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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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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看着那块黑色的布帘,还未有任何回应,陈长森从灶房里面走了出来,他蹲在砖头垒起来的园子边上,用铲子一下下刮去锅底上的灰。把刚才听到的声音藏在心里,轻拍了一下胸口,我走到陈长森身旁,语气平淡地问道,“这里很久没有人住了,锅底咋还有灰?”
“前几天有人来过这里,生火做了几顿饭。”他低着头说道,我应了一声,不再多问,拿起铁铲开始刮砖头上面的青苔。
他双手端着大锅进去灶房后,我爬到砖头上面,试图看清布帘最上面的钉子。园子边上的杂草并未全部铲除,视线受阻,我缓慢向砖头的边缘移了一些,稍不留神,连同砖块一起摔进草堆。侧身躺在草丛中,我随手扯断一株草朝窗户扔了过去,不过被布帘挡住了,微弱的声音大概是传不到里面的。
临近傍晚,院子中的杂草和树苗全部被拔除,站在堂屋前,望着光秃秃的院子,我指着那片被砖头垒起来的地方说道,“长森叔,在那里种一些花吧。”
“种些花,院子打理得好看一点,她心里跟着高兴,就不想着走了。”村中一位婶婶站在灶房门口笑着说道,她来的时候手上抱着一个竹条编制的箩筐,箩筐是以贺喜的心意送来的,陈长森不好拒绝,只得收下。
犹豫中,陈长森把手中的菜种扔到箩筐里面,极不情愿地说道,“行,就在墙边种点花。”他说话间,那位婶婶向前走了几步,距离堂屋不到两米的时候,他指着门口说道,“嫂子,你来看看外面的那片地,是种点绿豆还是撒点菜种子。”听罢,她丧着脸去了门口。
陈长森侧过身子朝里屋的房门看去,又递过来一把铁铲,让我去松一松墙边的泥土。院子里的大人全部出去后,陈婉靠在那块密不透光的黑色布帘下面,一脸苦闷地望着天空中的太阳。她昂着头,眼泪缓缓划过脸庞,问起时,她只说是被阳光伤到了,劝其去阴凉处时,她充耳不闻,纹丝不动。
门口说笑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完全消失后,我蹲在墙边,看着陈婉大声喊道,“你知道里面是谁吗?”她摇摇头,并未说话,我拿着铁铲走到窗台前,一把掀起布帘,透过那块留有缝隙的木板朝内看去。慌乱中,我只看到有个人坐在一张床上,还未看清屋内的一切,被陈婉拉到墙边。
她神色慌张,语气颤抖地说道,“别去看那个人,如果被小叔发现了,他以后不准你来这里,还会去找你爷爷。”我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鼻尖上密集的汗珠大约是惊吓过度造成的,而非天边的晚霞。
靠坐在堂屋门前,我故作疑惑地说道,“她一个人跑来村子的吗?还是被人带过来的?”说完,我伸出食指在额头上面画了一个圈。
她摸了一下头顶,先是摇摇头,又小声说道,“她是被拐来的,带她来的那群人要走了小叔去年打工存下的钱,拿到钱后把她留在这里了。”虽然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很轻,如果趴在里屋门后,大约是能听到的。
“为什么把她关在屋里?”说话时,我并未刻意掩饰声音。
“三元大娘说在屋内关几个月,有了孩子,她就跑不动了。”陈婉低着头说道,眼神从烦闷变得难过。她比我大几岁,即便看不清这件事情的恶劣,应当能知道把人锁在屋内是不妥当的。转念再想,家中关着一个人,她或许既看不清,又看不透,甚至无法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地驳斥此事。因为这一点,我放弃了把心中所想全部付诸于她的念头。
“她要是不愿意生孩子呢?”我看着她说道,明知道她无法回答,也知道她答不上来,却还是问了。这并非为了让她难堪,或者事后讥笑她当时窘迫的神色,而是为了让她明白,被囚禁在里屋的那个人理应有选择的自由,本应有说不的权利,也必然会逃向光明之路。
“这件事由不得她。”
“由得,由得,她如果不愿意呆在这里,不愿生孩子,得有人帮她离开这里。”我双手紧抓着她的肩膀,语气急迫地说道。
“她走不了,村里没有人会帮她,你去十里八乡的村子看看,这样的人多得两只手数不过来。”她挣脱我的劝告,自言自语地走到一旁的窗台下面坐着。
我双眼红润地看着她们,她只是神色淡然地望着落山的太阳,似乎在凝视未来。半跪在门框处,我捶打了一下大腿,突然,里屋传来撞击声,四次撞门的声音,不多也不少,想来,几次说话中她大约能辨别出我的声音。
天色暗下来,我陪着陈婉回家,路上遇到了赵鹏浩,他拎着两个新做的板凳去了紫君家。看到我,他故意露出手背上的疤痕,我看了一眼便向前跑去了,他在后面笑着,大声喊着以后一定要还回去。
来到陈婉家门口,她的爷爷将我打发走了,我一步三回头,竖起耳朵听着院子里面的争吵。村长和艳红大声争论着,周斌和风婆婆吵着,他们说话的内容不尽相同,但都围绕着被关在偏屋的孩子。站在围墙边上,我耳朵紧贴墙壁,意图从嘈乱的呼喊声中抽出关于偏屋的话语,不料被樊顺看见了。被拉着离开时,狗吠中,我听到他已被埋在田地中的只言片语。
跑出巷口,我遇见了从紫君家回来的赵鹏浩,他们两个人点点头,摇摇头,挤眉弄眼打着哑谜。我拍了一下樊顺的胳膊,还未说话,赵鹏浩再次伸出他的手背,我踢了一脚路边的小草,大喊着“烦人”跑走了。
趴在豪杰家的围墙旁边,我伸出头看着两人,他们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随后各自离开了。再次跑到公路上,望着两个方向的身影,我靠在那棵粗壮的梧桐树下,暗自揣摩着他们是否见过陈长森家的那个人,准确一点是猜度他们有无交流的暗号。
踢着脚边的土块,恍惚间,我再次听到了铁链碰撞的声音。抬起头,爷爷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回来了,声音或许是链条发出的。他停在路边和村民说话,我小步跑了过去,看到后座绑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村民走后,爷爷解开绑住后座的绳子,小心松开袋子上面的绳结,伸头看去,里面装着一些饼干和一块肉。
下午,姑姑家的两只小羊精神很差,它们躺在地上病恹恹的,一整天都没有喝水进食。姑姑担心小羊生病了,骑着一辆摩托车来到店铺,之后,爷爷带着小羊去镇上了,回来的时候姑姑在镇上买了一块猪肉和一些饼干。
我看着袋中的东西,喜上眉梢,站了一会,爷爷推着自行车回家,我抱着塑料袋跟在后面。走到豪杰家门口,我回头望了望,隔着一条公路和两条巷子,一眼看到了陈长森家的围墙,也看到了在小路上疯耍的紫君。爷爷站在拐角处催促着,我抱紧怀中的塑料袋,一边应着一边向前跑去。
回到家,奶奶将那块猪肉切成两半,一半作为晚饭的食材,一半送去风婆婆家。按照吩咐,我从柜子找到一个装着米的塑料袋,又从馍框翻到一块洁净的白色笼布。奶奶接过去,用塑料袋和笼布把切下来的肉块裹好,递过来的时候不断叮嘱路上小心,不要摔在地上,也不要给别人看。
在堂屋的抽屉找到手电筒后,踩过院中的麦子,我揣着那块肉跑出家门。此时天未完全暗下来,即便慢步走过去,或者边走边玩,回来的时候天色大约也是能指引我安全回家的。捡了一根枯树枝,沿着小路拐进一片苹果园,穿过一片又一片田地,最后走到一块菜地,满头银发的风婆婆正在铲除辣椒苗下面的杂草,另一边的黄瓜藤下依稀站着两个人影。
隔着不近的距离,他们又低头看着下面的菜苗,按理来说是分不清那两人是谁的,只是那天我对赵鹏浩和樊顺两人穿的衣服印象格外深刻,所以一眼认出站在瓜藤下的人是他们。在一棵孤独的苹果树下站了一会,我抡起树枝,肆意地抽打着身旁的空气和地面,不情不愿地沿着地界线走了过去。
走到那片辣椒苗前,樊顺拍了一下身旁人的肩膀,朝着我的方向大声说道,“这么晚了,你不在家呆着跑出来干啥?”
“奶奶让我来送东西。”说话时,我的语气稍显不满。
“晚上不要去那里,现在这个点,不少人从那条公路上经过,遇到一些不认识的人就麻烦了。”赵鹏浩说着,右手指向前方的那棵苹果树,再往前是一条通往其他村子的公路,不过,苹果树和公路之间隔着两片农田和一条水沟。
“知道了。” 我小声回道,语气从容,不再显得忿忿。把那块肉放在灶房的桌子上,我舀了一点水到院子中洗手,抬头间看到偏屋门口站着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大人神色忧伤,眼神慌张,互相看着对方,孩子目光平静如水,默默站在她们身边,手中握着一块叠好的红布。
风婆婆进来后,单独带着那个小孩进去堂屋烧香了,跑到外面的菜地,我看着樊顺问道,“里面的小孩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其他村子的,说是前几天晚上看见鬼了,吓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来这里看一下。”樊顺有些苦恼地说道,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们两人认为我是被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逗笑了,于是催着我回家,没有追究那不合时宜的笑声。
夜晚,我靠坐在石柱下面乘凉,偶尔路过的一阵风,或许吹散了环绕在身旁的闷热,却吹不尽心头的烦闷。慢步走到羊圈,坐在一堆青草上面,我摸着小狗的脖颈,和它一起数着天上的星星。揪着狗尾巴草上的绒毛,我不由自主的向那只小狗诉说起心事,当问到如何砸开房门上的铁锁和拆开窗户上面的木板时,它摇着尾巴站了起来。
不顾项圈的阻拦,它从圈中的银杏树下走向羊羔们睡觉的地方,由于链子的束缚,它在小羊们的食盆前站了一下便从一个角落走向另一个角落。期间,从东南角走向西北角的时候,它刻意在我身旁停留了几秒钟。我坐在草堆上,一头雾水地看着它来回走动转圈,狐疑中摸起一片银杏叶,愣愣地看着它,开始琢磨跑动的路线。思考良久,它或许是想表达无法避过眼线把那个人送出村子,或许只是在树下躺久了,腿脚变得不舒服,于是在羊圈中发疯似地走着。我唤了一声小狗,自顾自地说着跑完快去睡觉。
躺回床上,我举着手电筒在作业本上画着从紫君家到汽车停靠点的路线。无论是从农田穿过还是从果园中绕过,甚至沿着河沿走,如果要去那所学校,始终无法避过村中的其他人。趴在枕头上面,迷迷糊糊中,我被一阵风带到那片黑树林前。我依旧站在鲜绿的麦田中,依旧泪流满面,前方的树林中,她的身体依旧在烈火中燃烧。只是,原本圈住我身体的人,还有大火前欢呼雀跃的村民,全都消失不见了,见状,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连滚带爬地冲向那片树林。
跑到小路上,没有丝毫犹豫,我径直闯进了那片终日不见阳光的树林。来到那棵树前,我拾起地上的木棍,用力敲打着她身下的枯树枝,试图扑灭她身上的火。我声嘶力竭地大哭着,她双眼绝望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看着火苗一寸寸侵蚀皮肤,火光一点点将皮肉化成灰烬。
无法扑灭林中的火,我伸出双手,触碰到她身上的铁链时,火花顺势跳跃到棉衣上。我站在她面前,任由火花烧成火焰,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头,最后,我上前抱住她,那一刻,心中所有的懊恼和悔恨都消散了。
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我静静地趴在枕头上面,枕巾已经湿透了。感受着拴在身上的链子,我在心中暗自起誓一定要将她救出来,哪怕手心上的伤再添一处,额头上的伤疤再深一分。来到院子,我举着一根燃烧过半的蜡烛,不断模拟着逃出去的路线。
踢倒放在灶房门口的水盆时,我看着里面的脏衣服,想到要先帮她准备一身新的行头。初中校园后面的垃圾堆,池塘里面的旧衣物,应该能挑出两件能穿的衣服。除此之外,瞒过陈长森带她出来,凿开房门上的锁,每一关都难如登天。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画好逃走时的路线,确保她出来后能避过村里的人,及时赶上去县城的汽车。
吹灭蜡烛,借着月光走回堂屋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别样的念头。明天,或者过几天,掀开布帘,敲打几次玻璃,透过那道缝隙,一定要向她询问是否有回家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