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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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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一棵树上,樊小小关掉手电筒的灯光,急不可耐地说着从自己母亲和祖母那里听来的事情。我坐在树根旁静静听着,一边试图理顺她混杂无章的话语,一边想着如何开口说出陈婉的境遇。紫君撞开大门冲出来的时候,我正吐露着压在心中的苦水,她则满面愁容地倾诉被家中祖母逼问是否知晓女人离家出走的事情。
门被撞开的一刹那,如同沉闷死寂的黑夜中的一声怒吼,樊小小吓得瘫坐在地上。我拿起掉落在脚边的手电筒,四周亮起一束光的时候,心中勉强有了一丝依靠。之后,我和她们两人来到那个堆了不少杂物垃圾的池塘。岸边,尤其那棵柳树下面站着不少人,她们说着赵鹏浩家发生的事情,揶揄匆匆路过的晓燕,其中三元的声音尤为响亮刺耳。
躲在一户人家的围墙边上听了一会,看着晓燕脚步匆促的背影,我猛地闯进人群,本想吓唬她们,却被笑着推开。握着手电跳进池塘,坐在破烂的衣裳中,随手抽出身下的绳头,那根沾满泥块的绳子还未完全扯到空中便已断裂。樊小小蹲在岸边不肯下来,紫君躺在衣物上不肯起身,没有过多言语或者劝说,我拎起手电开始翻找还未破烂的布料或者只烂了一点的衣服。
跪在一片塑料袋中,目光随着灯束移动,从岸边的柳树到池塘中的杂物,从小路上嬉笑的村民到自娱自乐的紫君,从愁眉苦展的樊小小到面前的一堆垃圾。我自知在这里很难找到勉强能穿在身上的衣物,却不愿意离开,深知这片堆满废物的池塘无法改变她们的遭遇,却倔强的不愿意放弃,傻傻的在此浪费并不算充足的时间。
樊小小决定去找陈婉的时候,我扔掉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一截皮筋,沿着灯光离开的轨迹向前追去。来到陈婉家旁边的那条巷子,我逐渐放慢脚步,樊小小催促的语气在尖锐的刀剑撞击声中显得尤为急躁。最后,她放开我的胳膊,独自一人前去那间偏屋。漫长的等待中,我时而在巷子里徘徊,时而蹲在墙下苦思冥想另一个人的事情,时而又踮起脚跟揣度院子传来的争吵。
巷子的尽头再次亮起灯光的时候,我以为是樊小小,于是立刻放下令人烦恼的心事跑了过去。距离颇近,我意识到灯光的位置不对,便停在原地观察,站在巷口的那个人并非樊小小,幸好也不是其他人。
他握着手电筒站在原地,见我不再上前,开口说道,“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听着熟悉的声音,我小步跑到巷子的尽头,抬头看着他说道,“我和小小一起出来玩,她去找陈婉说话,我不想去,就在这里等着。”
这时,一个人影从陈婉家走了出来,并快速向巷子接近,樊顺手中的灯光落到走过来的人脸上时,我看清是陈永。他打开手电筒,朝着巷子照了一下,看着我说道,“小婉的奶奶炒了一锅花生,快去吃吧。”说完,他和樊顺一前一后离开。
我站在巷子的另一头目送他们两人离开,目视惨淡的光束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夜中。围墙内的打斗声适时响起,看了一眼小路,又看了一眼巷子,我决定坐在一片枯草上静静听着收音机内的歌曲。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樊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
她跑过来的时候,未等我说话,直接拉起我的胳膊向公路跑去。来到紫君玩耍的池塘,她语气兴奋地说道,“那个男生给她写了一封信,放学后被其他同学起哄去河边,她把信烧了,以后不会再和那个人说话了。”
我笑着点点头,看到旁边一闪而过的人影,追问道,“她妈妈知道吗?”
她摇摇头,“当然不知道,不会告诉她的,否则就要遭殃了。”说话间她向前走去,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当她手中的灯光落在池塘内的旧衣物上面,眉头皱成一团时,我内心有些不安,隐隐感觉到她会把那个女人和那对祖孙的事情说给家人听,或许她的祖母和父亲早已知晓那座院子的全貌。
“你刚才在下面找什么?”想了一会,她看着我问道。
“找一些能穿的旧衣服。”
“给谁?”
“班上的同学。”
在路边站了几分钟,她指着家的方向,谎称柜子里有几件不合身的衣服。我一早便识破了她的谎言,本想拒绝,想到她的父亲一向宠爱她,祖母对她更是呵护有加,即便她的母亲知道后心有不满,也无法瞒过两名家人责打。考虑过后,我跟上她的脚步,路上刻意提起只需要一件外衣。
穿过她家围墙边上的一小块菜地来到门前,她的祖母正和其他老人说话,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对小辈未来的担忧,她的母亲吃完晚饭便出去了,大约正在村中某处人群旁打听村里过去发生的事情。走去堂屋时,我注意到偏屋窗户透出一束暗黄色的光,她的父亲应该在看书或者拆修一些小玩意。听到窗外传来的动静,他仅是叮嘱一声慢些跑,当心摔倒,没有呵斥,更没有怒吼。
推开里屋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两张较小的木床和三个衣柜。里屋地面整洁干净,窗户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墙壁上面贴满了淡紫色的塑料油纸。不一会,她将柜子内叠放整齐的衣服全部抱到其中一张床上,站在床边挑选。
担心她被责骂,我一边翻找着袖口破烂或者下摆脱线的毛衣,一边看着她的右耳说道,“衣服烂一点点的也可以,送去后用针线补上。”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看我,只是默默挑选着合适的衣裳。
套上一条灰褐色的裤子,穿上一件淡紫色的毛衣,我跌坐在床边,笑着看她如何将一件合身的棉袄裹在另一件大小适中的棉衣的外面或者里面。穿了好一会,她勉强穿上了一件内里棉花已经卷成一团的棉袄。走出堂屋时,偏屋窗角透出来的一抹光亮已经熄灭了,门口的阵阵叹息此刻只剩下一位老人坐在墙边悲天悯地。
轻声询问后得知紫君家的灶房塌了一角,樊瑞宽被叫去帮忙修理,其他腿脚还算利索的老人主动过去帮着收拾东西。樊小小从院子中跑出来的时候,这位明眉善目的老人应该看出了她身上的臃肿,却没有制止,仅是叮嘱她早些时候回家。绕过紫君家屋后的桑树林时,我看到她的母亲靠在路边一棵杨树上,顺着目光看去,像是在看那间坍塌的屋子,又像是在看离开这个村子的小路。
沿着公路一直向前跑,拐进通往水泥路的小路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弯曲延伸的公路,稀稀落落的房屋,围墙上已经干枯的爬山虎,狭窄的巷子和墙上的青苔,种种构成了一个宁静平和的村庄。有些事走进其中才能了解的透彻,比如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的村民,有些面容看似淳朴敦厚,心肠却异常狠毒。
走到杨百灵住处的围墙旁边,我饶有兴致地踩着地面干枯的叶子和杂草,不经意间抬头,一只黑猫正在屋脊上行走。它优雅从容的步伐深深吸引了我,在黑夜中发光的幽绿色眼睛不再令人惧怕,我看得入神,魂魄像是被勾走了,直到一阵稚嫩的笑声传到耳边。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围墙,跑了几步跟上樊小小,走到墙角,她拐弯去了水泥路,而非房屋的门口。跟在后面来到路边,她脱下棉袄递过来,我愣了一下披在身上。
站在门口,轻轻拍了两下房门,里面传来回应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中央有一个用于照明或者取暖的火堆,几米外的水井旁有一个铁盆,在此借住的女人在帮杨百灵擦洗身体。
坐在火堆边上等了一会,老人从偏屋走了出来。按理来说我和这位互不相知的老人是没有什么话可说的,更无法做到促膝长谈,可是那晚,不知为何,借着杨百灵让人怜悯的遭遇,乘着额头那块触目惊心的疤痕,躲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我和她互诉衷肠、相互慰藉。
杨百灵散着湿头发、披着一件长外衣跑过来的时候,身上的那股味道确实没有了,我把系在肩上的一身衣裳递给她。老人本想拒绝,看到衣服上的一个破洞后,笑着接了过去。
说话间,围墙外偶尔会传来一群孩子的吵闹声,仅仅持续了一小会便被高楼上的声音吓走了。估算着时间,我起身离开的时候她在洗衣服,盆中泡沫的味道和张文衣服上的草香味相似。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待她转过身来,我指着放在铁盆旁边的饮料瓶。
她晃了晃里面的白色颗粒,笑着说道,“你那个男同学送过来的。”我直直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最终默不做声的回去了。
樊小小拉着我的手一路小跑,跑到巷口前的梧桐树旁,她瘫靠在墙壁下,我靠坐在树下大口喘气。歇了一会,她小声说道,“我害怕看到她,尤其是想到鹏浩叔一直在找她,更害怕。”
听她说完,我心头猛地一颤,吞吞吐吐地答道,“她想回来的时候,让她一个人拉着平车回来,我们就说没有见过,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去了哪里。”樊小小的话击中了我心头较为脆弱的一角,从她捉摸不定的内心以及模糊不清的话语中,我无法判断她是否会原谅赵鹏浩及其家人,最后回到村中生活。若狠下心离开,由于礼钱,她需要远离这个村子,留在隔壁村庄生活显然是不明智的做法,如若不是,她在外面多待一天,我便要多担心一分。
起身回家时,樊小小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不知如何回应,我拔腿向前跑了过去。坐在门前说话的村民还没有离开,其中老人居多,偶尔有几个年轻人路过,他们会站在一旁说几句话,紧接着不知不觉间离开。在门口的麦田中玩了一会,他们所谈论的依然是今年冬天的寒冷和上天保佑田中小麦不要被冻坏了。
洗去手上的泥土,洗净脸上的灰尘,双脚在装着凉水的盆中踩了几下,趁着堂屋门前黯淡的灯光还未隐入黑夜,我拖着夏天的凉鞋走进堂屋。坐在坚硬的沙发上,点上一根蜡烛,从抽屉内拿出用布包起来的故事书,在阵阵谈笑中开始浏览书中人物的历险。
柜子那边传来奶奶的鼾声时,我从书中的辛酸抽离,举着一根蜡烛走到堂屋前,院子里很安静,羊圈中的小狗已经进入梦乡,或许梦中不会再有烦人的小孩坐在银杏树下向它倾吐心事。围着院子走了几圈,最后靠坐在石柱下面的板凳上,仰头向天空中望去,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悬挂在天边,似乎下一刻便会掉落人间。
早晨和杨百灵在学校门口相遇时,她穿着昨天晚上送过去的棉袄和裤子,身上不再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倒是有一股霉味。原先乱蓬蓬夹着干草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小辫子,脸上不再沾有泥垢,往下看,脚上仍然穿着一双单薄破烂的布鞋。她用来装课本和作业本的袋子,是张文送洗衣粉时拿过去的,手上洁白的纱布是那个女人清晨早起帮忙涂药包扎的。
进去教室前,我轻声问她穿多少码的鞋子,她看着我,摇摇头,紧接着被人强行推了进去。还未看清推她的人是谁,教室旁边的道路上传来陈老师的声音,我一边应着一边抓紧书袋走了过去。
“这些旧课本是找其他老师要的,你拿去给杨百灵用吧,她的书上都是血和其他东西,字迹都看不清了。”说着,她从自行车的篮子中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我笑着接过来,就是这一抹笑容,被她说了几句。
杨百灵轻轻解开塑料袋上的结,里面除了两本书还有作业簿和其他文具。她看着袋子中的东西,脸上浮现出笑容,我盯着她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瞥见她手心处的纱布时,表情似笑非笑,有些僵硬。
随着玻璃的敲击声,郑朗文的声音传来,“樊明卿,你没听见铃声吗?再不进来就一直站在外面听课吧。”
“知道了。”我淡淡地回道,拉着杨百灵的胳膊向教室走去。
上课时因为一些同学的捣乱,即便她已经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身上不再散发出臭味,看起来和教室内其他孩子相差无几,仍被赶出去站在外面听课,直到陈老师过来上课。期间,当她被坐在前面的高个子男孩拽到讲台上的时候,我试图起身制止,被张文和身后的同学制止了。他们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和胳膊,沉重的如同一副枷锁,轻巧的如同一片浮毛。
傍晚,放学的铃声响起,我独自一人来到陈婉的教室,她站在窗边,像是在吹风,也许是在擦拭窗台上的灰尘。我轻轻喊了一声,她笑着转过身,手上拿着一把小刀,她们在清除墙壁上的字迹,除此之外,并非她一人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她拒绝了一同回家的请求,让我和村中其他孩子一起回去,不要一个人在池塘边逗留。
拎着书袋跑到水泥路上,我不顾身后的呼喊,径直跑去了张满家,他们追上来时,我正躲在一处墙角偷听张华天和他的父亲吵架。和前段时间无异,听到张华天的怒吼,他们架着我的胳膊去到一片堆放着砖块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