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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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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大片梨园的时候,由于脚步太急,身体来不及躲避,被横在路中央的枝条抽了一下眼睛。我当即跪在地上,手背捂住眼睛,沉浸在个人的疼痛中。当耳边传来其他的声音后,我慢慢移开双手,仔细听,是陈永的骂声。沿着地界线,我一路小跑来到几人旁边。
陈婉躲在自己父亲的背后,姑姑双手拉着艳红的胳膊,爷爷站在两拨人中间苦口婆心地劝着什么。走到爷爷身旁,我注意到麦田中的鲜血以及泪流满面的陈婉,目光跟随地上的血迹移动,最后落在艳红脚边的一把镰刀上。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陈婉身边,她胳膊上缠着姑姑拿来擦汗的毛巾,指尖上面还有未来得及滴落到地上的鲜血。
爷爷皱着眉头劝艳红回家休息,姑姑要送她回去,陈婉在一旁低声啜泣。我拍了一下陈永的胳膊,转告了紫君奶奶的话,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后退了几步,随即蹲在地上,急得满头大汗。
不一会,老爷爷摇着蒲扇前来查看麦子收割的情况,站在所有人的中间,了解清楚所有事情,他安排姑姑送艳红回家休息,让陈永去紫君家看看出了什么事情。三人离开时,他看到陈婉手上的伤,立刻让她去街上的诊所包扎,爷爷看着陈婉的身影,接过我手中的水瓶,让我跟在后面一起去诊所。站在田地的另一边,我看到爷爷继续割麦子,老爷爷在树下站了一会便回去了。
踩着麦秆,我拉着陈婉的胳膊,轻声问道,“她用镰刀打你了?”
她点点头,声音哽咽地回道,“我跟在她后面捡地上的麦穗,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她突然吼了一声,然后用镰刀打我。在家里,她经常去打弟弟,每次出来手上都沾着血,前几天,奶奶去拦的时候被推倒了,她肩膀的扭伤就是这么来的。”说到这她已泣不成声,我紧紧抱着她的肩膀,试图抚慰其心中的难过。
来到诊所,于晴揭开毛巾的时候,陈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泪如雨下,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缝针时,陈婉躺在沙发上昏睡过去,大约是疼晕了。老医师拿着工具进来时,小声问着怎么回事,我站在沙发旁,摇摇头说道,“不知道,我看见她的时候胳膊就开始流血了。”
“准是收麦子的时候被镰刀划到了。”一位正在输液的大婶说道。
“这么小的孩子就不能碰镰刀这种东西。”老医师叹着气说道。
“没啥好法子,过两天就下雨了,人手不够就得让小孩去帮忙。麦子要是淋了几天雨,烂在地里了,下半年一家人喝西北风吧。”旁边一位手指缠着纱布的大人说道,其他人纷纷附和,老医师听了只是叹气,不再说话。
临近傍晚,陈婉醒了过来,老医师嘱咐一番后放我们离开了。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连抬头看路都显得极为勉强,来到村口,她停了下来,似乎再往前一步就会掉入无尽的深渊。
我捡起掉落的叶子,看着她说道,“今天晚上在我家睡觉吧。”她略显慌张地摇头,把那片翠绿的叶子放在她的手心,我继续说道,“没事的,我去帮你拿衣服和书包。”恳求之下,她终于松口。
拍打了几下紧锁的大门,我让她坐在石凳上面等奶奶或姑姑回来,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我扔掉从菜园中捡来的野花,迈开步子向前冲去,路过周奶奶家的时候,内心好像被锤子敲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些难受。绕了一大圈,躲过一个又一个拉着平板车的村民,终于跑到陈婉家的后面。胳膊靠在墙壁上面,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的时候,院子里面传来激烈的狗叫声,担心是来偷东西的盗贼,我甩着双臂向前跑去。
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跑到院子中间,陈婉的奶奶正侧躺在偏屋门口,走到她身边,我大声问道,“滑倒了吗?”她摆摆手,随后指向偏屋。
小狗在一旁狂吠着,隐约中,我似乎听到了泄愤的咒骂声,也听到了棍子砸到身上的声音,却没有听到反抗或者痛哭的声音。当时我应该进去偏屋的,只是躺在地上的老人一脸痛苦地捂着肩膀,没有丝毫迟疑,我起身跑出去寻找拉着平板车的大人或者前去田地送饭送水的婶婶婆婆。
跑到公路上,恰好遇见赵鹏浩骑着三轮车路过,三轮车是樊顺家的,车内缝着红色布条的麻袋是姑姑捡麦穗时用的。下午,他和姑姑大约是去别家帮忙了,姑姑自然是听从爷爷的吩咐过去的,他大约是瞒着家人去的。没有时间替他找借口敷衍家中的母亲,我快步跑到巷口将他拦了下来。
“快让开,别耽误事,地里还有很多麦子。”
“陈婉的奶奶摔倒了,躺在院子里面动不了,家里没有其他人,你快去看看。”
他拍了一下三轮车的把手,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樊顺家的方向,在公路上站了一会,他看着我说道,“你把三轮车推去樊顺家,然后去喊小小的爸妈帮忙收一下麦子。”
推着装满麦子的三轮车,我步履艰难的朝着樊顺家走去,走出巷子时刚好遇到了樊小小。她手上拿着一个铁盆,里面有一块潮湿的白布,大约是去吉四奶奶家送东西了。之后,她站起来一下一下地蹬着三轮车,我在后面使出浑身的力气推着。
院子里面,樊瑞宽正用木叉捶打麦穗,三轮车推进来后,我跑到他面前转告赵鹏浩的话,卸完车上的麦子,他和吉四奶奶一起去北地了。我和小小走到池塘边,在一个分岔路口,她朝着家的方向跑去,我朝着北地的方向继续走去。
跑出去一段距离,她返了回来,敲打着盆底,她气喘吁吁地说道,“我陪你去拿钥匙,反正这个盆不着急用。”我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跑去北地。
路过紫君家旁边的小路时,我注意到她蹲在自家门前的杨树下笑着,怀里似乎抱着被子。离得稍近一点,我本想拉着她回到家中,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婴儿,不是一团被子。脚步踉跄了一下,我差一点撞上旁边的树,站稳之后,我急忙夺过她怀中的小孩,面带愠色地问道,“你奶奶去哪儿了?”
她蹲在地上摇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几人,不一会,嘈杂的笑声响起。靠在树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只能希望奶奶已经回到家,不过,我还没有拿到书包和衣服。站了十几分钟,紫君的奶奶拄着棍子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再次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小小的母亲找到我们后,塞给我一个手电筒,拽着她的胳膊回家了。
站在陈婉家门口,看着漆黑安静的院子,我有些害怕,尽管其中一扇门已经打开,我仍然不敢贸然进去。等了一会,不远处传来说话声,灯束落到脚边的地上时,他们看清了门口的人,我也看清了他们。
“我来拿陈婉的书包和衣服,她今天在我家睡觉。”看着陈婉的爷爷,我小声说道。
“跟我进来吧。”
院子内,艳红散着头发坐在偏屋门口,打开堂屋门前的灯泡,我看到她在擦眼泪。赵鹏浩从后面推了我一下,回过神,陈婉的爷爷已经将书包拿了出来。他靠在门框上,指了指搭在院子中的绳条,示意我去拿陈婉的衣服。慢步走到偏屋的窗台前,我打开手电筒,匆忙将绳上晾干的衣服塞进书包。
快走出院子的时候,身后传来啜泣声,关上手中的灯光,我静静地看着她。由于脚步声没有渐渐模糊远去,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一个孩子的身影时,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同时,抽泣声足以传到围墙外面。
和她不过几米的距离,我向前一步,试图看清那憔悴不堪的面容和迷离彷徨的眼神,却嗅到了血的味道。一瞬间,记忆涌来,我害怕地后退几步,用力地眨着眼睛,想要透过黑暗看穿她双目中的不安与懊恼。站在黯淡的星光下,我目光疑惑又难过地看着她,最后在赵鹏浩的催促中离开。
回到家,陈婉坐在门口的小路上面呆呆地望着月亮和星星,奶奶在门前的菜地中浇水。把桌子拉到院子中,我从堂屋拿了一根蜡烛点上,并把所有的故事书都摆在桌面。爷爷和姑姑迟迟没有回家,翻完一本故事书,我自告奋勇要去北地找他们,奶奶本是不同意的,看到前方灯火通明的田地以及偶尔路过的村民,勉为其难的松口。
一只手拿着烧火棍,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走到公路上面,我挥舞着手中的棍子向前跑去。村里的人看见后,大多是让我小心点,棍子不要打到旁人,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劝我早点回家,不要一个人去北地。我径直去了樊顺家的田地,和预想中的一样,爷爷和姑姑都在那里。吉四奶奶觉得天色太晚了,想让来帮忙的人先回去,爷爷坚持割完那块地的麦子再回家,樊瑞宽同意爷爷的话,为此不惜和自己的妻子拌嘴。
生气的说话声传到爷爷耳边,他直起腰来,主动走到两人身边,笑着说道,“翠云,家里还有一老一小要照顾,你先回去。”
“丰叔,割完这些一起回去。”说话间,樊瑞宽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
“嫂子先回去吧,还剩这一小块,用不了那么多人。”樊顺抬头看着两人说道,她应了一声,把镰刀扔在樊瑞宽的脚边后转身离开了,樊瑞宽上前准备拦住,被姑姑拉了回来。
翠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小路上时,樊瑞宽吐了一口气,看着姑姑说道,“樊小莺,你现在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搁以前,你准在旁边看笑话。”
“你在地里跟嫂子吵架,四婶回去后心里肯定不好受,要是四婶没在地头那里站着,我肯定不拦你。”姑姑看着樊瑞宽说道,笑了几声,继续说,“你比我大几岁,个子又高,以前在学校跟别人打架的时候我可不敢去劝你。”
“也是,那时候你们都小,天天挎着篮子去割草,听说有人打架立马吓得跑回家。”樊瑞宽笑着说道。
“你说割草,我又想起以前在南地看到的那个小孩。”姑姑一边捆着地上的麦子一边大声说着,听到这里,我站起来朝着几人的位置走了几步。
“没抱回家吗?”樊顺问道。
“襁褓里面是个男孩,当时小海两三岁了,不敢抱回去,如果是个女孩就好了。”姑姑回道。
“我记起来了,是那个耳朵上有点残疾的小孩吧。”樊顺说完,樊瑞宽也表示见过那个小孩,他当时还求着母亲喂养,不过家中已有三个小孩,他的母亲虽心有不忍,也只能让他抱去其他人家。几个人说说笑笑回忆儿时的趣事,我站在旁边听着,却笑不出来。
姑姑去割草时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出生后不久被家人遗弃,被一群孩子发现的时候他正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姑姑解开襁褓上面的绳子,是个男孩,尽管有些舍不得,还是把他放回水沟旁的草丛。一起去割草的孩子轮流抱了一会,都不敢抱回家,于是回到村子喊人。
樊雷的母亲跟随一群孩子跑到水沟旁,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喜不胜收,抱回家过了一晚,终究放不下婴儿耳朵上面的残疾,于是悄悄放回草丛。当天中午,樊瑞宽和陈长虹兄弟二人去南地玩的时候,再次发现了那个襁褓,樊瑞宽抱回家后被母亲赶了出去,三人走遍了大半个村子,最后还是回到草丛。第二天一早,姑姑和村里其他女孩一起去南地割草,她们沿着水沟找遍了所有的草丛,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襁褓。接下来的好几天,她们每天早晨和傍晚都去南地,只是再没有看到过那个婴儿。
身后突然传来欢呼声,最后一片麦子割完了,装车时,姑姑先陪吉四奶奶回家热饭。装完一车,樊顺推着三轮车回去,我跟着他一起离开,爷爷和樊瑞宽两人留在地里面守着,谨防其他村的人趁着天黑来捡拾麦穗。
顺着小路走到紫君家旁边,院子里格外热闹,从她家门前的树林中穿过时,大门被打开,紧接着,三元架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走了出来。我站在三轮车旁,怔怔地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瞬间像是看到了她。我揉了揉眼睛,向前跑了几步,借着明亮的灯光,我看清那不是她,身形反倒像一个小孩。
他们走到树林旁边的另一座院子,那是紫君爷爷生前修建的一处房屋,不过很久没人住了,里面的杂草长得比墙还高,是捉迷藏的好地方。几人从小路上经过的时候,由于距离不算太远,我看到那个人几乎是被拖着向前走。
树林中的光只剩下一束时,我走到樊顺面前,目光诚挚地问道,“她不是坐着婚车来的,是被绑来的,为什么村子总有这么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