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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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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朝池塘跑去,一刻也不敢停留,跑到公路,穿过一条巷子,绕过两片果园,最后沿着地界线走到风婆婆家门前的那棵苹果树下。我把书本放在横出来的枝条上,小心翼翼爬了上去,抱着枝干,踩在枝条上,朝着南地的方向看去,沿着水沟一直走,如果要去汽车停靠的路口,似乎要绕过两个村子。耳边突然传来赵鹏浩的叫喊声,我被吓了一跳,差点掉下来。
跑到风婆婆家门口,没等我发问,他倒先问起我来,“紫君咋样了?”
“她很好,在院子里面跑着跳着,一点也不像摔进沟里了。”
“门口的那辆车呢?”
“车里好像有一个人。”说话间我已跑进院子,把书本放在偏屋的窗台上,转过身来,他正站在灶房门口说话。
从墙边找到铲子,我摇晃着身体走去菜园,蹲在黄瓜藤旁一下一下铲着竹竿旁边的小草。赵鹏浩出来后,走到菜地边上,看着我小声问道,“你刚才说车里有个人?”
我站起身,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在紫君家堂屋门前听到的对话。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随后蹲靠在一棵杨树下,期间一直盯着我额头上的汗珠。黄瓜秧下的小草全部被铲除时,我走到他边上的另一棵杨树前,摸着干枯的树皮,语气不自然地问道,“你见过紫君叔叔家的那个人了吗?”
“没有。”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沉默中,风婆婆来到门口喊着饭做好了,他朝着风婆婆摆了摆手,大步向前走去。饭桌上,我主动问起陈婉的母亲,她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上午去小婉家了?”
“我去老师家听课了。”我看着盘中的鸡架,语气略微夸张地说道。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几声,高耸的肩膀瘫软下来,“上午你一直没回来,我以为你跑去玩了。”
“我去同学家送作业本了,在他家玩了一会。”
之后,我向她说起在陈老师家听到的奇闻,那多是一同上课的孩子根据大人的说法添油加醋描述出来的,说说笑笑间,我彻底忘记了最初想要了解的事情。饭后,我坐在偏屋墙边的砖头上看书,小狗昏昏欲睡地趴在脚边。
刷洗完碗筷,风婆婆倒了一盆温水,擦洗身上的汗渍后去睡觉了。我靠在墙上,精神抖擞,体力充沛,丝毫没有睡觉的念头。小狗睡着后,我拿着故事书走到门前的杨树下面,靠坐在树根上,乘着夏日的凉风,心无旁骛地拼读起书上的文字。那本文字上面标有拼音的故事书是陈老师送给我的,本意是作为两张满分卷子的奖品。
翻到一页全部是插图的页面,我目不旁观地欣赏着上面的山水与花草,数完图中的树木,翻页时注意到树下晃动的影子。猛地转头看去,是赵鹏浩和樊顺两个人,他们手中拎着修路的工具。
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赵鹏浩继续他的谎言,“刚才路过池塘,看到紫君被人用棍子驱赶,头上好像被瓦片砸出血了。”
合上故事书,我扶着树木站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疑惑和惊诧。他不常在村子,和紫君要好这件事大概是从樊顺那里听来的,我揉捏着微微皱在一起的眉头,站在树下想了一会后说道,“我下午去她家。”
“我们下午要去镇上修路,那条路,十来个人要修大半个月。”他说着,亮出手中的铁锹。
“紫君的爸爸和叔叔都去,到时候你们可以继续在那个院子玩捉迷藏了。”樊顺意有所指地说道。
“墙边的草堆被搬走了,我们翻不进去。”我故作惋惜地说道。
“一群小孩聚在一起,人小鬼大,这点事可难不倒你们。”说话时,赵鹏浩再次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完和樊顺一起离开了。
回到偏屋的窗台前,我撕下一张空白的纸,用拼音写着“去紫君家了”。把纸条夹在门缝中,将小狗栓回杏树下面,我小跑着去那片堆着垃圾的池塘。一个较为宽敞的巷子前,村里一些青年聚集在一起说话,绕过那处巷口,拐进一条小路,我注意到他们身旁的三轮摩托车上堆着不少工具和沙袋,其中几个人的面容较为陌生。
走到池塘岸边的柳树下面,我扯断了一根柳条,一边看着公路上的那群人,一边用柳条轻柔地抽打小腿。坐在树根上面,我目光涣散地望着池塘下面的脏衣物和烂鞋。开春时,村长挨家挨户地通知,吃剩的饭菜或者病死的猫狗禁止丢尽池塘,由此,跳下去翻找旧衣物的时候,我不用担心从瓶瓶罐罐中爬出来的蛆虫。
路上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抬头看去,那群青年人出发了,他们站在车厢内高声歌唱,一只手扶住护栏,一只手高高举起似乎想要抓住路过的风,经过池塘时,他们的歌声和发动机的声音一起传来。我跪在一堆衣服上,对着岸边的柳树,试着像他们那样大笑或者放声大喊,几只鸟儿路过上方的天空时,我收起麻木僵硬的笑容,用木棒挑开一件又一件衣服。
翻找了好一会,找到的衣服要么烂了一个大洞,要么布料已经脱线,总之,连一件勉强能遮羞的布都没有看到。踩着裹着污泥的布衣,我边走边爬地回到那棵柳树下面。扯了一下裤脚边的线头,我蓦然想到,家中有穿不下的旧衣服,若布料完好,通常会洗净包好后送去有需要的人家,被丢到这片池塘的物品,不可能完好无损或者破烂处屈指可数。
身后传来村长的说话声,我站起来,看到他拉着一辆平板车过来,他走到柳树旁停下,看着我问道,“你在这里玩什么?”
“这里风大,凉快。”我面不改色地说道。
他点点头,拿着几根绳子和麻袋下到池塘,装了一车的旧衣物和早已腐烂的床单布匹,他拉着平板车向河沿走去,我跟在后面用力推着。或许当时我年龄尚小,一路上,他总是说起学习的事情,关于其他的,尤其是村里人的变化,闭口不言。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和枯瘦的身体,我推着板车默默向前走去,并未问起那些无法作答的事情。
来到河沿,他喊来几个在果园干活的人,合力把沟内的枯草铲到岸边,又往提前挖好的两道沟壑中倒入河水。我抱住大树向底下看去,沟内堆积着不少东西,村长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扔进河沿,随后点燃一根柴火扔到堆积着的衣物上。
大火燃烧起来的时候,我离它不过三米,望着窜到水沟上方的火苗,我神思恍惚地坐在平板车上。沿着岸边的一排树木向前走,如果不小心闯进那片黑树林,如果心神不定,惶惶不安,也许会被困在其中,永不得见天日。火光平息后,村长几人用泥土盖住沟中的灰烬,临近傍晚,河水干涸后,那片土地会恢复到上午时的模样,犹如无事发生过。
来到紫君家屋后的那片桑树林,我从车上跳了下来,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去紫君家了。”他笑着点头,拉着平板车继续向前走去。
在桑树林中转悠了一会,我跑去了陈长森的那间院子。拽了一把门上的铁锁,翻过用树枝围起来的栅栏,俯低身子钻过一棵棵苹果树,来到挨着堂屋墙壁的那棵树下时,我先是趴在地上歇息了一会,气息稳定后动作小心地爬到树上。
陈长森从城里回来后,围墙下的草堆被拉去门口了,靠近墙壁的一排苹果树,距离最近的一棵大约有两米远。我站在树枝上面,踮起脚尖朝院子内望去,一阵阵风吹过,堂屋房门上的锁,厚实的黑色布帘,纹丝不动,那块用于遮住窗户的布帘,下摆似乎被钉死了。
看了一会儿,紫君的笑声传来,且越来越清晰。把刚才捡来的小石子扔在树下,我从屋后绕了一圈来到小路上,她捧着一束狗尾巴草,笑吟吟的朝我跑来,接过一根草,我拉着她的衣服来到门口。
铁锁已经被打开,透过门缝向里面看去,紫君的奶奶一瘸一拐地走向堂屋,我扶着紫君的后背,鼓足勇气一把将她推了进去。撞击铁门的声音猛地响起,老人停下脚步转身查看门口的动静,看到是两个小孩,她一面说着慢点跑,一面继续走着。站在堂屋门前,看着房门上的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转身离开时,院子内只剩下那捧狗尾巴草,紫君不见了,以为她是一个人跑出去了,我便没有放在心上。唉声叹气中,我端着饭碗跟在后面走着,不时回头看向那扇窗户。灶房内突然传来一阵碗碟摔碎的声音,紧接着,紫君的哭声传了过来。老人听到后,急忙扶着墙壁走去灶房,我把手中的饭碗放在地上,准备跟过去时,刹那间迟疑了。
跺着小碎步来到窗户前,在紫君哭喊声的掩饰下,我敲响了那扇窗户。敲了几下,我紧紧捂住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很快,身后传来撞击玻璃的声音,我连忙跑到窗户前,语气仓促地问道,“你想回家吗?”
“想。”窗户那边,她声音嘶哑又不假思索地答道。情急之下,她或许疏忽了对面的声音是一个稚嫩的童声,然而,身处如此险境,她必须相信这个声音稚气未脱、言语却沉稳干练的孩子。只是,我仍旧不能理解,她竟然会相信一个孩子,一个连心中所想都无法说清楚的孩子。
灶房内再次传来跌倒的声音,不一会,老人气愤的骂声传来。我敲了敲窗户,不顾已经扭伤的右脚跑去灶房。跑开之后,我不知道身后是否再次传来撞击声,想来,大约是沙哑的哭声。
一张木桌旁边,紫君捂着流血的左臂哭泣着,老人侧身躺在墙边,身下是破裂的盘子。我谨小慎微地移开老人身下的瓦片,随后把凳子放在墙边。她扶着我的肩膀,一点一点地移动身体,花了十几分钟,终于从地上站起来。靠坐在墙上,她双手捂住后腰,一脸痛苦地看着紫君。
来到紫君身旁,我强行扒开她的手,期间,由于她力气过大,急躁中,我忍不住拍打了两下她的后背。她手臂上的伤口很深,我从碗柜中找到一块干净的白布,缠住伤口后扶着她来到墙边坐下。随后,我轻轻掀开老人的上衣,她后腰上红了一片。想起于晴曾经说过的方法,我跑到院子跳起来扯下晾挂在绳索上面的毛巾,又从井边的水桶舀了一盆凉水。打湿毛巾后,我蹲在墙边,将毛巾贴在她腰上红肿的地方。
踩在一堆断裂的碗碟上面,走动时,脚板被划了一道口子。我捏了一下脚上的伤口,把屋内破碎的瓷片扫到门口时,紫君手上的白布被染红了。随着血滴在地上,我冲过去替她捂住伤口,气愤又无奈。
洗去紫君手腕处的血迹,重新包裹好伤口,她一直喊着“疼,疼”。无奈之下,我用毛巾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决定带她去诊所。离开时,我担忧地看着坐在墙边的老人,她只是挥挥手,恳求我不要告诉别人。
掩上大门,我推着紫君的肩膀向前走去,走到村口,我抓着她的手臂问道,“你怎么摔倒了?”
她哼唧哼唧,口齿不清地说道,“我想看鸡蛋。”
我没再回话,来到诊所时,于晴正在帮陈婉包扎手上的伤口,六目相对间,于晴瞪大眼睛看着我,陈婉惊疑不定地看着紫君。我双手举到胸口,朝着于晴挥了几下,拉着紫君坐在凳子上。
陈婉离开的时候我追了上去,跑到她面前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割草的时候划伤了。”她看着我说道,目光飘忽不定,走到公路,她又折返回来,趴在我耳边说道,“回到家后,我让爷爷去紫君家看一下,她肯定不是故意的。”说完,她捂着手臂向前跑走了。
站在路边,我不知所以地想着刚才的话,紫君确实不是故意摔烂碗碟的,只是这种程度的划伤不需要老人亲自去家中探望。疑惑间,公路旁边的树林里面,几个男孩在玩弹珠,他们激动地大喊大叫着,旁人想不知道弹珠的去向也难。
走到输液室门口,听着林中的叫喊声,我忽然想起上午和张文约好去初中校园。室内,在老医师的指导下,于晴有些生疏地处理伤口。扶着紫君出来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一个男孩哭着朝诊所走来,他浅色的衣服上沾有不少血迹。
回头看去,他脚步踉跄地从公路拐进诊所,其手上或者胳膊上的伤,也许是贪玩从高处摔下来导致的,也许是被镰刀或者铁铲划伤。我不敢停下来去探听其中的缘由,更害怕知道造成他受伤的原委,或许是由于一早便猜到了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