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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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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抓着床边坐起来后,后脑勺传来一阵疼痛,下床走到堂屋门口,看到院子中晾晒的红色毛衣,脑海中再次浮现昨天晚上看到的纸人。炮声中,我绕着院子跑了几圈,局促不安的心情勉强平静下来后靠在墙上休息。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站在小路边上,我看到周连家门口有不少孩子在打闹。翻看着日历簿,我并不清楚当天的日期,跑到围墙旁边的树林中,随手拉住一个闷得发慌的大人,从他们那里得知是星期天。避过一些面熟的孩子,推开心情沉重的大人,我跑到爷爷面前,大声说着要去陈老师家补课,中午不回来了。他皱了一下眉头,说着听课时不要惹老师生气,强调中午一定要回家吃饭,不能待在外面。
小学六年,陈老师一直免费帮跟不上学习进度的孩子补课。她家堂屋门前的墙壁上有一块小黑板,讲课的时候,她站在黑板旁边,我和其他孩子坐在黑板前的板凳上。每个休息日,只要她在家,如果有孩子过去听课,哪怕只有一个,她也会认真讲课和布置作业,从不敷衍。
她从不收取任何费用,偶尔,菜园的蔬果成熟后,奶奶会让我送去一点,她不会推脱。如果送的东西太多,她会生气地还回去,并在一段时间内禁止小孩去听课。站在黑板前,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面对听课的学生,她言语凶狠,时常破口大骂,尤其在反复写错一道题目的时候,神色更显恼怒。
一路小跑来到陈老师家,在门口等了一会,始终不见其他小孩过来,我长舒了一口气,挎着书袋轻轻推开大门。黑板上写满了拼音,我抱着书袋,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念着。坐回板凳上面,我掏出课本预习,陈老师的母亲突然走了过来。
陈老师周末要去镇上照顾生病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后,我拎着书袋准备离开,被从屋内走出来的陈老师拉住了。她坚持讲了几页课本上面的内容,布置了一周的作业后直接将我赶了出去。
走着走着,来到了那条通往张文家的巷子,轻拍了几下胸口,我步履坚定地走了过去。敲门的时候,张文应答的声音混合着狗吠传到门口。进到院子,我第一次看清了张文的姐姐,她身材纤细肌肤雪白,双眸瑰丽犹如水墨画中的美人。凑近一些,她眼角的淤青还未完全消下去,下巴处的伤痕清晰可见。
我微微张开嘴巴,始终没能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她眼角泛起泪花,未明说心中的困扰。之后,她坐在院子里面绣花,我和张文靠坐在墙边看着她的背影。喝了一杯凉水后,我准备回家,张明杰从外面回来了。他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他站在另一处围墙边上大声说道,“住在旁边的小孩每天下午都过来玩,那个小孩三岁,吵吵闹闹的,每次她来的时候我都躲在屋内不出来。”我听懂了他的话,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瞬间,喜悦的欢笑声响彻院子。
之后,她耐心地教我刺绣,或许实在不擅长穿针引线,学了好几年,最后连一朵花都绣得歪歪斜斜。临近中午,我拎着书袋回家,由于害怕那两个纸扎的小人,我一直坐在门口的石凳上面看书。院子中升起了炊烟,一会儿,樊顺端了一碗菜汤和一个馒头过来。
下午,顺着地上洒落的纸钱,我来到了一片麦田。踩着田地中的脚印,最后来到一座坟墓前面,看着坟头上面散落的纸钱和地上黑色的灰烬,昨晚从周奶奶家搬出来的木箱子应该埋在了这里,旁边有个稍大一点的坟头,埋在下面的人大约是周爷爷。站在两处坟头中间,我不敢停留太久,说了几句谎话便离开了。
后面的两个晚上,樊雷家的大门一直锁着,周奶奶下葬后的第二天,他才从镇上回来,在家休息了大半个月,重新拿起锄头下地干活。在河沿上看到他的时候,我环抱着一棵粗壮的大树来回摇摆,暗自提醒自己晚上不能睡得太沉。
夜晚,奶奶的鼾声响起后,我轻悄悄地走到院子里面,在灶房的窗台上找到了大门钥匙。担心被村里的人发现,我没有打开手电筒,而是借着月光行走。被地上的石块绊了几次后,我放慢了脚步,穿过几条巷子,走过几条弯曲的小路,最后来到樊雷家的门口。
我掏出口袋中的铁链和螺丝刀,把它们摆放在樊雷家门口,欲起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她被四条链子绑住的样子。犹豫了一会,我把那把螺丝刀插在地上,挑出两根稍微长一点的链子,绕过螺丝刀后四个边角分别对准四个方位。站在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和她被困住的样子相差无几。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喝了半碗稀饭便去了风婆婆家。果不其然,三元正在院子里面诉苦,她表情凶恶,言语恶毒地咒骂着将链子放在门口的人。听到她说樊雷被吓晕了过去,我趴在堂屋的窗台上,踮起脚跟看向里面。三元跪在屋内上香的时候,我一直在门旁看着,她恨恨地骂了几句,香还没有燃尽,便和风婆婆一起出去了。
她们离开后,我踩着砖块翻窗溜了进去,把烧了一半的香拔了出来,最后埋在门口的菜地中。用铲子挖开一个小坑,把半截香放进去,填平土坑,我反反复复做着这几件事,直到挖到了一个白萝卜。担心风婆婆发现埋在地下的香,花了小半天的功夫,菜地中的泥土都被翻新了一遍。
下午,风婆婆缝补衣裳的时候,我和紫君来到一处干涸的池塘。一年前,这里的水质还很清澈,站在河边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下面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清晨,一些人会抱着水盆来到河边洗衣服,白天,会有一些孩子利用各种自制的网兜抓鱼,夏日的傍晚,很多村民会跳进水中解暑。慢慢的,池塘中的水愈发浑浊,池底的泥沙露出来的时候,这片池塘变成了垃圾场。
紫君大笑着跳进一堆脏衣物中,在上面来回翻滚着。我看着她的笑容,站在一棵柳树下面语气严厉地说道,“你就在下面玩,不要跑去公路,也不要脱衣服,知道吗?”她傻傻地笑着,像是没有听清刚才的话。于是,我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砸过去,不一会,她双手抱着头趴在衣物上,大声喊着“知道了,不去公路,不脱衣服”。看着她的反应,我既气愤又难过,恨不得扯断一根柳条。
从一户人家的围墙边上找来一根略微粗壮的树木,我沿着岸边行走,希望能找到被扔过来的螺丝刀和铁链。日薄西山,棍子已断成了三截,我仍没有找到那两样东西。坐在小路上,我盯着坑中的垃圾,心里想着或许三元埋在其他地方了。
夕阳下,紫君的笑容显得格外天真,我挥舞着手中的棍子,想着她懵懂无知的笑容会消失在何处、何时。转念一想,她的心是空的,即便受到了天大的欺负,也只是抱头求饶,待身上的疼痛消失,她会继续笑嘻嘻地疯跑,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委屈。有时候,看着她母亲对镜梳头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她的以后,只是,她患有先天疾病,恐怕会遭人遗弃。
傍晚,樊小小送来几个糖饺,我和她坐在石凳上面吃着融化的白糖,她的父亲樊瑞宽站在路边和村长说话。谈话中,村长说周连得了急病,周奶奶一时想不开跟着去了,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只字未提。后来他私下向爷爷打听,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只是轻轻叹息一声,也只能这样。
清晨,我在风婆婆家喂小狗的时候,三元突然跑了进来,她头发散乱,冲进偏屋后跪在垫子上,声音惊恐地喊着“有鬼,有鬼”。我走了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尖声喊了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跟在风婆婆后面跑到三元家,门前站着许多村里的人,挤过人群,我站在樊顺身旁,看到螺丝刀和铁链的摆放方式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我又往前走了一点,距离铁链不过半米远的时候,蹲在地上仔细查看,螺丝刀上面的豁口,链子上面被砸断时的凿痕,这并非有心人伪造的。
人群中响起三元的怒骂声,“我知道是村里的人干的,杀千刀的,有娘生没爹教的,被我抓到定饶不了你。”她站着风婆婆身边喊着,声音洪亮,振振有词,不似原先的惶惶不安。
其他人窃窃私语时,老爷爷站在人群中间说道,“无论有心还有无意,这件事情到此为此,邻里间要和睦相处,不要结私仇。过而不改,是谓过矣,不要一错再错,都散了吧。”
“人在做,天在看,当心睡觉的时候被雷劈了。”三元语气愤恨地说道,看到老爷爷的眼神,她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散去的时候,我看到樊顺和赵鹏浩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周斌听从老爷爷的话,找来一块干净的白布,将螺丝刀和铁链包好埋在黑树林中。村民们大多忘了这件事的时候,那两件物品再次摆放在樊雷家的门口,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螺丝刀的把柄上套着一个纸铜钱。这一次,樊雷卧床两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动,周斌更是把链子和螺丝刀送去一个卖锅勺的铜匠那里,亲眼看着它们被销毁。茶余饭后,老爷爷继续向村民们说着“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初夏之际,路边的树木已变得郁郁葱葱,围墙内的那一片野蔷薇大约长得绚丽多彩。田地中的麦子,随着太阳的炙热从翠绿变得金黄,麦穗垂下来后,再过一段时间便到了收麦子的时候。
我小的时候,收割机还未来到村里,那时候,每到农忙时节,家家户户会推着平板车,拿着镰刀去田里收割麦子。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会趁着这个时节回家待上几天,收割、耕地、播种,农活全部做完后再次启程离乡。学校会放上两到三天假,年龄大一点的孩子会举着镰刀去田地中割麦子,或者将地上已割好的麦子捆绑在一起,一趟一趟地搬上平板车,最后拉到公路或者家中,年龄较小的孩子一般承担着送水、送饭、照看小婴儿的事情。
爷爷和姑姑在北地割麦子的时候,为了多挣一点工钱,奶奶去了镇上的果园做工。临近中午,为赶在下雨之前收完麦子,姑姑没有回家做饭,挥舞着镰刀继续在田里干活。午后,陈婉的奶奶回家后又送来了一盆面条,下午,爷爷不再让我捆扎地上的麦子,而是去哄他们家的小孩。
走到田地间,为了躲避阳光,我抱着不到半岁的小孩慢悠悠地走到一棵梨树下面。将小孩哄睡后,爷爷依旧不愿意让我帮忙捆扎或者搬运麦子,他从平板车上拿出一个蒲扇。坐在梨树下面,我一边替小孩扇风,一边看着在麦田中劳作的大人。
陈婉过来的时候背着几大瓶已经凉掉的开水,大人们坐在杨树下喝水歇息,不一会,继续去地里收庄稼,陈婉捆扎好自家田中的麦子后会主动来帮爷爷搬运麦扎。小孩睡醒后,我抱着他在地头的几棵树木间来回走动,陈永过来喝水的时候,先是逗了一下自家的孩子,然后看着我说道,“明卿,抱着文斌去紫君家看一看,要是紫君的叔叔到家了,让他来田里一趟,我有话说。”看着他晒得黝黑的双脸,我应了一声后抱着小孩离开了。
从梨园中穿过的时候,我偶尔看向旁边麦田中的艳红,她神色抑郁,眉头紧锁,总是一副要哭的模样。陈婉走过她身旁时,她神情不再难过,而是变得愤怒,镰刀挥向麦秆的时候重了几分。陈永在后面催促着,于是我加快脚步离开田地,不再去想艳红的眼神。
路上,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大概知道现在闹事哭泣会很麻烦,因而像只小猫一样安静地趴在肩膀上,只是偶尔哼唧一声,没有放声大哭。走到紫君家屋后的桑树林,我胳膊有些酸痛,腿脚变得有些不利索。停下来歇了一会,我吸了一口气,抱紧怀中的小孩一鼓作气跑到大门口。小路上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不过当时我双手托着孩子 ,担心他摔下来,没有仔细去看那辆车,自然忽略了踢打车身的声音。
用后背撞开大门,我快步走进院子,紫君的奶奶坐在堂屋门口,她面前放着一个簸箕,里面是从地头和小路上捡来的麦穗。我跑到她身旁,把文斌放在她的怀里,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喝了一碗凉水,我还未说明来意,堂屋内传来了三元的声音,我蹲在墙边,看着老人问道,“长森叔到家了吗?”
“到了,正在屋里说话。”
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紧接着,三元和几个陌生的人一起从里面出来。他们站在门口说了一会话,看到陈长森从堂屋出来,我急忙说道,“永叔有话要说。”我还未说完,他急忙打断,“知道了,晚上去他家。”说完快步走向门口。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时,紫君的奶奶拉着我的胳膊,带着哭腔说道,“你快去北地找陈永,让他放下手中的活,和他爹一起过来。”
推开大门出去时,那辆面包车已经不见踪影了,跑到梨园,远远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