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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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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树林中转了一会,同行的孩子陆续背着书包回家,最后只剩下我和张文两个人。我和他并排躺在一堆砖块上面,眯着眼睛,透过随着清风微摆的树梢向上看去,深秋的晚霞过于瑰丽,静静看着它的人,即便是一个孩子,心中也总是有太多杂念和欲望。
太阳落山后,我朝着张满家的方向跑了过去,来到水泥路上,原本跟在身后的张文去了另一个方向。站在张满家的大门前,抬头望着上面的狮子雕像,我轻轻拍了两下房门,门内立刻传来回应,是她的姥爷。
打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满心欢喜等着与伙伴见面的孩子,我看到了一个面容憔悴衣衫凌乱的老人。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一边让我进去玩,一边大声喊着张满的名字。进去后,张满正蹲在堂屋门前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黄豆,院子内更是一片狼藉,地上是各种破烂的碗碟和被破坏的农用工具。那时我还不明白审时度势,不知道当时应该主动离开。
跑到张满的身旁,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侧过头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并未听清,言语上仍在附和。吃了两块饼干和一盘炒花生,她起身向外面走去,我抓起放在堂屋门框旁的书袋跟了上去。在水泥路上玩了一会,担心她穿的裙子沾到泥土和草渍,我们并未跑进麦田撒欢抑或坐在池塘边上观看水下的鱼儿。
临分别前,她指向杨百灵的住处,说着家人为了他们争吵不断,母亲更是去了姑姑家,几天没回来了。每次想要问清缘由都会被打断,以至于我并不清楚大人争吵的具体原因,只知道之前堆放在门口的沙石是她的姥爷叫人送去的。
天气渐渐变得寒冷,第一场雪从空中飘下来的时候,我和樊小小正躲在那片黑树林中烧火取暖。听着树枝在火中断裂的声音,她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迎着风雪在林中跑了一会,她靠在一棵枯死的小树下面,肆意踢打着饱经风霜的树干,大声诉说着日子的煎熬。
我蹲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应该过去阻止并安抚她的情绪,却迟迟迈不开沉重的步伐。共同隐藏的那个秘密,总有一天会被人拆穿,那天来临时,我和她要遭受内心巨大的折磨,尤其在看到一向亲近的人短短半个月的功夫便苍老了十几岁,更加难熬。漫长的十几天后,我本以为已经在两者之间做出了选择,时间却给出了一个残酷的回应。
傍晚,我和紫君在桑树林中打雪仗,村长拉着平车经过的时候,停在路旁说了几句当心着凉的话。巧合的是,爷爷挎着竹篮从另一条路走了过来,碰到后村长主动说起赵鹏浩家的事情。面对村中人的质疑和讥讽,赵奶奶谎称自家的小儿媳妇身体不适,回娘家休养了,由于不知晓事情的全部,不少人信以为真。面对爷爷的追问,村长只说是新人拌了几句嘴,男人情急之下动了手,新妇一时难以接受便收拾行囊连夜回娘家了。爷爷对村长的话深信不疑,大约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当着晓燕的面指责起赵鹏浩的莽撞。
不一会,几个去田边刨树根捡柴火的村民走了过来,他们站在桑树林前,先是抬头望了望天,空中的雪花落在脸上的时候,一边用粗糙皲裂的手指轻轻拂去,一边笑着抱怨雪花的无情。几人说话时,我偷偷跑到平车后面,想从一堆柴火中挑出一根顺手的木棒,还未伸手翻找,在爷爷的命令下跑回树林。
紫君大笑着在雪地上来回跑动,对扔在身上的雪块视若无睹。玩了一会,我开始在地上滚雪球,滚到路边无意中听到他们在说赵鹏浩的事情。其中一位村民认为那个女人小事化大,没有规矩,家里的男人应该好好管教。其他人虽不认同他的说法,却没有指出赵鹏浩动手打人的过错,只说时代变了,不能再靠打骂管教家中的女人。路过的三元听到这些话竟在嘲笑男人们的软弱,赵奶奶则嗤笑他们不敢在新妇前立规矩。
我蹲在雪地上,默默听着他们的话,静静想着她们身上的伤,想着她们年轻时受过的苦遭过的罪,现在竟原封不动的砸在另一群女人身上,而她们是执行者。紫君的母亲披着一块破烂的蛇皮口袋从家中跑出来时,她们自然不会放弃笑话她的机会。幸而她听不出她们话中的嘲笑,幸而他们会适当制止,犹如一位刚正不阿的判官。只是,她的痴傻,她的困境,是他们和她们一起造成的,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冷血无情的屠夫,有的手握钢刀,有的站在高处冷眼旁观,还有的跪在地上清洗残留的血迹。
跟在爷爷后面走到巷口,我看到赵鹏浩靠坐在梧桐树下,他面容憔悴地望着公路,脚边是一个掉漆的手电筒。轻轻拉了一下爷爷的胳膊,待他低下头,我指了一下梧桐树。爷爷抬头看了一眼,把手中的铲子递给我,让我先回家。沿着小路向前跑了几步,我悄悄退了回去,躲在围墙边的枯草丛中,等了好一会,旁边传来爷爷的声音。
面对爷爷的劝导,赵鹏浩将那天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他试图阻拦母亲打人,被樊雷拦下来,之后两人扭打在一起。爷爷站在旁边直叹气,却不好多说些什么,只能让他再去其他村子找一找,无论分和都要讲清楚,人生大事不能糊里糊涂。他坐在树根旁,静静听着爷爷的话,轻轻撕着他人丢在路边的塑料袋,没有作答。
樊瑞宽骑着一辆自行车路过的时候,或许是看到说话的两人面色不好,车子停在路边后主动走了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樊顺不知何时加入到他们的对话,最后,一片叹息声中,我轻轻踩着积雪回家了。
堂屋内,奶奶坐在沙发前缝补过冬的棉裤,关于赵鹏浩的事情,她从晓燕那里听来不少,只是不肯透露半分。点上一根蜡烛放在桌面,从里屋搬来一个板凳,坐在桌子前,我双手轻轻放在故事书的封面上,却迟迟没有翻开。风婆婆提着一个竹篮过来送东西的时候,我正蹲在银杏树下向那只可怜的小狗倾诉心事。
站在堂屋门前抖落身上的雪花,看着竹篮中炸好的丸子,我本想进去,被风婆婆支开了。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让我送去紫君家,走到门口,打开袋子上的绳结,里面装着不少丸子。拐去巷口前,回头时看到了吉四奶奶,跟在她身旁的老人是樊小小的奶奶。当时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又侥幸的认为那个天大的秘密不会这么早泄露。
走到巷口,熟悉的自行车已经不见了,同时有其他几位村民站在旁边说话。把塑料袋藏在怀里,我低着头跑过公路,不敢看向在大声叱责什么的村长,更害怕对上赵鹏浩黯淡无神的目光。来到紫君家,敲门的时候她的母亲从屋后的桑树林走了过来,从身边走过时,除了冻得发抖的嘴唇和空洞麻木的眼神,再没有别的。
站在偏屋的屋檐下面,老人说着修缮灶房时的闹事,她说着笑着,目光看向躲在墙角吃丸子的人身上时,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我指着烟囱上青色的砖瓦,谎称书上说那种颜色的砖块会给人带来幸福,她连着点头,脸上再次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却泛出泪花。她腿脚不便,常年待在家中,闲暇时间来找她说话而非闹事吵架的人寥寥无几,想来大约还不知道那个人的事情。
门外忽然传来吵闹的声音,紫君先我一步跑了出去,放下手中的雨伞,走到门口时争吵的一伙人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好在樊小小尖锐的叫声没有被淹没,把紫君推回家中,我拎着雨伞前去追赶。
公路上,不少村民聚在巷口前,还有一些人挤在梧桐树下说着什么。站在人群后面,一句又一句惊心动魄的话陆续传来。那个女人离开村子的晚上,有个孩子在公路上看到了樊小小的身影,在父亲的威逼利诱下,樊小小未能抗住心中的折磨,把她的去处说了出来。
趁着村民还未发现我的存在,还未惊觉她的住处就在百米之外,我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即便来不及把带去的衣服藏起来,至少她能先躲去别的地方。即将拐去通往水泥路的小路时,望着漆黑的麦田和树林,我内心有些犹豫,在此时,身后传来了多束灯光,他们已经赶来了。捶打了几下胸口,握紧手中的枯树枝,我朝着那间房屋狂奔而去,途中不断祈祷他们在狭窄笔直的小路上暂时迷失前进的方向。
跌倒在屋后的一片草丛中时,我本该立刻爬起来,却被屋脊上行走的几只黑猫迷住了。雪花飘落在脸上后似乎立刻消失了,我觉察不到如棉花般轻巧却似冰霜般直沁肌肤的寒意,感觉不到融化在脸颊上的水滴。怀着不安的心情躺在地上,双眼直直地望着黑暗的天空,此刻,猫在雪中行走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飘到眼前的雪花却渐渐模糊。
在那个危急的时刻,我应当要拍打房门大喊村中的人即将到来,他们是来抓她回去的。然而,脑海中开始浮现赵鹏浩忏悔的模样和虔诚的话语,于是,我的内心开始动摇。眼中的热泪滑到耳边时,我又记起其他村民不堪入耳的侮辱,在不算安静的夜里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嘈杂的人群举着明亮的灯光路过时,我坐在冰冷的雪上,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如同砍不断的水流。房门被撞开的时候,在呼喊声的掩护下我悄悄爬到围墙边上,原本昏暗宁静的院子火光冲天,像艳阳天那样闪耀夺目。跪在木围栏下面,透过一条缝隙向院子看去,幸好,杨百灵穿着那件满是洗不净的污渍的棉衣,而非樊小小的旧衣物。
赵奶奶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挤过村长的肩膀走到了最前面,举起手要打她的时候被赵鹏浩拦了下来。一阵激烈的争吵过后,赵鹏浩脸上挨了十几个巴掌,或许更多,时间太远,环境嘈杂,我有些记不清了。赵奶奶被其他人拽着离开后,一些村民跟着回去了,包括赵爷爷和三元等人,晓燕却留了下来。
院子安静下来的时候,她看着村长说道,“我有话和他说。”
村长推了一把赵鹏浩,笑着回道,“好好,你们两人先说说话,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有啥解决不了的,说不到一起的你们再叫我。”说完,他开始驱赶身后等着看戏的村民。
村民还未完全离开,她转身去了堂屋,赵鹏浩快步跟了上去。出去前,村长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的一对祖孙,又转头看了看堆在墙角的枯树枝和酒瓶,脸上虽浮现出不忍,却没有多说什么。借着院子中的灯光,我捕捉到他走出大门前动作轻缓地解开棉大衣的扣子,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放进门后的布袋。
捡起散落在偏屋门前的几个塑料瓶,樊顺先朝着门口看了一眼,随后靠近杨百灵,小声问到认识樊明卿吗,她缩在老人身边,目光惶恐地看着面前的人。连番追问之下,她躲在老人身后摇头,樊小小和晓燕适时走了进来,把樊顺赶出去后两人闯进堂屋。
经过漫长的等待,几人从堂屋走了出来,樊小小跑出去把村长叫了进来。面对村长的质疑,赵鹏浩主动解释,“那天晚上,清云拉着平车走到路口遇见了小小,两人吵着闹着走到这里,以为是废弃的房子,就决定晚上先在这里落脚。结果晚一点的时候这位大娘带着孩子回来,才知道这里是有人住的。”
“是啊,当时我准备回家的时候,婶婶说明天清早离开,回娘家过几天。我后面没有再来过这里,以为她早就走了,今天晚上听到她可能出了意外,想着这里可能有她留下的东西,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樊小小声音响亮地说道。
这一番看似完美却漏洞百出的言论,村长自然是不信的,当时最主要的事情是两人以后如何生活,以至于他只是笑着听听,未刨根问底。樊小小被晓燕强行带走后,几人站在院子内商议,肩上的雪足有半寸厚的时候,她让赵鹏浩先回去,明天早上再来一趟。村长自然是不愿意的,继续说着从老爷爷那里学来的道理和规矩,赵鹏浩却点了头。
几人回去的时候,樊顺双手搀扶着已经站不稳的赵鹏浩,嘴上不忘调侃,“应该叫明卿的老爷爷过来的,他读过书,说起道理来行如流水,一点都不含糊,不像咱们,说起分寸规矩,舌头都捋不清了。”
村长皱着眉头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叹着气说道,“要是愿意回去,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再生这些事。你爹娘那里我去说,樊雷这个刺头虽然难缠,好在他两个人都怕明卿的老爷爷,请他去说道说道,他们一家人绝不敢乱来。”
樊顺在旁边附和,“是啊,两个人好好过,实在不行一起出去打工,省的总是听一些胡话。”赵鹏浩咳了几声回应。
水泥路上的灯光彻底消失后,我坐在地上踌躇不已。过了一会,我踩着草上的积雪缓缓向前行走,轻轻敲开了大门,她们三人正坐在堂屋门前说话。看到我,她站了起来,一五一十地说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指了指木围栏,说一直藏在那里,都看到了,也听见了,随后把村长放进袋中的几张钞票拿了出来。
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向前走了几步,看着我问道,“从他们来这里到回去,你一直躲在那里?”犹豫后,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纵使心中有千万个借口,对上她质疑的目光时,瞬间哑口无言。
送我到公路上,她摸了一下我冻得紫红的脸颊,“鹏浩的腿用烧火棍打了几下,明天早上应该是嫂子过来。”
我猛然停下脚步,身体虽藏入黑暗中,眼角流出的泪却在雪花中格外耀眼,“晓燕婶婶是个好人,经常帮老人干活。”咳嗽了几声,我继续说道,“鹏浩叔对村上的孩子都很好。”听完,她指着公路延伸的方向,让我快步跑回家,途中不能停下。
挪开沉重的腿向前跑了几步,我回头看着她说道,“下雪天收拾东西要花不少时间,但一晚上足够了。”之后,像她说的那样,我沿着公路跑了回去,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离开的每个路口都有几个熟悉的声音围在一起小声说话,跑了一段路再回头望去,路边有几个火堆,村中的人围在一旁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