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

  •   他双眼红润地看着我,仅是看着,没有言语。我踢了一下车轮,朝着那座破落的院子跑去,没跑几步被拽了回来。他一手推着车,一手扯着我的衣领,来到公路,我是能挣脱他的束缚的,却失去了抗争的勇气和力量。
      那一晚,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啃了一个馒头,站在院子冲水,然后上床睡觉。夜里醒来,我细细想着每一户人家的媳妇和儿媳妇,那些刚来村子时说话口音奇怪,关在家中好几个月才能出门的人,大约都是被绑来的。然而,除了紫君的母亲,其他人说话利索,做事利落,头脑并不痴傻,却没有一个人逃走,甚至,当我质问她们为何不走的时候,无一例外被骂了一顿。
      第二天,陈婉去学校之后,我拿着书袋去了风婆婆家。晌午时分,她在院子里压麦穗,我坐在偏屋门口看书,小狗懒洋洋地趴在脚边。炎热的天气,偶尔经过的一阵风无法吹散空中的闷热,却煽惑着一颗燥热的心。我摇着蒲扇,专心拼读文字上面的拼音,陈永突然抱着孩子闯了进来。看到他,小狗立刻站了起来,我使劲拽着它脖颈上的绳子,把它带回杏树下面。
      风婆婆和他一起离开后,我抱着小孩在院子里面来回转悠。临近中午,他大约是饿得难受,开始哇哇大哭,哄了一会,他的爷爷出现在门口。他们出去后,我解开小狗脖颈上的绳子,和它一起捶打着地上的麦穗,紫君过来的时候,我锁上大门和她一起去了陈婉家。
      陈婉家左边一处稍显破败的房屋,是她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居住的,看到有村民从里面出来,我拉着紫君走了过去。轻轻推开大门,陈婉的爷爷在刷洗奶瓶,孩子被放在地上的摇篮里面。我快步跑到摇篮旁边,轻轻晃动着绳子,他吮吸着手指,看着我笑了起来。
      堂屋内,桌子上摆着一些豆奶粉和白糖,我正看着包装上面的图案,里屋传来几声咳嗽。我轻轻喊了一声,陈婉的奶奶轻声回应着,她坐在床头,左臂缠着一圈白色的布,床边的凳子上放了一个装着清水的碗,水中或许撒了一点白糖。她摔倒的地方,地面平坦且没有水渍,像是被人强行从偏屋推出来那样,问起时,她苦笑着表示脚步着急滑倒了。在床尾站了一会,知道她身体并无大碍,躺几天就能恢复,我脚步轻巧地出去了。
      除了风婆婆,村长也在陈婉家,他们面色凝重,眉头皱成一团,我刚进去便被撵了出来,大门也从里面锁上了。出来后,我坐在秋千上面,紫君卯足了力气推着我的后背,就在要摔下去的时候,周斌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他敲开陈永家的大门,进去前,刻意看着我和紫君两人走进巷子。来到公路,我和紫君一前一后追逐嬉笑着来到她家门前的那片树林。之后,我和她在稀疏的树木间玩着捉人的游戏,突然,另一边的房屋传来一声怒骂,看着院子中来回晃动的杂草,我竟然怂恿她去敲门。
      追逐中,她来到房屋门口,大声喊着“小叔,小叔”,里面的怒斥立刻消失,继而转为咒骂。陈长森猛地推开大门,语气凶狠地骂着紫君,我挡在她面前,声音紧促地说道,“我们以为里面没有人,是来这里玩捉迷藏的。”
      他握紧拳头,重重地锤打了一下大门,“以后这间房子有人住了,不要领其他村的孩子过来这里,知道了吗?”
      我应了一声,拉着紫君离开的时候,身后再次响起拳头捶打铁门的声音。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去,他正在翻裤子的口袋。随后,他递过来两个硬币,让我们去村口赵爷爷家买两个冰棍,吃完后帮忙打扫院子。
      靠在巷口前的梧桐树下,我心神不定地啃着那根不算甜的冰棒,紫君倒是坐在地上吃得津津有味。期间,其他村的人路过时,都会笑着观察紫君的模样和动作,甚至不加掩饰地大喊傻子。我咽着微甜的冰块,心里并不好受,却不敢捡起脚边的石头砸过去。无数次,我试图拉她起来,结果都失败了,最后,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大笑,任由她躺在地上打滚,再无任何言语或者动作。
      吃完,把包装袋和木棒埋在树下,我和紫君回到了那间院子,拍打了几下房门,我趴在门缝上面喊道,“长森叔,我们回来了。”他在里面应着,声音却一直漂浮在杂草上,未曾靠近以变得清晰。
      鞋底踩踏枯草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扒着门缝,努力想要看清里面的景象,门突然被打开了,陈婉的面容赫然出现在眼前。门开后,紫君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身影在草丛中来回窜动。
      陈婉主动说起早上的事情,去学校后不久,胳膊上的伤口开始发痒,头脑也有些昏沉,于是向老师请假回来休息。去诊所换完药,她不敢回家,便来了紫君家,由于房门锁上了,她找到了这间房屋。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跟在她后面来到堂屋门前。
      地面摆着一些锅碗瓢盆等家用品,还有几样除草的铁铲和镰刀。我摸着额头上面的汗珠,向前一步准备进到屋内躲避阳光,被她拦了下来,她搂着我的肩膀,低声说道,“里面有一个人,小叔不让我们进去。”
      我点点头,抬起胳膊挡住阳光,身子不自觉向门框处移动。趁着陈长森在拆卸灶房的窗户,我侧过头朝里面看去,里屋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门的颜色和其他屋子不一样,像是近几天装上去的。我扒开长势迅猛的杂草,走到里屋的窗台边,掀开钉在窗棂上面的帘子,窗户已经用木板钉死了。由于阳光太过强烈,即便木板处留有细微的缝隙,仍然看不清里面。
      开门声响起,隔着茂密的杂草,从说话声判断,是紫君的妈妈过来了。她自然不是来帮忙打扫院子的,一个人在草丛中转了几圈,捧着一束颜色各异的野花自言自语地离开了。她被草绊倒大声哀嚎的时候,抑或紫君被草划伤嗷嗷大喊的时候,双方均不为所动,偶尔抬起头,仅是像陌生人那样淡然地看着对方。在那个年代,陌生人之间的眼神并非如此平静淡漠,倘若小孩在路边不小心摔倒,或者滚落到没有水的沟中,过路的大人即便不认识也会扶起来。
      站了一会,我拿起堂屋门前的铁铲,一棵一棵砍着没过头顶的杂草。陈婉的胳膊不能用力,于是跟在后面把砍断的草木拖去门口,有时会帮陈长森出去找一些工具。不到中午,堂屋门前已经清理出来一小片空地,筋疲力尽之下,我躺在草堆上面,手心紧紧贴着铁铲的把柄。
      中午,回到风婆婆家,她正在门口扬麦子。我走进灶房猛喝了一大碗凉水,随后跑到大门处,语气神秘地说道,“紫君叔叔家有一个人,上午我去他家割草的时候,她一直在堂屋里面没有出来。”我靠在墙壁上面,故意试探着她的反应,她愣了一下,继续扬着麦子。土灰飘到眼前的时候,我跑到她身边,大声说道,“前一天晚上我见过那个人,她身上还系着绳子。”
      她扔掉手中的木叉子,扯下头上的毛巾紧紧捂住我的嘴,不一会,翠云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抱着一块红布。我挣脱了风婆婆的束缚,小步跑到墙壁旁站着,当时,我并不害怕翠云听到我说的话,甚至,我希望村里所有嫁过来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愿望终究是美好的,没有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勇气,即便她们都看见了那个人,除了沉默,除了假装一无所知,似乎没有其他的法子。金木一家被迫离开村子前,她们集体不语,看到金木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离开村子后,又如何能妄求她们站出来说几句话呢?不过,我仍衷心祝愿她们这一生能过得安稳一些,不再承受皮肉之苦,尤其那些无意闯入村子再没能出去的人。
      翠云轻轻拍了一下额头,笑着说道,“昨天小小闹到后半夜,晚上没休息好,早上起来脑瓜子就嗡嗡的,您忙着,我先回去了。”她离开的时候,我靠在墙上踮起脚跟看着她,期望中,她始终没有抬头或者转头看我一眼。从她急促的脚步和慌张的眼神中,我可以猜到她和她们中的大多数一样,只会责骂那个人的愚蠢和天真,并不会去解开其身上的绳子或者砸断封住窗户的木板。少数人,尽管于心不忍,良心不安,心中有了羁绊,双脚被束缚住了,只能冷眼旁观。
      “明卿,你听好,别在外面说这个事,一个字也不能说。”风婆婆看着我说道,语气颇为难过。
      “我记住了。”蹲在墙边,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我小声回道。
      吃饭时,我掰了一小块馒头,沾了一点菜汤后放进小狗的食盆。站在杏树下面看向灶房,由于阳光的炽热,我有些分不清她脸上的水珠是汗水还是泪水。回到桌子前坐下,我低头喝着碗中的米汤,小口咬着手中的馒头,不敢轻易抬头。
      刷洗完锅勺,风婆婆去偏屋休息,我坐在偏屋的窗台下静静看着路过的鸟儿和翠色欲滴的树叶。缓缓起身,吹着舒怡的清风,听着悦耳的鸟鸣,我踮起脚跟透过玻璃看向堂屋的雕塑,看不清,所以眼神是迷惘困惑的,心自然也困顿不安。就那样站了约有半个时辰,我攥紧拳头,浑身颤抖着,乞求一墙之隔的雕塑能指明一条路。当然,神迹不会降临,一如几个月前,一如去年冬天,一如那个春天。
      风婆婆午觉醒来后连忙催着我去河沿或者紫君家玩耍,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会,注意到她是去陈永家时,我调转方向去了那片池塘。坐在柳树下面,盯着池底那些破烂的衣服和塑料袋,心中更加彷徨不安。围着池塘走了几圈,落在柳树上歇脚的鸟儿大约已不是原先的那几只,在岸边行走的人大约已发生微妙的变化,叽叽喳喳的喧闹中,我朝着紫君家的方向走去。
      门口,紫君在树木之间疯跑着,脚上的凉鞋早已不知去向,院子内,她的奶奶坐在堂屋门前缝补着簸箕底下的洞,镜子前,她的母亲梳着辫子,在发尾处系上了一根明艳的彩色布条。至于她的父亲,要么在农田耕地,要么沿着公路捡拾破烂,要么和乡里的人一起去镇上买种子和肥料了。
      陈长森出来扔草枝的时候,我正靠在一棵杨树下乘凉,看到我,他小跑着来到树林旁的小路上,跑动时身上的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和铁链极为相似的声音。离得近一些,他脸上堆满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院子里面还有好些杂草,下午再来忙一会。”没有任何迟疑,我径直走向那片院子。
      踩着杂草来到堂屋前,我拿起铁铲继续砍着草木的根茎,一棵杂树苗或者一片香附子被砍断后,陈婉会把它们拖到外面的树林里面。陈长森一直在灶房内忙活,咣当咣当地嵌着钉子一类的东西。割完一片棒头草,我借口手腕过度劳累走到堂屋的门框前休息。
      陈婉拖着一堆草木向门外走去,趁着灶房内镶嵌钉子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来,我悄悄走到窗台旁边。掀开厚重的布帘,敲了几下木板,即便玻璃紧紧封住,不留一丝缝隙,敲击木头的声音应当能传到里面。身体紧贴在墙壁上面,等了一会,迟迟没有一丝声响传来。捂住砰砰乱跳的心,我再次敲打了几下,这一次,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脚步缓缓移动到堂屋门旁,我蹲在门框下面,还未来得及查看那扇房门上面的铁锁,有人推门进来了。说话的声音传来后,我注意到刚才进来的人并非陈婉一人,还有樊瑞宽。说了一会话,他拿上工具去处理那口枯井的时候,翠云扛着锄头进来了。
      “屋后的那块地你去翻一下,我一会去街上买点菜种撒上。”翠云大声说道,似乎要让灶房里的那个人听见,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堂屋走来。
      “那片地用不了多久,你先去买种子,我弄好这口井就回去。” 樊瑞宽语气平和地说道。
      “地里都是石头瓦片,不好弄。”翠云喊着,已经走到灶房门口。
      陈长森趴在窗台上,朝着樊瑞宽的方向说道,“宽哥,你先回去刨地吧,这口井不着急用。”他说完,拦住欲往前继续行走的翠云。
      樊瑞宽放下手中的工具,咬着牙齿说道,“你前脚走,我后脚跟上去。”翠云显然是不愿意先行离开的,拉着他的衣服向门口走去,他挣脱了一下,甩开翠云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你们看什么,快点割草。”陈长森说着,看了一眼大门处的陈婉,或许不是在看她。
      “知道了。”我心不在焉地应和着,陈婉站在枯井边上说话的时候,被封死的窗户内侧似乎传来敲打玻璃的声音,细细回想,那更像是撞击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