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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从梦中醒来,确切来说并非被梦貘吞噬梦境后惊醒,而是那个美好又冰冷的幻想本就是在半睡半醒中编织的。夜里,躺在柔软的棉花褥子上,却如芒在背,难以入眠。熬到屋后传来鸡鸣,我掀开压在身上的棉被,打开放在枕边的手电筒,抓起床尾的棉裤棉袄下床了。
      踩着急促的步子走到堂屋门框处,衣柜那边传来奶奶的鼾声,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却分不清时针指针的含义。推开房门,外面一片漆黑,于是,我走到奶奶床前,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勉强睁开一只眼,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小声说了几句她便放我出去了。后来再回想那天清晨的对话,她知道公路和去学校必经过的水泥路上都有村中的人把守,所以爽快地挥手放我出去,尽管屋外漆黑如墨也未表现出担忧。
      双手抓着灯光暗淡的手电筒,蹑手蹑脚地来到大门后面,动作轻缓地打开门锁,沉重的木门被推出一道缝时,我抬起双手挤了出去。其中,门锁被打开的那一刻,羊圈的方向传来几声狗叫,除此之外,四周一片静寂。
      出来后,在雪地上站了一会,我爬到石凳上面。昨天夜里,雪不知何时停了,此时地面上的积雪不算厚,更不算薄,从上面走过一定会留下一排脚印。靠在冰冷的瓷砖上,抬头望着眼前的一大片麦田,再往上看,是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树梢。刺骨的寒风不断侵袭着身体,不一会,我开始咳嗽,村中传来几声狗吠时,我抓紧头上的帽子,踩着积雪向前跑去。
      走到巷口,公路上站着两三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当时他们身边没有灯光,站在远处仅能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天气寒冷,他们说话时哆哆嗦嗦,身体还在不停地走动着,待他们停在赵鹏浩家的门口,我抓住时机小步跑了过去。他们站在黑暗中,说话的声音过于洪亮,大门和公路之间有一段距离,再加上院子内不时响起的争吵声,那几个人并未发现前方一闪而过的人。即便听到了动静,这个时辰,手上又没有灯光,会想当然的认为是谁家顽皮的狗跑了出来。
      来到路口前,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同时,耳边不断传来粗重的喘息。怀着惶恐不安的心情在雪地中跑了一段路,双腿犹如捆上了沉重的石头。由于昨天晚上的一念之差,即便此刻身心异常疲乏,为了赶在天亮之前到达,我不敢轻易停下来,更怕的是一旦停下便会失去继续向前冲的信念。拖着身体快跑到水泥路上的时候,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陈永和樊顺,他们身旁还有一束昏暗的灯光。
      穿过麦田,越过树林,再次来到水泥路边,借着地上的火堆,我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容蹲靠在张满家的墙边说话。从道路的另一边爬到屋后的时候,站在路上说笑的两个人大约听见了动静,声音戛然而止。不巧的是手电筒发出的光过于昏暗,再加上动静很轻,他们以为是流浪的小猫,未放在心上。好不容易走到屋后,担心地上的雪和枯枝落叶发出太大的声音,我身体紧贴墙壁,摸着砖块间的石灰向木围栏走去。
      蹲在熟悉的角落,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向院子看去,堂屋门前坐了两个人,从佝偻的后背和瘦小的身体来看,是杨百灵和她的祖母。她们围坐在火盆旁说着什么,大概在为那个女人悲惨的一生哀思。这时,她抱着一个包裹从偏屋走到停放在院子内的平车旁,我悄悄站了起来,踮起脚跟,勉强露出双眼后,刚想轻轻呼喊她的名字,又有一人从偏屋走了出来。她们几人攀谈起来,我听出了晓燕的声音,趴在围栏边上,我不清楚晓燕何时到来,或许比我早一两个时辰,或许昨夜一直没有离开。
      望着头顶的一片天,黑暗渐渐散去,天边渐渐出现朝霞,最后太阳照常升起。蜷缩在围栏下方,注视着周边的变化,我内心无比希望那天的太阳能晚几个时辰升起,黑暗能多坚持一会,尽管一早便知道那是徒劳的,是无用的。
      天亮了,敲门声响起,两扇大门缓缓打开。村长带来了一车米面,卸下粮食后,樊顺和陈永两人拉着那架破旧的平车出去了。站在围栏后面,我看着装满衣物的平车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中,看着晓燕挽着她的手臂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走过院子,走出大门的时候,她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这可能是因为晓燕的通常达理与善良。
      四周恢复安静后,我翻过围栏进去院子,杨百灵吓了一跳,手中抱着的热水袋差点掉到地上。坐在堂屋前的老人一脸和善地看着我,嘴角露出笑容,未表现出任何诧异,像是一早就发现了藏在墙角的人。
      回到家中,喝了一碗冷掉的稀饭,我像往常那样去了紫君家,等她吃完早饭再一同去村中玩耍。来到池塘边的小路上,紫君笑着跳了进去,在一堆旧物中翻找着什么。我无心过去查看,也无意在那堆报废的玩意中寻找有用的东西,便坐在岸边的柳树根上回想昨天夜里到清晨发生的事情。小路上经过的人总是说着风的刺骨和天的无情,好像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可说,几个挎着竹篮的人经过时,我转过身询问,才知道当天街上正逢集会。
      樊小小从旁边一条小路走了过来,站在路上沉默了好一会,她慢慢爬到树根的另一边,“她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心中藏着许多疑问,又觉得已经无关紧要,于是开口说道,“你挨打了吗?”
      “挨了骂,昨天回来后在院子里面站了一个晚上,没有挨打。”说着,她起身回到小路上,右脚有些坡,脸颊红得异常。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说着在学校内听到的趣事,默契的避开有关那个女人的一切。
      临近中午,几声呼喊后樊小小领着紫君回去了,我在柳树下面坐了一会,直到被路过的村民催赶回家吃饭,才踢着路上的小石块向公路走去。走到回家的巷口前,看到梧桐树上缠着几圈白色的绳子,没有一丝犹豫,我小步跑过去耐心解着上面的绳结。花了好一会时间才取下所有的绳子和塑料袋,准备回家时,不远处传来拍打房门的声音,抬头看去,樊雷和一位面生的年轻人站在赵鹏浩家门口。
      门开了一点后樊雷立刻用身体抵在门缝处,以至于大门无法关上,僵持了一会,躲在门内的人有些松懈,樊雷趁机挤了进去,两扇大门就此被打开。当时公路上没有什么人,在路边站了一会,我朝着几人所在的位置靠近。
      靠在墙上,里面传来的声音过于模糊,再加上公路上摩托车的声音,声音更加难以辨认。想了想,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我悄悄溜了进去。躲进大门后面的一间房屋,我站在一堆塑料筐上,透过窗户的缝隙向院子中看去。樊雷站在偏屋门口说话,原本跟在身后的男人去了堂屋,没一会,樊雷站在院子中喊了一声“李军”,随后,里屋传来回应。从堂屋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拿着一根粉色的圆管,是口红一类的东西。
      把手中的东西揣进口袋,他摇晃着身体走到偏屋的窗台前。樊雷点头后,他拿起旁边的板凳击打那扇玻璃,凶狠的架势似乎是要锤烂屋子的另一道防线。脚下用来装苹果和梨的塑料筐倒在地上时,仅有两米远近的大门传来了声音,铁门的撞击声掩盖了框中铁铲砸落地面的声音,三元刺耳的喊声盖住了我的惊呼。
      晓燕端着包子赶过来的时候,院子正热闹着。三元指着偏屋怒骂里面的女人不知廉耻,勾引男人,赵奶奶坐在地上痛哭家门不幸,竟然让妖女过了门。站在旁边的两个男人,在她们眼中自然是没有任何错的,不妥的行为都是受了蛊惑。这如此可笑的说法在村中流传开来,至于她,一个被亲人抛弃的人,谁会在乎她是否清白?谁会在乎她受到的屈辱?作为刽子手的一分子,替她收拾残留的物品,为她烧上几张火纸似乎已是天大的恩赐。
      赵鹏浩从果园回来时这场戏演到了高潮,李军掏出口袋中的粉色圆管,看着众人说道,“这是她送给我的,前段时间我们经常在前面的破房子见面。”话音未落,偏屋内立刻传来反驳,屋外的人争先恐后地数落起她的不守规矩,像是没有听见里面的辩白。
      一片指责和谩骂中,唯有我清楚她是清白的,唯有我能证明她的清白。缓缓起身,缓缓推开那扇灵活轻巧的房门,这声音不算小,院中的人不禁转身查看。我把石头藏在身后,越过沉默和惊诧的三个人,越过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人,越过扶着墙壁满脸怒色的人走到偏屋前,将手中的石头摆在窗台上。
      向旁边走了几步,我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粉色圆管,高高举了起来,“他在说谎,这个东西是他刚才跑进堂屋拿出来的。还有那间破房子,听住在隔壁的同学说,除了村中一些顽皮的孩子晚上去胡闹,没有见过其他人。”说完这些,我能感受到身体中的血液在沸腾,看着地上的男人说道,“刚才我看见你们两个在撞门,闯进来后还骂人,根本不是来私会的。”
      “哪里来的小孩,滚出去。”李军一把抢过那根粉色圆管,提着我的衣领向门口走去,将我甩在地上后,他跑去了旁边的果园。
      好一会,院子中的几个人回过神来,晓燕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坐上樊顺的三轮车离开了。拐进回家的那条巷子,樊顺把车停在墙边,逼问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如实告知。他摸着皱成一团的眉头,“你认识住在里面的小女孩吗?看她的年龄,如果去学校读书,差不多和你在一个班。”
      我故作生气地拍打了一下墙壁,试图跑开的时候被拦了下来,无奈,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住在隔壁楼房里的女孩是我的朋友,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总是有一群孩子去捣乱的事情是她说的,‘没见过其他人’这句话是我编的。”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并不打算继续问下去,我再次尝试跑开的时候,他仅是看着,不再加以阻拦。
      由于李军是其他村子的人,村长骑着一架老式自行车走了好几个村庄,问了不少人都没有打探出他的踪迹或家人的信息。拖了大半个月,村民开大会的前一天,赵奶奶以我的年龄尚小且有学校的功课要做为由,阻止我站在所有村民面前重述那天的话。不巧的是,当时确实是学期末,距离放假不到两周的时间,担心影响到考试,开会的那天晚上,奶奶在家看着我学习。
      第二天,问遍村中的孩子,都说被关在村长家外面,对大人们开会的内容一无所知。借着买香油和送东西的机会,我小心的向樊顺打听,他总是轻轻将我推到门外,然后紧紧关上大门。之后的一段时间,无论去到哪里玩耍,总会听到有关于她的闲言碎语。当她从一伙男人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们所发出的声音,所流露出来的眼神,像是要活吞了她那般,村中的女人们,看向她的目光或者谈起她的语气,总是充满了鄙夷和轻蔑,像是要活剥了她那般。蜚短流长,她不堪忍受,又无可奈何。
      去学校领成绩单的时候,我试着向陈老师诉说心中的苦恼,试着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处理的法子。坐在办公桌前,她一边翻看奖状和试卷,一边和其他老师搭话,听到最后,她错以为我在村中遭到欺负,潦草地说着假期会去村中和家人谈一谈,随后将我赶了出去。
      回去时,杨百灵的奶奶站在水泥路旁的一棵大树下面,我低头走了过去,以为她是在等自己的孙女,没想到她叫住了我。隔着约两米的距离,她笑着问道,“她在婆家过得好吗?”我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位淳朴的老人,不知该如何作答,问题的答案很简单,难的是如何说出来。
      她苦笑了几声,“你还小,哪里知道这些。”说完,她拉着杨百灵的手离开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她们的背影,如同一株即将枯死的荆棘,根茎早已腐烂,只剩下几片青黄的叶子在点缀最后的生命。
      一个温暖的午后,瞒着家人,我偷偷带着杨百灵去北地的河沿玩耍。她穿着樊小小送过去的衣服,系着姑姑去年织的红色围巾,头发梳得异常平整,即便樊顺走到面前也难以认出来。回去的路上,在一个岔路口,我们遇见了面容憔悴的清云。遗憾的是,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姓氏,甚至她的名字也许是另外的两个字,之前是无心去看,后来是不敢去问。
      看到杨百灵,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陪她走了一段路,杨百灵主动说起家中的事情。听到两人目前生活得很好,书记时常送去粮食,住在隔壁的老爷爷屡屡送去过冬的柴煤,班上的同学偶尔送去糕点和旧衣物,她欣慰地拍了一下杨百灵的肩膀。
      走到桑树林旁的小路,我指着在林中独自徘徊的女人,说起了那让人忍不住落泪的过往,听完,她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未多说什么。小路那边传来紫君的笑声时,她叹了口气,又轻轻摇头。小路另一边有人走过来的时候,她抓紧手上的竹篮向前走去,身后那人却故意跟了上来,我使劲拽了一下周明的衣角,试图赶走他,显然是徒劳的。
      紫君家门前的树林,几个好事的村民坐在里面闲聊,看到清云和周明一同从屋后走了过来,她们肆意调侃着一旁的女人,即周明的妻子。几句话后,周明妻子的脸色变得难看,嘴唇开始微微颤抖。听到他人的戏弄,周明不仅没有澄清,反倒故意靠向清云,于此,流言更加激烈。在这之间,她一直冷眼看着面前的人,没有驳斥,也没有发怒。
      我不解地看向树林中的几人,而在她们眼中,我和杨百灵仿佛是不存在的。陈永从紫君家走出来,先是站在旁边听了一会,随后打圆场,“弟媳妇是和这两个孩子一起去的,和周明是半路碰上的,几位嫂子婶娘别乱说。”
      “永啊,你不懂,明卿准是被叫去把风了,她过了年才八岁,啥都不知道,傻傻的就跟着去了。”听到这些,我刚想说话,被拦了下来。
      陈永摇了摇头,自知说不过面前的几人,拉着周明向村中走去,他的妻子跟在后面,三步一回头,双眼充满了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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