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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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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林中几个低声耳语的人,心中的怒火大约已经燃烧到整具躯体的任意角落。三元一路小跑过来后,几人不再窃窃私语,开始高声谈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她们嘴中寡廉鲜耻的坏女人,似乎意有所指。后面赶来的翠云站在树下听了一会,连忙朝我摆手,示意我们离开。
杨百灵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看懂翠云的暗示,我强拉着两人的胳膊向前大步走去。来到公路,她轻轻挣脱我的手,独自抱着竹篮回去了。站在梧桐树下,双手环抱着树干,我心神不宁地望着上方光秃的枝丫。一会儿,杨百灵拍了一下我的手背,顺着她的手向前看去,赵鹏浩拿着一卷量尺在门口量着什么,他的哥哥在刨地,晓燕站在一旁和她说话,看起来其乐融融。只要故意忽略她眼角的悲苦,那么当时的她看起来是幸福的。
送杨百灵回家的路上,看到村中年过古稀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行走,我想到了那位独守在破落院子中的老人。随手抓了几根麦苗,嗅过上面的草香,我将它们全部抛向空中,好在都飘向了麦田中央。杨百灵一直跟在后面,大拇指已被揉搓得发红,想必对刚才的事情有诸多疑问。
快走到水泥路的时候,未等她提出疑问,我转身回到她面前,吞吞吐吐地说道,“刚才看到的人和听到的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奶奶。”她满脸疑惑地听着,想必心中的疑团更重,不给她任何反驳或犹豫的时间,我抓着她的肩膀继续说道,“听到了吗?如果不这样做,她以后的日子更加难过。”
强迫以及恐吓之下,她抱头跌坐在地上,双眼泛红,身体颤抖,最后逼不得已点头。许久,她起身靠在树上,看着我的方向问道,“她手腕上的伤痕和那些人有关吗?”我立刻摇头,并禁止再谈起她的生活。
送杨百灵到家门口,坐在院中缝补衣裳的老人连忙起身,我朝着她挥挥手,随即跑开了。威胁杨百灵的话,炉火纯青的谎言,假意做出动手的架势,只是为了她能安度晚生,只是希望她在深夜醒来的时候不会为了一个曾经留宿的年轻女人伤心流泪,剩下的悲痛,要由谁来承受呢?
靠坐在巷口前的梧桐树下,我回想起杨百灵说的话,她手腕上的伤痕,这几日相处的时候并未看见,向来心细的樊小小未提及半分。想着想着,公路上传来自行车的声音,起身看去,是樊瑞宽。
看着樊小小的彩色发卡,我小声问道,“你看见她手腕上的伤了吗?”说着,我指向赵鹏浩家的院子。
“赵奶奶用筷子打的,村里的人大多不满意她,说的话越来越难听。赵奶奶听了生气,把矛头对准了她,按照我奶奶的说法,她不如早早和鹏浩叔断了来往,回娘家生活。”她的语气从无奈渐渐变得生气。
我抚平紧皱的眉头,轻轻咽了一下口水,没有立刻反驳她的话。那时,正巧村长和风婆婆路过,模糊不清的话语中,他们似乎也在说赵鹏浩家的女人,也许在说我家的事情。后面的好几天,我和樊小小多次前去敲门,她一直闭门不见,有时候守到中午,好不容易等到晓燕开门,但是每次都被关在门外。
一天清晨,我还在睡梦中,窗户外面传来了爷爷的声音,穿好衣服走到堂屋门前,天空中飘下来的雪花胡乱地砸向脸颊。昨天下了一夜的雪,此时积雪已足以没过脚踝,披上一块透明的塑料纸,拿上铁铲,我跟在爷爷后面铲除积雪,开辟出一条从堂屋到大门口的道路后,我和爷爷来到了外面的小路上。
离过年还有大约一周的时间,村中已经变得热闹非凡,河沿和池塘边上的炮仗声此起彼伏。平时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一周前陆续回来,他们背着行李从公路上经过的时候,倘若不说家中小孩的名字,我是认不出他们的。
跟着爷爷的脚步来到巷口,公路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轮胎印,但没有脚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路边看一看空中的雪花,然后拿着铁铲回去,而是靠在墙上看着公路延伸的方向。玩了一会雪,实在觉得乏味,我踩着薄薄的积雪回去了。吃饭的时候,奶奶故意问起上午是否出去玩耍,我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雪,说到要去陈婉家,前几天在池塘边见到了她的爷爷,老人让我和樊小小过去玩。
吃完手中的馒头,我回到里屋换了一件姑姑前几天送来的毛衣,是用五彩的毛线织出来的,除了我,杨百灵也有一件,不过她从未在同学面前展示过。用塑料袋裹好两本故事书,穿上一件黑色的棉衣,准备出去的时候,门口的小路上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披着塑料纸走到门口,摩托车已经停在了路边,车上的男人跳下来后,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真的回来了,随他一起回来的,除了那个涂着惨白脂粉的女人,还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他们径直向家中走去,从我身旁路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留,眼神上没有任何接触。跟随着他们的背影向院子看去,奶奶抱着一麻袋的衣物从堂屋走了出来,晓燕抱着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走去里屋。回过神来,赵鹏杰搬运两箱行李走了过来,他悄悄绕到我的背后,小声说着进去打一声招呼。用力推开他的胳膊,我沿着小路向前跑去,恨不得这条路要花上好几天的功夫才能走到尽头,更希望从陈婉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年后了。
揣着破碎的心跑到陈婉家,樊小小坐在灶房门口教小孩子数数,陈婉抱着一些干燥的柴火进进出出。把故事书放在门后的桌子上,我快步跑进灶房,里面,陈婉的爷爷在烧火,她的奶奶在炸丸子焦叶一类的东西。靠在桌子旁,吃了几个素丸子,我透过狭小的窗户盯着外面的雪花,一时出了神。
陈婉的爷爷率先看出了我的失落,笑着说道,“是不是丸子太咸了,刚才说了先不要放那么多的盐,看吧,孩子都吃不下去了。”
我端起装着丸子的碗,看着他们说道,“丸子好吃,一点也不咸。”说完,不顾樊小小的呼喊,我跑到大门后面,坐在桌子旁继续失落。
中午,我借口看完整本故事书才能离开桌子,故意待在陈婉爷爷家中不愿意离去。那天,中午喝了一碗丸子汤,晚上吃了一碗清汤面条,直到晚上,爷爷奶奶都没有来找我回家。夜里过了十二点,陈婉的爷爷实在担心,于是提着灯送我回去,尽管陈婉再三挽留,我再三谎称无事,仍被送了回去。
站在熟悉的木门前,看着门内的铁锁,我强忍着泪水,始终不让眼眶多红一分。他一边敲打房门一边喊着爷爷的名字,听到门外的声音,羊圈内的小狗开始狂吠,不一会,门内传来爷爷的应答声。和爷爷一起出来的,除了奶奶还有我的父亲,他披着一件皮大衣,满眼怒意地指责门口的老人,原来狗叫声惊醒了睡梦中的婴儿。
送我走进院子,陈婉的爷爷提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离开了,幸而他想起雪天时常常在一起打雪仗的幼时玩伴,于是蹲坐在无人的门口缅怀故人,没有直接离去。跟着奶奶走到堂屋门口,我被那个女人拦下了,她怀中的婴儿哭得愈厉害,落在我身上的巴掌愈重,我想逃出去,却被死死抓住衣领。担心父亲的这段婚姻早早结束,对于我那时的遭遇,爷爷和奶奶一直躲在偏屋内听着外面的动静,对堂屋门前的责打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也许是三刻钟,婴儿在抽打声中渐渐睡去,可能有些累了,他们将我赶了出去。奶奶走过去的时候,她指着我大声喊道,“她太吵了,待在家里会吓到孩子,不想看见她。”因为此,那个寒冷的雪夜,我被自己的父亲驱赶到大门外面,他死死抓着我的头发,恶狠狠地说着他们离开前不许回来。挨了几巴掌后,我被重重地推倒在地上,倒地的时候,或许心中在盼着额头倒下的地方有一块坚硬的石头或者心脏触地的位置有一把利刃。
站在雪中,站在黑夜中,站在熟悉的小路上,摸着红肿的脸颊和刺痛双眼的雪花,先前被锁住的泪水如泉涌般倾涌而下。听到怒骂声,不远处的煤油灯渐渐接近,陈婉的爷爷踩着雪赶来的时候,我正抬头望着黑暗的天,正在雪花的击打下无声地哭泣。他没有叹气,没有再去敲门,没有出声呵斥躺在屋内的人,仅是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随后拉起我的手离开。
陈永开门后,我四肢僵硬地走了进去,身体瘫软地靠坐在墙边埋头抽泣。蹒跚学步的小男孩一把抱住我的肩膀,嘴中念着白天学过的数字。我抬起头,轻轻拉着他的小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逗他说话。陈婉的奶奶从堂屋跑出来时,身旁的老人焦急地摆了摆手,不让他们问话,见状,陈永连忙带她去了灶房。
第二天,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心中的疼痛加重了几分,破碎的地方又碎了几块。早饭还未做好,门口传来风婆婆的声音,她应该是来带我回去的。果不其然,她进去灶房和陈婉的祖父母说了几句悄悄话,搂着我的肩膀离开了。
走到风婆婆家,还没暖热凳子,樊小小过来了,藏在背后的塑料袋内装着两块烧饼。我咬着温热的烧饼,小声埋怨着家中父母的无情和老人的闭眼。不多时,陈婉带着自己的弟弟出现在门口,风雪天气,我们几个小孩在家里玩起了纸牌。
临近晌午,门口来了一位不认识的人,站在院子说了几句话,风婆婆带她去了堂屋。跪在神像前,她撩起衣服露出身上的淤痕,哭诉着在家中受到的委屈,最后,她请求风婆婆送几道符咒。轻轻叹息了一声,风婆婆拒绝了她的请求,坛中的香烧断后,风婆婆指出她应该了断这段孽缘,狠下心来离开家门,自然而然的,被拒绝了。
夜晚,风婆婆熟睡后,我蹑手蹑脚地下床,抓着手电筒走到堂屋窗前,踩着墙边的凳子从窗户翻了进去。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双手捂住怦怦乱跳的心脏,稍微缓和下来,我偷偷拿出三根香点上。挪开垫子,双腿跪在地面上,和泥土仅隔着一层秋衣,待香燃尽起身的时候,膝盖处传来刺痛的感觉。在这之间,我目光死死地盯着坛中的香火,虔诚地咒骂着父亲和继母,那个小婴儿,在无法压制心头怒火的时候,偶尔会期盼她不再出声哭泣。
白天,刺眼的阳光不可阻拦地闯入我的领地,继而扎进我的心头,似乎要将昨夜恶狠狠的诅咒翻出来。躲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回想起昨天晚上乞求灾难降临的咒骂,心脏像是有无数嗜血的蚂蚁撕咬那般疼痛难忍。尽管脸上的淤痕还未完全消下去,我仍踮起脚跟趴在窗台上,目光虔诚地望着立在桌子中央的雕像,希望能为昨夜的恶行赎罪。
可笑的是,每当夜幕降临,眼前便开始浮现出那张惨白的脸和充满血丝的眼睛,继而让人想起巴掌落在脸上的委屈与疼痛。在内心的驱使下,我再次打开手电筒翻进堂屋,再次点上三炷香,再次跪在地上乞求灾祸降临。到了白天,第一抹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依旧愧疚难当,懊悔不已,于是趴在窗台上赎罪。这样反复矛盾的行为持续了三天,原因并非内心坚定下来,而是他们启程回去了。
我的父亲,作为长辈们最为疼爱的孩子,尽管忧心家人,对于回家和返程却没有决定的权利;我的继母,以屋子寒冷为由返回城中,更多的是过年期间想和父母待在一起;我,在长大离家之前,或者说长大成人之前,希望他们不要回来。在家中苦苦等待的一对老人,自然是盼着多见见养大成人的儿子,自然会终生疼爱他,这一点,最终成了不可缓和的冲突、不可调和的矛盾。
得以离开风婆婆家,樊小小带着我去了北地的河沿。沿着岸上的一排树木走进黑树林,我注意到埋葬一具烧焦尸骨的坟墓前有烧过的痕迹,往别处找一找,还有未烧尽的火纸。对这些,樊小小并不知情,尽管村中可能有人知道,我却无法开口询问。甚至,倘若有人问起那棵烧焦的树木,如果问话的人是嫁进村子的媳妇,我只能闭口不谈,装作一无所知。
被关在风婆婆家的几天时间,在村长和老爷爷的说服下,赵鹏浩一家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村中的流言流语却更加荒唐。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些流言,也不知道如何阻止这些流语传播,樊小小选择隐瞒这些事情,一如我瞒着那位真心待人的老人那般。所以,我无法在事后指责樊小小的懦弱,更无法谴责她的无视,因为我也曾有过这样的行为。
大年夜那天,傍晚时分,爷爷从房梁上拿了一条风干的鲤鱼,嘱咐我送去女同学家。临走前,我朝着在路边杀鸡的爷爷喊道,“她叫杨百灵,百灵鸟,会唱歌的百灵鸟。”陈婉的爷爷站在一旁挥了挥手,让我跑着送去,一会村里有烟花看。
靠在灶房的墙壁上,和熬菜汤的老人寒暄几句后,我大步跑了出来。一路上,担心错过绚烂的烟花,我不顾身后偶尔传来的骂声和稀稀疏疏的脚步声,盯着路口的位置向前冲去。跑到村口,终于意识到身后的不对劲,站在路边向麦田看去,似乎有个人从麦田冲进果园。由于距离不近,当时天色有些昏暗,再加上飘在眼前的雪花,我以为是眼花缭乱,误把村中的狗认成了人,便没有在意。
走到赵鹏浩家门口,他们两兄弟正有说有笑的向村中走去,大约是去村长家。前几天,老爷爷提议赵鹏浩夫妻两人年后一同外出打工,院子留给晓燕一人打理。城里那边的厂子,村长提前托好了关系,只等两人过去报道了。走到梧桐树旁,转身看了一眼那座院子,担心过了初一两人就会动身离开村子,在这一念之间,我决定再去和她说一说话,并下定决心等两人去城里打工后,把事情如实告知给那位时常挂念她的老人。
走到大门前,我高声喊着她的名字,“清云婶婶,清云婶婶”,不多时,里面传来了回应。她身上系着围裙,手上拿着一根擀面杖,应该在包饺子。
跟着她进去院子的时候,围墙那边传来踩雪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双手紧紧捂着腹部的男人从墙那边跌跌撞撞冲了过来。晕倒前,他竭尽全力说着“救我,救我”,摸着浸满鲜血的纱布,她心软了,决定把他带回家中包扎。
我死死拉住男人的衣袖,提议将他送去诊所。就在那时,几辆摩托车呼啸而来,车上的人手中挥舞着刀斧,大喊着一个名字,根据以往的经验,不用多想,他们是来抓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