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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一阵风吹过树林,拨乱了我的发丝,缭乱了我的内心。缓缓起身,回到小路上打开灯光的时候,我故作一副刚从屋后过来的样子。跑进林中,我喘着粗气埋怨夜晚的沉闷,坐在地上说话的几位老人听了,纷纷笑着说坐下来静一静就不热了。说笑间,我忍不住看向那间早已无人居住的房屋,种在院内的花儿,或许逃过了热的侵袭。
      在树下站了一会,林中的几位老人说着伏天的热,听了几分钟,我打开手电筒小跑着离开了。冲洗掉身上的汗渍,乘着凉爽的晚风,我坐在堂屋门前的石柱旁数着院子上方的星星。很小的时候,村中的老人经常会说天上的星星代表着地上的一个人,人死后,挂在天上的星星就没了。我抬头望着天上的星辰,一颗,一颗,忽明忽暗,不知哪一颗星星代表着我,更不知我属于哪一颗星星。
      夜里,羊圈传来狗吠,紧接着,大门被推开、关上,说话声一同响起。摸着藏在被褥下面的小刀,我下床走到里屋的门框处,仔细听外面的声音,是爷爷和姑姑回来了。院子安静下来的时候,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门前,不一会儿,大门后面的一间屋子传来爷爷的鼾声,同一时间,偏屋的窗户透出来一束暗黄色的烛光。握着手电筒,我慢慢靠近偏屋,趴在窗台上,听到了姑姑睡觉时的梦话,她应该梦到了小时候。
      第二天清晨,站在灶房门口吃完一个馒头,我在爷爷的催促下骑着自行车去学校了。上课时,我总是心不在焉,总是觉得时间流逝得太慢,有时候想着想着,恨不得飞到天空推着太阳向西山行走。好不容易熬到傍晚下课,抄写完黑板上的作业,我会立刻抓起书袋冲向围墙边,骑着自行车快速离开。
      老人出殡的那一天,中午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顾不得收拾放在课桌上的书袋和作业本,径直朝门口冲去。难以释怀的是,在我冲向门口的那一时间,隔壁教室一位憋着小便的男孩沿着走廊大步冲来,再加上其他同学的说笑声,他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我没有听到他的喊声。众目睽睽之下,我被撞到台阶旁的石头上,躺在地上差点晕了过去,他被撞到松树下面,裤子和地面湿了一片。
      陈老师一声呵斥,传到耳边的吵闹立刻消失,眼前不再闪过人影。很快,我被人抬到一辆平车上,拉扯间,旁边的同学贴心的为我擦去脸上的鼻血。陈老师拉着平车去诊所的时候,我静静地躺在车厢内,四肢被人用力抓着。耳边的争吵声渐渐清晰,我试图挣脱胳膊和腿上的束缚,试着坐起来,想了无数遍,最后被人放在一张沙发上。
      傍晚,我从梦中醒来,环顾四周,洁白的墙壁闯入视野。以为还在梦中,拖着沉重的脑袋起身靠在墙上,往房间外面看去,夕阳的影子无力地映在地面。踩着地上的影子走到走廊,几个孩子在诊所前的空地上玩纸宝游戏,于晴出来驱赶的时候,我摸着头上的纱布问东问西。最后,在同学们的拖拽下离开。
      送我到巷口前,他们喊着口号回去了,推着自行车回到家中,风婆婆在灶房内和奶奶说话,停放在偏屋门前的摩托车已经不见了。指着我头上的纱布,奶奶连忙询问怎么回事,我靠在灶房外面的墙壁上,苦笑着说是跑步的时候和同学撞到一起了。因为撞倒了脑袋,头总是晕乎乎的,向徐老师说明后,接下来的一周不用去上课。陈老师盯着红肿的地方看了又看,觉得请假时间过长,嘴上不肯同意,看到我摇摇晃晃跌坐在地上后,白了一眼同意了。
      晚饭后,爷爷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和外出乘凉的村民说话,他们说的,依然是闷热的天气和田里的庄稼,偶尔有人提起樊瑞宽的事情,回应他的,除了长长的叹息,便只剩下老天的无情。奶奶跟着风婆婆去公路上散步前,特意说到不要一个人去人少的地方,尤其是种满麦子的田野。
      围着院子转了几圈,屋脊上突然出现一只黑猫,昏暗的夜色中,我无法确定它是否看清我的面容,但是我的的确确看到了它幽绿神秘的双眼。站在院子中,我目送它沿着屋脊向其他人家走去,待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门外传来了几声猫叫。听到声音,我连忙转身朝门口的小路跑去,随后在墙角旁的草丛中发现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
      它虚弱不堪地趴在地上,脖颈上缠着一圈粉色的绳子,背部的骨头几乎要撑破皮毛。轻轻将它抱在怀中,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我大声喊着爷爷。之后,按照爷爷的话,我喂它喝了一点水,又把姑姑送来的鸡蛋糕捏碎放在它的身边。问过在门口乘凉的老人,我用树根旁的树叶做了一个小窝,铺上两层碎布后搬到堂屋走廊尽头的墙角。它决定躺在草窝内睡觉的时候,流浪和饥饿的日子结束了。
      趁着爷爷和其他人说话,我拿着手电筒跑出去了,走到巷口,一群散步的人说说笑笑的从旁经过。等到她们的声音渐渐模糊,我穿过公路,在银色的小路上一步步走着。打开手电筒,顺着地上洒落的纸铜钱来到了一处堆满花圈的坟头,在坟前坐了一会,说了几句埋在心里的话,我踩着地上的纸铜钱继续前行,直到看见樊小小的身影。
      她一个人蜷缩着坐在墙边,双眼空洞麻木,面色如灰土般沉暗,对身后的争吵充耳不闻。我慢步走到她的身边,站了一会,院子内的吵闹更加激烈,他们所争论的,除了田产归属再无其他。在旁打扫院子的几名妇女,因为说了一句田地要留给孩子的话,被男人们粗鲁地赶了出来。听着身后相持不下、喋喋不休的争论,我轻轻拉起她的胳膊,本想将她带离那个嘈杂的环境,却不自觉地走到了那片桑树林。
      走到墙边坐下,一阵风吹来,树枝摇曳间,仿佛有个人在林中徘徊,沉下心来,似乎还能听到那些无法听清的小曲。她指着系在树上的彩色布条,语气低沉地说道,“她每日流连于这片桑树林,总是哼着别人听不懂的曲子,不为每一个路过的人抬头,不因别人的嘲笑面红,她的内心存在情感吗?”
      “从小到现在,我很少见她笑,别人骂她,打她,用石子砸她,感到疼了只是伸出胳膊遮挡,然后跑着逃开,从不说一句话,也不用凶狠的眼神瞪人。”我低着头说道。
      “她自己倒是活得痛快,反过来看我们这些周围的人,时常为她的遭遇怨天怨地。即便旁人千辛万苦为她铺好一条离开的路,她也不敢踏出这片树林。”她说着紫君的母亲,更像是在说自己。
      “她头脑愚笨,不识人心,就算沿着一条正确的路离开了,也会在颠簸中误入其他村庄,继而被人恐吓着威胁着骗回家,重复过去的经历。我不知道她的年龄,但是比起十几年前,现在的她肯定挨不了几下棍子,被毒打后可能撑不到天亮。”我说着,随即绕着桑树在林中徘徊。只是,哪怕围绕那片树林走上几天几夜,旁人也无法清楚感受到她内心的伤痕,以及伤痛后的麻木。
      “紫君以后会这样吗?”
      “不知道,我希望不是。”
      “或许她的遭遇更令人痛心。”
      “老天不会这么狠心。”听到这,她忽然笑出声来,这句话在她看来是无比可笑的。说完,我立刻停下脚步,满目怨恨地望着头顶的一片天,天边几颗闪烁不定的星星,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沉默了一会,挽着她的胳膊,我们走到了紫君家门前的那片树林。从旁边的小路上经过时,刺耳的笑声在树林上方回荡着,小孩的哭闹一应传来,这之间,林中的几位老人再次提起了陈婉的亲事。
      “你知道这个事吗?”走到巷口前的梧桐树下,她抓着我的肩膀问道。
      “知道。”说完,我挣脱着向前跑去,她跟上来后,没有急着斥责我刻意隐瞒事情,轻轻拉起我的右手,一同沿着小路前行。
      走着走着,我听见了爷爷说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的笑声来看,和其他婶婶婆婆一起去散步的奶奶回来了。她们站在小路边上,和男人们一起说着麦子的长势和去年的收成,再过几天收割机就进村了,到时候又要忙上一阵。比起身上的劳病和常年在田中劳作的苦累,他们更关心庄稼的收获和卖出去的价钱,其中,一分,一毛,都要说上好一会。我和樊小小从他们身后走过的时候被拦了下来,奶奶以天色太晚为由要求我进屋睡觉,樊小小被一个顺路的婶婶带走了。
      擦洗掉身上的汗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趁着清水浇过身体的凉意还未全数散去,我摇着蒲扇躺在一张较窄的草席上,试图在背部衣服被汗水浸湿之前入睡。渐渐的,门口说笑的声音开始模糊,恍惚中,我听到了小猫的叫声。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窗外的月色格外皎洁,颇有一副清晨的模样。提着手电筒来到里屋门前,照向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是午夜了。
      陪着小猫坐了一会,它躺在我的怀中睡得很香,起身时,羊圈的方向传来几声喘息。轻声走到围栏前,对着趴在银杏树下的小狗说了几句话,它才愿意回到窝内趴下。围着院子走了几圈,又跑了几圈,我轻轻拿起放在灶房窗台上的钥匙,走到大门后面,将钥匙插入锁孔后轻轻扭动,门锁应声而开。
      跑到巷口,公路上空无一人,甚至没有摩托车或轿车的声音。穿过公路,沿着小路向前跑去,经过陈长森用来关人的那间房屋,我看到院子中有两束微弱的灯光,墙内还有踩踏草木的声音传来。担心是那辆面包车上的人再次回来,我不敢停下脚步向前查看,也无法耽搁太久,于是捂着口袋中的小刀向另一处路口冲去。拐弯前,我朝着来时的路看去,院子内的光束还在,走在草木之间的人或许正在盘算如何掳走村中的某人,又或许在斟酌将车上的人送去哪一户人家以及如何多要一些金钱。
      惊魂未定,我不敢轻易走在小路上,接下来的一段路,要么贴着墙壁行走在草丛中,要么弯着腰从菜地中走过。走到樊小小家屋后,我看到她家院子中有几束明亮的灯光,同时有响亮的说话声传来。听出是老爷爷和风婆婆的声音,我蹲坐在墙边,打算等里面的人离开再进去。他们在商议如何照料翠云的生活以及樊小小上学的事情,没说上几句,老爷爷和风婆婆两人吵了起来,幸而樊顺在中间挡着,两人嚷了几声便平静下来。
      老爷爷把樊小小上学的事情放在首位,要求她安心在镇上读书,不要过于忧心家中的事情,争取一年后去城里的高中读书。风婆婆认为她们母女两人以后的生活需要从长计议,未来理应相互照顾,无论如何都不能直接放弃受惊过度而痴傻的母亲。两位老人互不相让,争吵声越来越激烈,樊顺在中间挨了几下,两人再次冷静下来。
      沉默了一会,老爷爷讥笑着说道,“妇人之仁,不能成事。”
      风婆婆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复道,“无情无义,不知怜悯,痴长我几十岁,不能主事。”樊顺适时站了出来,言辞真切的请两位老人坐下来商量,在孩子面前不要互相嘲骂。
      我无奈地捶了捶墙壁,内心想着既然两人总是吵架,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议,倒不如先回家,等到白天再过来重新商量。墙内传来晓燕的声音时,屋后的小路上有几束灯光照了过来,担心被人发现,我猫着腰走去旁边,趴在一片长势较好的杂草下面。
      小路上的说话声渐渐清晰的同时,手电筒的灯光熄灭了,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樊小小家的屋后。一行三个人躲在墙边,由于距离不算近,再加上青草的遮挡,我看不清那几个人的脸,也听不清声音。在湿润的泥土上趴了一会,不经意地回头,身后不远处是一片果园。如果有人藏身于其中,躲在一棵苹果树上或者趴在树根旁,我是无法注意到的,同样的,他或她也看不清我的脸。
      一朵黄花砸落在脸上的时候,我从梦中醒了过来,皎白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一片乌云挡住了,四周灰蒙蒙的,有些像那片黑树林。小心地探出头,原先蹲在墙边的三个人已经离开了,院子内的说话声依然还在,老爷爷和风婆婆之间爆发冲突的时候,劝解阻拦的声音不再是樊顺,而是村长和吉四奶奶。
      蹲在墙边听了一会,天边露出一抹白的时候,我握着手电筒回家了。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门前,身后响起爷爷的声音,他听到羊羔的叫声起床查看。指着羊圈的方向,我小声说着围栏内很安静,没有什么声音,应该是睡梦中听错了,爷爷点了点头,披着一件衬衣走到羊圈前仔细检查。
      早上,喝完一碗稀饭,我牵着一头老羊和两只小羊去北地的河沿吃草。一路上,两只小羊一直贴在老羊身边,丝毫不用担心没有戴绳套的它们会乱跑。来到河沿,找到一片野草茂盛的地方,把领头羊的绳子牢牢系在一棵树上,我便可以去到另一棵树下看书或者睡觉。
      在北地的河沿等了一天,樊小小始终没有过来,担心树下的三只羊被其他村子的人牵走,我没有胆量离开那片草地。傍晚回家的时候,我故意绕到樊小小家的屋后,果不其然,老爷爷和风婆婆的声音先后传到小路上。
      接下来的三天,由于白天要去北地放羊,晚上老爷爷和村长轮流在樊小小家门口把守,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她说话。陈婉的事情,从她爷爷那里已经打听不到什么了,风婆婆夜以继日地待在樊小小家,对于陈婉的亲事大约还不知情。
      第四天晚上,爷爷坐在石凳上和路过的村民说话,我和樊顺在门口的菜地中浇水。因为他常来摘一些蔬菜,奶奶常去他家中送一些野菜和酱,爷爷便将手中的水瓢递给了他。浇完一片青菜,我鼓起勇气走到樊顺的身后,本想问一些关于樊小小的事情,还未开口,小路上传来老奶奶焦急的声音。她大声喊着爷爷的名字,距离巷子最近的村民一边向前走去一边回应她慢点跑。
      “元丰,你爹出事了,赶紧去北地。”老奶奶坐在地上哭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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