,心情似乎大好。
不一会,门口只剩下一群女人,距离她们几米远的地方,零星站着几个男人。三元代替了张华天的位置,站在清云面前一桩一桩说着她的罪名,数到最后,她们用绳子把她绑了起来,拖着她的身体向北地走去。一行人离开后,我没有立即跟上去,悄悄跑过去查看大门是否锁上。
拽了几下门上的铁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音,我静下心来,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里面再次传来塑料筐倒地的声音。我轻声喊了几声赵鹏浩的名字,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折叠刀完全撬不开门锁,身边更没有铁丝一类的东西,在门前站了一会,我朝着她们离开的小路追了过去。
听着路上细碎的脚步声,跟着高举火把的几个村民,很快,我找到了她们的位置。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我不可思议地望着前面的人群,前不久离开的男人们不知何时已经找了过来。他们手中拿着的粗壮的棍子,不像是拐杖,更像是刑具。几只体型庞大的狗经过时,我捂住嘴巴,根本不敢喘气。以它们灵敏的嗅觉,早就发现了几米外的人,于是朝暗处狂吠着,旁边的人向后看了几眼,没有发现异常,拽着绳子小步向前跑去。
看着不远处的果园,听着前方的谩骂声,我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钻进果园,站在一棵最近的苹果树上,我看到她光着身体奄奄一息地趴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中,围在一旁的人,嘴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做最后的祷告。
一声令下,四只伺机而动的狗猛地向她扑去,它们撕咬分食她的血肉,围观的人在抢食她的鲜血。一阵惨叫声传来,很快,原本洁白的雪地被鲜红的血浸染,她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也许已经没有了气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仿佛口哨响起的下一秒四周的雪已被染得鲜红。我站在树上看着这一切,如同那晚站在麦田看着在火中燃烧的女人,纵使心中愤怒难忍,只能仰天长叹。
张着血盆大口的人们一直在拍手叫好,喧闹中,几只啃咬骨肉的狗再次嗅到了我的味道。嘶吼声中,我被晓燕拖了回去,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她微微抬头,手指还在颤动。站在赵鹏浩家门口,我双手扒着墙壁,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回应我的除了呜咽就只剩下瓶罐倒地的声音。
我被晓燕悲痛的啜泣影响到了,以至于几分钟后才想到可以踩着她的后背翻进墙内。前段时间用来防范盗贼而加固的碎瓦片,此刻被用来拖延翻墙进去的时间。爬到墙上,波光粼粼的玻璃碎片映现在眼前,一不小心便被划破了皮肤。
从墙沿跳下来的时候,我摔在了墙边的砖头上面,脚踝大约流血了,额头更是摔得分不清南北。踉踉跄跄地撞开那间小屋的房门,在赵鹏浩急促的呼喊下,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抬起胳膊擦去滴进眼睛的液体,翻出小刀颤颤巍巍地割开了他身上的绳子。
晓燕拖着我的身体回到北地的时候,嗜血的人群已经散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跪在旁边忏悔的男人。趴在她的脚边,摸着冻得僵硬的双脚,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双眼,只看到埋头痛哭的女人和仰天哀嚎的男人,唯独不见那个心地善良的人。
第二天,在那个鞭炮齐鸣的初一,我吃着碗中的饺子,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爷爷蹲在堂屋门框旁指责我的胡闹,奶奶心疼地摸着我额头上的纱布。吃了几个饺子,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巷口,走到梧桐树下面,双手怀抱着它的时候,心中的一切忧伤暂时消失了。
赵奶奶等人拉着破旧的平车去北地的时候,我试图上前阻拦,却被人推倒。躺在柔软的雪中,我痴痴地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眼前浮现出四只凶神恶煞的狗和绝望无助的她。
公路上传来陈老师的声音时,我竖起耳朵听着自行车的距离,当它停在路边后,我并未起身,也未转头查看,看到额头上的纱布和手心裹着的纱条,一向严厉的她竟说不出话来。躺在她的怀中,我淡淡地问道,“昨天晚上为啥不来?为啥不早来一点?”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谁打的你?”她轻声问道。
“这些伤都是我翻墙摔的,没有人打我。”说话间,我扶着树起身。
回到家,爷爷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过还是耐心解答所有疑问。自然,关于女人的遭遇,不能传出这个村子。陈老师推着自行车离开后,奶奶连忙称赞她的尽职尽责,爷爷却眉头紧锁,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之后,在大人的施压下,我向村长保证不会将事情说出去。
傍晚,避过人群,我带着杨百灵回到她的审判地,鲜血已被泥土和雪掩埋,空中的血腥却直往鼻头钻。我静静地看着她倒下的那片土地,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种,每一个,都是无法实现的。杨百灵突然向前跑去,我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樊顺沿着小路走了过来,在岔路口和他分道扬镳的人大约是赵鹏浩,那是我最后一次模糊地看见他的身影。自此,我再没有见过赵鹏浩,他的哥嫂每每说起他,语气中满是后悔和懊恼。
指着那片黑树林,樊顺皱着眉头说道,“她埋在那里,坟头是我昨天晚上挖好的,你和小小不该去看,就算去了也不该被别人发现。”说完,他拎着锄头向别处走去,我本想叫住他,又害怕他认出杨百灵,后来再回想,他大约早就认出来了。
跑到黑树林前,我拉着杨百灵的胳膊向里面走去,她并不害怕,或许被亲人赶出来后,她在比这更阴森的树林中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找到那片翻新过的土地,我蹲在坟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不少胡话。四处看去,树上有一些人为刻下的符号,可能是隐秘流传的东西,我一直没能查清那些符号的含义。后来,每当杨百灵的祖母问起她的事情,我总是撒谎她随着丈夫外出打工了。
这件事后,村中其他人家都有意疏离和我家的来往,奶奶一向是不在意这些的,即便只有吉四奶奶和风婆婆两人常来家中说话,她心里也不觉得难受。樊顺和樊雷两家的矛盾更重了,其他本家的人基本都站在樊雷那一边。
元宵节后,学校开学了,拎着书袋去上课的时候,我总是不敢看向赵鹏浩的家,唯恐她突然从里面走出来,唯恐记起那天的事情。偶尔,晓燕端着喂猪羊的食盆进出时,我会捂住心口的痛,躲在果园数着她进去的时间,细心听着院子中是否还有其他女人的声音。
随着时间的流逝,久而久之,我不再惧怕听到她的名字,偶尔会主动去到那片黑树林和她们说说最近的心事,说话时总有几阵风从身旁吹过,我总是认为那是她们的回应与安慰。逢年过节,我会偷带着火纸和打火机去看望她们,坟前的火纸燃烧殆尽前,林中常常会刮起一阵风,那些轻轻吹过脸庞的风,每次遇到,总会心如刀锯。
趁着一个阴天,我揣着从风婆婆家偷拿出来的红线,带着杨百灵和张文两个人来到黑树林。经过一下午的忙活,利用林中的树木和红线构织了两条正确的路。临走前,我甚至咬破手指,把鲜血抹在坟头前的线头上。事实上,如果沿着红线行走,她们便能离开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树林,悲哀的是,后来再去林中烧纸或倾吐心事,身边总是会吹来一阵轻柔的风。许多年后,当我静静回想儿时的事情,想到或许是那些符号和缠绕在树上的桃木条将她们困在里面,早已无力回天。
学校内,由于郑朗文严格到苛刻的标准,再加上徐老师的纵容以及校长的默许,班上大部分同学屡屡被强行带到教室外面听课,我也在其中。有时候会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如果后半节课被喊出去,需要站到那几棵松树下发呆。杨百灵和张文两个人的境况更加糟糕,即便我和张满经常出面阻扰,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仍是被欺负的对象。令人诧异的是,郑朗文从未主动找过他们的麻烦,也未和其他人一起嘲笑他们。
某一个中午,因忍受不了同学对杨百灵的谩骂,我起身站在两人中间,却被人推在墙上殴打。私自跑回家找到爷爷,本以为他会出口教训那些同学,没想到他来到教室后皱起眉头诉说我身世的悲惨,这一举动似乎是想感化那些善于欺人的孩子。事与愿违,和善的语气打动不了任何恶人,被父母双双遗弃只会沦为笑柄。那天之后,“没娘的野孩子”这个外号牢牢地钉在了我的身上,实际上,我能接受被叫野孩子,但难以承受她们说起没娘时的语气和眼神。渐渐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有人故意用此话中伤我。
心中藏着诸多烦恼,身边又无人倾诉,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封闭了内心,不再随意与人交谈。平日里若无农活要做,基本闭门不出。村中某户人家有喜事或者白事的时候,听着那些喜庆的、难过的话语,心中激不起任何一丝波澜。
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年多,临近麦子成熟的某一天,挥舞着铲子在北地割草的时候,无意听到了樊瑞宽的死讯。放下手中的杂草,皱着眉头转身看去,樊雷正站在田间大声说话,当时以为他在咒骂,便没有放在心上。割完一大片草,抬头望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大约快到中午了,把割好的草扔在路中央,我拿着铲子回去了。
路过那片荷叶翠绿、荷花高洁的池塘时,我想起曾经为了摘下一片叶子,卷起裤腿、踩着长满青苔的石头往池中央走去,为此还摔伤了脚踝。站在池塘边上,我踮起脚跟向水中看去,偏偏有一片圆圆的荷叶闯入视线。于是,我放下铲子,踩着水底的石头去摘那片荷叶。去北地送饭的晓燕看到后,一边笑着嘱咐当心脚下,一边催着回到岸边,不要往深处走。
轻轻摘下那片荷叶,和晓燕说了几句话,我撑着荷叶回家了,心情无比畅快。经过那片桑树林时,紫君的母亲还像以往那样顶着毒辣的太阳在林中徘徊。将手中的荷叶递过去时,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几眼,并未接过去,也没有说话,比起前两年,她更加愚钝了。
走到门前的小路上,奶奶正在门口的菜地忙活,小路的另一尽头,有个人影走了过来,像是村长,又像是樊顺。我跑去井边打了满满一盆水,滚烫的脸颊扑进冰凉的井水中时,畅快的凉意直击心底,上午在田中劳作的疲累瞬间烟消云散。
小路上的那个人是樊顺,这两年吉四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看着他急促的脚步,我以为是来叫奶奶去照顾老人的,不料他跑到菜地旁边的小路上,语气焦急地说道,“小小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