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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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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随着屋后的几声鸡鸣,我眯着眼睛起床。从一张靠背板已经腐朽的椅子上抽出一件粉红色的上衣,从衣柜内翻出一件褐色的粗布裤子,脚上穿的凉鞋应当在床尾处,有时候会在床底。
梳好头发,走到灶房门口,我舀了几瓢凉水倒进脸盆,拧干盆中的湿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后被奶奶推到饭桌前坐下。我小口喝着碗里的稀饭,奶奶吃完一个馒头后抱着水盆去门口的压井边上洗衣服了,回头看了看,停在堂屋走廊下的自行车已经不见了。
蹲在灶房门口洗碗筷的时候,奶奶端着水盆回来了,把衣服晾晒在院子的绳子上,她拿上帽子和外衣去出去了。街上有两名和她在同一片农田干活的大婶,每天早上,她会走路去街上搭车,每天晚上,趁着她们的车回家。
奶奶离开后,我在门口的石凳上面坐了一会,赶在叶子上的露珠蒸发前小步走去风婆婆家。大清早,她家便热闹非凡,走到围墙边上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笑声,这是不寻常的。从大门进去,最先看到的是昨天晚上那个手中握着红布的小孩,再向前走几步,偏屋门口站着好几名大人,陈婉正坐在那两块砖头上面。
我越过小孩困惑的目光,径直走到陈婉旁边,语气焦急地问道,“你没去学校?向老师请假了吗?”
“今天休息。”陈婉站起来说道,她一直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忍不住拍了两下额头,在偏屋的桌子上找到之前用过的作业本和铅笔,挤到她身边说道,“婆婆,我去陈老师家补课,中午回来吃饭。”说完便跑开了。
一路上,跑一会,走一会,来到一家商铺时迎面撞上了张满。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点心和饮料,看到我,她主动跑了过来,“你要去哪儿?”
“去陈老师家上课,我快迟到了。”我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快去吧。”她说着,拿出两个果冻和一小包饼干塞到我的手里。
穿过巷子,跑到陈老师家门口的时候,院子内坐着不少孩子。男孩们吵吵闹闹喊着手中的英雄卡片,女孩们站在黑板前计算着数学题目,看到陈老师还没有开始讲课,我长舒了一口气,慢步走了进去。
“樊明卿,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一个女孩指着黑板说道,我看了一眼她手边的题目,掰着手指头,很快给出了一个不同的数字。之后,我们站在黑板前大声争论着,说着说着,我们开始讲起树林里的蘑菇和野花。
和我一起补课的孩子,无论是沉迷卡片和弹珠的男孩,还是深陷数字谜题中的女孩,无论吵闹还是安静,他们跟我说话或者问题目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讥讽或者嘲笑。每当陈老师去喝水休息,他们会问我哪张卡片更好看,哪个弹珠更容易获胜,她们会拉着我看羊圈中的小羊,会帮我擦去黑板上面的板书。只是那个时候,看着她们鲜艳明亮的衣服,看着他们向母亲撒娇的样子,内心总会涌现出一股别样的情绪,这股难以言说的情绪阻止我触摸他们的卡片或者弹珠,遏止我和她们一起大笑。
课堂结束,我拎着书袋去了张文家,一是替陈老师打听他没有去听课的原因,二是让他陪我去中学校园后面的垃圾堆。刚走出巷子,张满在后面大声喊我的名字,紧接着她抢过书本,拉着我向前跑去。她原本也在陈老师家补课,我伤好后去听课的时候,旁边的同学说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去了。陈老师虽厌烦她的舅舅,却在事发后多次去到她家,希望她能继续补课,后来,她再没有去过陈老师家,在教室内也是避之不及。尽管如此,陈老师仍在课堂结束后耐心疏导着我的恨意,尤其不能把憎恶迁移到他人身上。
我靠在一棵树上,笑着说道,“我要去张文家,现在不能和你一起去玩。”
“你去他家干什么?”
“陈老师让我去送作业本。”说话间,我指着她手上的书本。
“小舅说他家太脏了,不让我去。”说完,她一脸期许地看着我,烈日炎炎,我斟酌着她的话,沉默不语。
离开的时候,她神色难过,一副要哭的样子。我看着她快速跑开的身影,指尖轻轻划过树皮时,一片青翠的叶子掉落在掌心。当初闯进院子后发生的事情,我和她的家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隐瞒,她自然不相信翻墙偷盗这个说法,只是我实在不忍心编造一个理由欺骗她,每当说到那件事,我总是低头沉默,不肯回应。至于张文,她一向厌恶他的眼睛,自然不愿意跟他讲话,更不会相信他说的事情。
路边,张文在一排杨树下面玩着弹珠,我跑到他身旁,把作业本扔在他脚边。他蹲在地上查看本子中的红色笔迹,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他仰起头,眯着眼睛说道,“我写完后送去陈老师家。”
踩了一下他的影子,我假装生气地说道,“明天要去听课,不然陈老师就来找你了,还有今天没去上课的原因,明天自己去说。”
“不会的,她不会来找我的。”他捡起地上的作业本,语气有些悲伤,我拽着他的衣角,他直接用本子挡住脸,“以前她和我爸吵过架,前几个月她来到我家,又哭又闹,像发疯的小羊。”
“陈老师,去你家又哭又闹?”我一脸震惊地喊道,印象中,她从不惧怕任何人,更不会为任何事落泪,这并非本性冷漠,而是她内心坚强,从不轻易掉泪,尤其是在人前。在学校,去办公室交作业本时,偶尔能看到她振振有词的和他人理论,站在她对面的人,有时候是校长,有时候是学生家长,有时候是其他年级的老师。即便她说话时言辞激烈,表情凶狠,却并非好事之徒,从未主动去骚扰过别人。
“当时我大姐身上有伤,躺在床上动不了,陈老师直接闯了进来。”他边说边朝着弹珠滚落的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身旁,寸步不离。
“为了什么?”
“不知道,我大哥被骂了,后背还被她锤了几下。”他说着,低头看向路边的一排蚂蚁。随后,他蹲下来,举着作业本替地上的蚂蚁挡住阳光。我伸手夺过本子,目光闪烁地看着他,沉默中,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除了不解再无其他,以他的年龄,也不应该掺杂其他。
“你回去好好写作业,我先回家了。”说完,我把作业本还给他,走了几米又折返回去,“我下午来找你,一起去初中学校后面玩。”他眯着一只眼睛,点了点头,随后继续去追弹珠,没有追问去学校的原因。
从耕种完不久的玉米地中穿过,我不时回头向四周望去,一方面担心扛着锄头的庄稼人发现田地中的人影,另一方面害怕陌生的大人紧跟在身后。不远处的水沟,岸边草木茂盛,长势好的草木比人还高,仿佛一旦误入其中便无法逃离,它既让我安心,又令我担忧。
跑到张文家门前的那块地时,我远远地看到张明杰站在门口,他弓着腰趴在两扇紧紧关闭的铁门前,既不像是罚站,更不可能是被关在外面,抵不过心里的好奇,我快步跑了过去。
我气喘吁吁地靠在门上,他扭头看了一眼,继续用铁丝撬开门锁。他将那根银色的铁丝捋得笔直,插进锁孔后耳朵靠在门锁上面,紧接着轻轻扭动右手。他来回撵着那根铁丝,试了好一会,我看着原封不动的门锁,捡起地上的书本准备离开,“啪”的一声,锁被打开了。
回头看着那个门锁,我把书本扔回墙边,喊着要看那根铁丝。他朝着铁丝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大约是堂屋门上的锁,挂在门上后将铁丝插进锁孔,这一次,不到两分钟,那把锁被打开了。
站在门前,门锁被打开的那一刻,我不由得鼓起掌来,捏着指甲盖,我忽的想起那间里屋门上的铁锁。他沉浸在开锁的喜悦中,我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声说道,“能不能教我这个?”
“你学这个干什么?”他说着,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学会这个,以后奶奶不在家,我就不用在外面等她了。”我站在桌子旁,低头看着绣布说道。
“不行,不能在家里没人的时候开锁。”他把那几把锁放在桌子上。
“你学这个是为了什么?”我坐在凳子上,担心他不同意请求,语气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烦躁。
“班上有人会,我就跟着会了。”说话间,他刻意把那根铁丝收进口袋。
我轻拍了一下桌子,发现绣布下垫着东西,掀开看,是一本封面精美的日记本,右下角的贴纸上写着“张繁星”。拉开凳子,我拿着日记本划过他的面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子是我姐的。”
走到桌子的另一角,我拿起一把小锁,看着他说道,“让我试一下。”他本来是不情愿的,直到我保证不会随意撬开别人家的门锁,并发誓绝对不会拿着铁丝对准自家的房门,他才将手中的工具递了过来。
由于我的动作太过笨拙,他看了几眼,一声叹息后主动教着如何开锁。他轻声说着如何听锁孔中的响声,如何用铁丝勾动其中的开关,心急之下,我始终无法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小锁。不知过了多久,他掀起衣领擦去脸上的汗珠,捏着我的手指头轻轻扭动铁丝,铁锁被打开的时候灶房内传来一声呼喊。他应了一声跑过去,我拿着小锁来到灶房窗台处,透过菱形的格子朝里面看去。
他端着一个菜筐出来的时候,我指着笼布问道,“下面是什么?”
“菜和馒头,我要去街上的店铺送饭。”
我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太阳,不知何时,耀眼的火团已经移到头顶的正上方。他离开的时候,我跟在后面跑到门口,不顾张文姐姐的挽留,抓起地上的两本书跑走了。时间紧迫,我没有从田地或者小路上绕过去,直接沿着公路跑了回去。
来到村口,不出所料地遇到了村里的人,听着三元尖锐的声音,我低下头,抱紧书本准备从他们身旁跑过去,距离不过三米远的时候,赵鹏浩从自家院子走了出来。他在后面大喊了一声,我停下脚步,重重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子。他快步跑回家中,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根冰棒,不顾自己母亲愤怒的眼神,直接把冰棒塞到我手上。
掂量着手上的冰棒,我抬起头,看着他被晒得红彤彤的面容问道,“为啥给我这个?”
“看你从街上跑回来,脸上都是汗,就当是解渴了。”他笑着说道。
“你胡说,我跑过来的时候你根本不在路边。”
他推着我的肩膀向前走去,来到巷口旁边的那棵梧桐树前,我停下来靠在墙上吃冰棒,他站在树下,面朝着紫君家的方向。公路上不时有自行车和三轮车经过,一辆面包车从远处驶来,拐进通往紫君家的小路时,他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嘴唇微微抖动着。
把冰棒的木棍埋在树下,我跳起来点了一下他皱成一团的眉头,随后沿着公路向前跑去。他一把将我拽了回来,扶着我的头看向那辆面包车,看着看着,我记起那辆车在收麦子的时候曾出现在紫君家的屋前。
指着跟在面包车后面奔跑的三元,我面露不解地问,“她在追车吗?”
“紫君上午好像摔沟里了,你过去看看她现在咋样了。”说话时,他一直紧盯着那辆面包车。
“她去河沿玩了吗?”
“好像是,你快过去看看。”
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面包车在树林旁的小路停下后,三元领着车上的人去了紫君家,而非那处杂草横生的院子。回过神来,我看着他额头和鼻尖上的汗珠,目不转睛地看着。揉搓着手指头,我已猜出紫君没有摔伤,更没有一个人去河沿上玩耍。那个时候,我看透了他掩藏不住的小心思,但没有戳破,而是顺着他的心意追了过去。
来到紫君家门口的那片树林,回头看去,他已不在那棵梧桐树下了。我站在门口轻声敲了几下门,得到回应前推门进去了。紫君站在镜子前将手中的花抛向空中,花儿落到地上后,她笑着捡起来再次洒向天空。从烟囱冒出来的白烟来看,她的奶奶正在灶房做饭,她的母亲应当在屋后的桑树林徘徊。我慢步走到堂屋门旁的窗台下面,蹲在墙边仔细听着里面的谈话。
“上次送来的时候,你嫌个子不高,脸上长了个胎记,看着心烦。这次从外面带回来一个脸面干净的,但是脚有点坡,走路不好看。”说话的声音很陌生,却总觉得以前听过。
“依我看,走路坡脚更不行,就要之前的那个,我刚才看了一眼,年龄有点大了,不合适。”三元说道。
“胎记长在额头上面,出来的时候用头发挡一下就行了,不碍事。”屋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把剩下的钱给你们,以后你们别来了,开着一辆面包车进进出出的太显眼。”陈永说着,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一个村的人,量谁也不敢说出来。”三元拍了一下桌子说道。
“行行,账结清,以后不会再来你家。”一个女声传来,她笑的时候,我想起曾经在这间院子听过她的声音。
抽屉关上的声音传来,我快步跑了出去,跑到门口树林的一棵树旁,站在树根看着那辆面包车,车身似乎晃动了一下。我憋着气缓慢走了过去,还未看清车内的人,几个人推开大门走了出来。
“哪家的孩子,不听话把你带走了。”那个中年妇女言语戏谑地说道。
“不能胡来,这是本家的孩子。”三元说着,朝我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