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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路上,他并未问起我出现在麦田的原因,我没有问他何时起跟在后面。穿过苹果园,来到一片梨园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到他鼻头的汗珠,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桑树林,我点点头,随后爬到一棵梨树上面。他捡起地上被剪落的枝条,小心朝着那片桑树林走了过去。我坐在树上,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身影,右手牢牢攥着那把折叠小刀。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不时回头看向四周,提心吊胆地观察着是否有人靠近这几棵梨树。
      赵鹏浩轻轻晃动枝条的时候,我差一点从树杈上掉下来,慌乱之中小刀碰到了他的右手。好在伤口不深,他用拇指按着,很快便止住了血。樊顺将我从树上抱了下来,一把夺过小刀,他语气严肃地问着小刀的来源。我看着他们,谎称在学校后面的垃圾堆中找到的,花了好长时间才清除掉上面的锈迹。樊顺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把小刀放回我口袋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否摸到了螺丝刀,从他的表情和眼神来看,应该是没有的。
      回去的时候,赵鹏浩扯了扯我散在肩膀上的头发,笑着说道,“这是你欠我的,以后可别忘了还。”说完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没有理会他的话,心中只想着快些回到家。
      我踩着樊顺的肩膀爬上墙沿,小心挪动着身体,听到动静,院子里的小狗朝着墙边叫了起来,很快,爷爷或奶奶会出来查看。随着叫声越来越激烈,我跳到了堆放在墙角的草堆上面,滚落在地上的时候,我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起身跑向堂屋。爷爷打着灯去墙角看了几眼,数了一下羊圈中的羔羊,随后回房继续睡觉。我站在里屋的被柜前,轻轻拍打着身上的泥土,睡前,将螺丝刀藏在了被褥下面。
      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她在大火中燃烧的画面,害怕地睡不着,于是悄悄下床来到院子。听着爷爷的鼾声,我打开门锁去了周连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大门向里面移动了一点。轻轻推了一下,大门没有锁上,周奶奶还没有回来。
      哄睡院子中的小狗,我来到那一间房屋前,干草上面的血滴已经凝固了,空气中的腥味依然浓烈。我用衣袖捂住口鼻,打开手电筒在杂物堆中翻找被砸断的两根链子。找到一截后,我沾了一些地上的血迹,用塑料袋包好放进棉衣口袋。
      准备出去的时候,如着了魔那样,我转过身,缓慢走到墙角,紧接着坐在干草上面。靠在墙上,闭上双眼,我似乎感受到了她曾受到的伤害。泪水再一次打湿了身上的毛衣,我擦去眼泪,抬头看向窗台,心中猛然颤了一下。望着窗台那个弱小的身影,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微弱,双手徐徐垂下,而后狠狠地抓起身边的干草扔向空中。手指触碰到泥土的时候,我摸到地面上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捡起藏在干草下面的照片,弹落泥土,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照片有些模糊,但足够认出是她,怀中的孩子,也许是她的,也许不是。
      站在院子中,望着那间狭小的屋子,听着鞭子抽打的声音,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摸着链子和照片,我痛恨自己没能将她从里面带出来,更痛恨自己没有勇气替她挡住那些烈火。离开前,我揉搓着手心处的伤痕,决定下一个休息日去张文家学习刺绣。
      小路上,我看到有两个人正朝着这边过来,他们离得近一点的时候,通过声音,我听出是晓燕和赵鹏浩两人。我不解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两人在门口争执了一会后推门进去。想到他们两人的身份以及三更半夜同时出现在这里,我捂紧口袋,小声喊着晓燕婶婶,她回过头,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向我的脸。我眯着眼睛,抬起胳膊挡住灯光,赵鹏浩走到我面前,背着晓燕嘀咕了几句。看到我没有任何反应,他伸出被划伤的右手,我只好点了点头。
      推开堂屋的门,晓燕看清屋内的画面后吓得跌倒在地上,赵鹏浩立刻向前抱住周奶奶的腿,一遍遍呼唤着她的名字。我站在晓燕的身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周奶奶衣着单薄,脖颈上绕着一圈灰褐色的布,身体被拉到半空中,她低头看着的地方,摆放着周爷爷的照片。吊在房梁上面的布匹,原先是要做新衣裳的,此刻用来结束生命。再近一些,我看到她面色发紫,表情扭曲痛苦,四肢垂向地面。
      回过神来,我在抽屉里面找到剪刀,又从里屋拉来一张椅子,试着剪断圈住她脖颈的长布。那个漆黑的夜里,急促的喘息声,惊慌的呼唤声,恐惧的抽泣声,三者交织在一起,让人惶恐不安。赵鹏浩摔在地上后,晓燕颤颤巍巍地跑了出去,不一会,村中的狗叫声此起彼伏。他看着我,神情严肃地说道,“现在立刻回家,不能让别人看见你在这里。”
      我跑出去后,没有听从他的嘱咐回家,而是去了风婆婆家。村长一家人过来的时候,风婆婆正坐在周奶奶的身体旁。赵鹏浩在每间房屋放了一根点燃的蜡烛,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后来也没有刻意去打听。村里的人陆续过来,我握紧口袋站在大门口,不敢进去,更害怕别人问起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再次看向里面,村长坐在堂屋门口仰面哭泣,周斌站在他身边默默流泪。
      赵奶奶过来后,一把拉起晓燕的胳膊,质问她晚上来这里做什么,看到自己的小儿子也在,气得差一点跌倒在地上。站稳之后,她挥舞着胳膊要去捶打晓燕。
      周斌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主动解释道,“晓燕嫂子是和她一起来的。”说话间,他指了一下风婆婆,接着说道,“鹏浩从顺子家回来,路过的时候听到喊声,于是跑了进来。”赵奶奶看着晓燕,目露凶光,她拍了几下周斌的手背,骂骂咧咧地走向堂屋。
      我趴在大门处看着院子里面的一幕,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和下意识的行为,他们互相欺骗着,或是为了消除误会,或是为了掩盖心中的不安。赵奶奶去到堂屋又吵了几句,没有人理会她,嚷了几声屋内便安静下来。
      清晨,天微亮,我推开大门,小路上站着不少人,周连家的门口更是停着好几辆三轮车。靠在墙上,我静静看着不远处的人群,有些人双眼红润,蹲在树下眉头紧锁地盯着天空,有些人掩面低泣,伤心不已。看着他们沉痛难忍的样子,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人在河沿上欢呼,也不知道哪些人在黑树林中冷眼看着面前的烈火,更不知道是谁将手中的火把扔了出去。
      院子中缓缓升起炊烟,我走到围墙旁边的树林,靠在一棵树下,看着消失在空中的白烟,听着院子中的喧闹声,心中涌现出一股悲凉的情感。不一会儿,樊顺端着一碗菜汤朝我家走去。过去送碗的时候,趁着大人们坐在院子里吃饭,我弯着腰跑进堂屋,看到地上的纸钱,悄悄装了两口袋的金元宝。跑到门口,想到没有火,转身又去灶台拿了一盒火柴。我捂着口袋匆匆跑了出去,期间脸涨得通红,不敢看向任何一位大人的眼睛。
      跑出巷子,穿过公路,我径直朝黑树林走去。清晨,朝霞已经染红了东边的一片天,可是那片树林里面仍然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有人刻意遮住了上方的亮光。我担心迷失在里面,站在路边迟迟不敢进去。
      村里的人大多在周奶奶家帮忙,现在又非农忙时节,除了我,河沿上没有其他人。我深吸了一口气,后退几步站在一片麦田中,有些不知所措地揉捏着口袋中的元宝。
      踩着麦子,我向前走动,寻找着被烧黑的树木。看到那棵树的时候,竟有些埋怨它藏得太浅,轻易便被人找到。握住折叠刀,回头看了一下寂静的四周,轻拍了一下胸口后朝着那棵树走去。蹲在树下,我用石头挖开昨天刚翻新过的泥土,准备把那张照片埋进去的时候,石头和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跪在地上,用石头使劲挖着泥土,摸到链子的时候用力拽了出来。再下面应该埋着她的尸骨,我把那张照片放在泥土中,手脚并用地填满土坑。之后,我又从其他地方挖来一些泥土,勉强堆成一个凸起来的小山丘。紧接着,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将口袋中的元宝一个一个掏出来,浪费了好几根火柴,纸钱上才冒出火花。
      离开树林时,我似乎听到了铁链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攥着口袋中的链子,回头看着那棵树,我希望她能找到离开的路。一阵风吹来,林中传来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我捡起地上的枯树枝,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沿着小路回去的时候,我注意到原本无人居住的一处房屋,门口停着一辆可以拉货的大型三轮车,车上是一些桌椅脸盆等家用物品,车子的旁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你是哪家的孩子?”她看着我问道,笑容和蔼。
      “我爷爷叫樊元丰。”我小声回道,担心口袋中的链子发出声响,走路时不敢太快。
      “我记起来了,你爸爸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她说话间,一个年龄长我几岁的女孩从院子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粉红色的棉袄和皮靴,头上戴着亮晶晶的发饰,双颊红扑扑的,眼睛像水晶般闪亮。她笑着跑过来的时候,我抓紧衣角,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这时,院子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小,先把衣服搬下来,当心点,别被砸到了。”
      趁着他们不注意,我悄悄离开了,路过紫君家,我想起她家院子内有一面破裂的大镜子,于是拐弯走了过去。站在门口,我喊了几声后直接推开大门,紫君在院子里面逗狗,大人们聚在堂屋说话。
      进去后,我捡起拴狗的绳子,牵着小狗去墙角。堂屋内的大人继续高声说笑着,显然没有把一个孩子当回事,期间紫君的奶奶拄着一根棍子走了出来,她坐在墙边的凳子上,没再进去,也没有再发出笑声。
      我倒了一点清水,洗去手上的泥灰后小步走到墙边的那面镜子前。面前站着的人,灰头土脸,额头上有两道醒目的伤疤,上身穿着一件衣袖已经磨烂的黑色棉衣,下身穿着一条肥大宽松的褐色裤子,脚上是一双用毛线钩织的棉鞋,脸上常挂着的天真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紫君的身影不时出现在镜子中,她拖着棉鞋在院子中疯跑着,无思无虑,自得其乐。
      慢步走到紫君奶奶的面前,我靠墙蹲下,轻轻握住她的双手。堂屋内不时传来讨价还价的叫喊声,除了紫君的父亲,还有三元和陈永在说话。或许是担心我听到他们要售卖的东西,她扶着棍子站了起来,带着我和紫君去了周连家。
      路上,我主动说起搬来村子的那一家人,一问一答中,得知他们一家姓樊,不过和樊雷那一支较为亲密。他们之前生活在距离村子较远的一个镇上,近几年生意不好做,男人带着妻小和母亲搬回村子,家里生活安排妥当后他会跟随同乡的人外出务工。
      回到家,村长正和老爷爷在院子里面说话,我打开堂屋门上的锁,小心的将口袋中的铁链藏在床下。周连家门口站着不少人,我去了后,不想在屋内叠元宝,于是一直在外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周斌从院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披上了孝衣,他和赵鹏浩两人朝着公路的方向走去,神色紧张。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准备跟上去,被人从后面抓住衣领。
      “不要乱跑。”耳边传来樊顺的声音,我扭头看着他,没有任何举动。
      临近中午,我蹲在小路边,听到旁人说起樊雷还在镇上的医院,伤得有点重,晚上才能回来。我将手中的沙土洒向半空,透过土灰形成的黄雾,眼前似乎呈现出他那晚的恶行,当尘土迷乱了双眼时,一个阴险的想法产生。
      晚上,围栏内的小狗和羊羔还在说话,爷爷已经睡下了。伴随着雷声般的鼾声,我悄悄走进羊圈,轻轻摸着羊崽身上柔软的皮毛,自顾自地说着一些话。小狗偶尔轻吠两声回应,至于那几只小羊羔,不一会便睡去了。
      回到堂屋,我点燃了一根蜡烛,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奶奶回家。村子中的狗叫声提醒了我,奶奶今晚去守夜了,大约下半夜才能回来。于是,我吹灭蜡烛,从抽屉内找到那个灯光稍亮一点的手电筒,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家门。
      夜不深,路上偶尔有几个出门散步的人。遇到这些人,我有时避过他们,有时等他们离开,最后,绕了好大一圈才走到樊雷家门口。站在大门前,拽了一下门锁,狗吠中,我垂着头蹲在巷口,等了好长时间,始终不见有人来。我晃了一下口袋中的铁链和螺丝刀,打算明天晚上再过来。
      原路返回家中,我动作轻微地推开大门,站在门后,狗叫了好一会,爷爷始终没有出来,我好奇地透过窗户朝屋内看了一眼,床上并没有人。快步跑到堂屋,奶奶也不在床上,正当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外面的树林传来大声争吵的声音。
      我快步跑了出来,不一会,一群人搬着一个木箱子从周连家中出来,几个人举着火把走在两侧,其他人低头前行。村长和其妻子走在最前面,腰间系了一条白色的麻绳,脚腕处裹着白布,周斌低头走在木箱子的后面,身上穿着白色的孝衣,头上戴着一顶白布缝制的帽子。他们走过的地方撒落了不少纸钱,不过,他们很安静,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呼天喊地。
      看着他们的身影,我惊讶不已,夜晚送葬,这不合村子的规矩,周奶奶是长嫂,村长理应披麻戴孝,不能仅在腰间系上一条白布。我快步跟了过去,踩在纸钱上面的时候,心中有些害怕。院子里格外安静,夜晚前来帮忙的村民应该都去送葬了,我停下脚步,准备去周奶奶休息的房屋再看一看。
      我进去时,守夜的人恰好去小解了,来到门旁,空无一人的堂屋内竖放着一口棺材,旁边的火盆中正烧着纸钱,我有些疑惑。侧过身子,借着昏暗的烛光和火光,注意到棺材两侧堆放着什么,离近一点,看到栩栩如生的纸扎的小人时,我当即吓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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