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沉默良久,他轻轻甩开我的手,关门时,他站在阴影处看着我的后背。转身看着他的眼睛,我向前一步,还未说话,大门被紧紧关上。
直到下午,风婆婆才回家,她眉头紧锁,神情幽怨,面前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霭。回来后,她蹲在门口洗手,随后去灶房做了两碗手擀面。吃完面条,我准备去洗碗,被她拦了下来,推着我的后背来到门口,看着已经西去的太阳,她让我去河沿或者村里其他地方玩耍。说话间她又轻轻推了一下我的后背,我故作姿态向前走了几步,看到她进去灶房,偷偷溜回院子。
摸着墙角走到堂屋,院子中的小狗一直站在墙边的杏树下看着我,没有出声吼叫。蹲在杏树下面,我轻轻摸着小狗的脖子,很快,它趴在树下继续睡觉了。之后,趁风婆婆去门口倒泔水的间隙,我打开窗户,翻过窗台溜进屋子。
之前村子其他人家修建房屋的时候,我偷偷搬回来两块水泥砖头,并把它们放在窗台下的墙边。风婆婆一直以为我把砖头放在太阳高照的地方,是为了坐在那里看太阳升起,于是一直没有搬走或者移动。借着这两块砖头,以及一推便开且没有钢筋的窗户,即便房门上锁,我也能轻易翻进去。
进去堂屋,站在雕像面前,我心中有些不安,于是,我捂着左边的脸,慌忙从门后经过,以求避过雕像的眼睛。躲在一个大箱子后面,我静下心来听着外面的动静,打算等到风婆婆锁门后再出去上香。
不一会,随着狗叫声响起,几个人进到院子。外面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我还在惊讶中,门锁已经被打开。我慌张无措地盯着旁边厚重的帘子,想着她们一定不会来帘子后面,下一刻,我不由得站了起来,想要立刻冲出去,显然太晚了。听着她们的叹息声,我只好重新蹲下,身体紧贴在墙壁上面不敢动弹。
点燃几炷香,她们再次说起话来,几声低叹,风婆婆问向旁边的人,“把她送走还是留下?”
“他们不会同意送走,如果留下,和周婶住在一起,恐怕日子更难熬。”樊顺说着,从墙边扯出四把椅子。当时我缩在箱子、墙壁和帘子三者形成的夹缝中,屏气慑息,毛发直立,以至于帘子旁边的一切声音都听得仔细,迈出的步子更是数得清楚。他确实抽走四把椅子,只是当天说话的只有三人,他们离开后,我久久未能回过神来,以至于未能看清第四个人是谁。
“他们几个人到底想干啥?”风婆婆追问道。
“嘴上说着今天晚上赶她去河沿,让她沿着水沟离开,以他们的歹毒,恐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樊顺说着,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伤了两个人,我怕她走不了。”吉四奶奶说道,语气中满是哀伤,我听着她的话,原本快要平息的内心再次变得慌乱。
“把她送镇上去?”风婆婆问道。
“没有这么容易,她来路不明,身份不清,就算在村里消失了,外面的人也不会发现。村长压不住他们几家人,周斌回来了,只能防着他们不会对村长和周婶动手,其他的,他管不了。”樊顺靠在门上面说道。
“今晚他们下手之前,想法子把她带出来,行吗?”吉四奶奶说道。
“有人这么做了,夜里出事时周斌喊着我过去帮忙了,我们到的时候她身上只剩下两根链子,还有两根已经被砸开了。”樊顺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
“是谁?”风婆婆起身问道,这个时候,我紧紧靠在墙壁上,鼻头上面都是虚汗,呼吸再次变得困难。听着渐近渐远的脚步声,我侧身躺在地上,攥紧拳头轻轻捶打胸口,捂住嘴巴大口呼着空气。
“村里不少人家都知道这件事,至于谁给她送的刀子,谁替她解开身上的链子,难弄清楚。”樊顺叹息着说道。
“昨晚上,要是樊雷没有闯进去,村里人再进去砸断她身上的链子,我想着,她可能就逃出去了。”帘子后面传来吉四奶奶的声音。
“被伤的人是樊雷,不是三元?”风婆婆站起来说道,语气显得急切。
“是,从村长家回来,樊雷吆喝着要先给他们家生个儿子。借着身上的酒气,他不顾周婶的阻拦,砸开房门上的锁冲进去要欺负那个女人,周连从紫君家回来的时候,樊雷正躺在地上嚎叫。”樊顺说着,拍打了一下椅子。
“周连伤得这么重,直接就没了,莫不是樊雷打的?”说完后,风婆婆又走上前点了几根香。
“不是,周连踢了樊雷一脚,冲过去扒开她衣服的时候,她从干草下面拿出一把小刀,对着周连的脖子划了过去。虽然是把小刀,但是刀片锋利,周连还没来得及捂住脖子已经倒在地上。那个女人,满身是血地趴在干草上面,打伤一个人,杀了一个人,她没了逃走的力气。”说话间,樊顺再次走到房门处,用肩膀或者后背一下下地撞击门框。
我靠坐在墙上,开始埋怨昨天晚上睡得太沉,如果听到狗叫声及时出去,或许能趁三元还没来的时候把她从那间房屋中拖出来。如果去找樊顺,他一定会愿意背她出来,于晴一定会愿意帮她包扎身上的伤口,风婆婆一定会愿意照顾她。只是,天不随人愿,时间永远不会带我回到昨天晚上。
“今晚上,如果英二爷和村长一起去周连家,她会被带去河沿,如果再被赶进那片黑树林,凶多吉少。”樊顺哽咽着说道。
听到这,我忽然坐了起来,因为他口中的英二爷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老爷爷。我还在揣摩老爷爷和这件事情之间的关系时,外面传来陈永的喊声,听他的语气,要么是艳红的身体再次出现问题,要么是新出生的儿子生病了。
风婆婆几人关门出去后,我趴在箱子上面,想着那片走进去便看不到尽头的树林。狗叫声再次传来,我慌忙起身来到窗户前,院子里面只剩下陈永和风婆婆,其他人已经离开。大门被锁上后,我翻过窗户,从窗台跳下来的时候,精神有些恍惚。之后,我一直藏在鸡窝里面,傍晚,门口才传来开锁的声音,趁着风婆婆在偏屋上香,我弓着腰,沿着围墙溜了出去。
出来后,我急不可耐地冲向周连家,不过已经晚了,村长和老爷爷站在门口商讨着什么。周斌一脸焦灼地站在旁边,没能插上话,看得出来,对于堂兄弟的突然离开,他既伤心,又迫不及待的要惩罚下手的人。周斌忽然朝着我的方向跑了过来,我捡起地上的石头砸了过去,随后转身跑开。追到巷口处,我遇到了赵爷爷两父子,赵鹏浩一把抱住恼怒的周斌,将他带了回去,并朝我挥了挥手。
徘徊在公路上,我始终没能鼓起勇气穿过陌生的人群去找于晴。看着已落山的太阳,我准备回去的时候,于晴挎着一个小包从诊所出来了。看到我,她小跑着穿过公路,主动询问身上的伤。
去镇上拆线后,风婆婆接过涂抹药水和更换纱条的任务,我不再去诊所换药,于晴更无需来家中。看完我手上和头上的伤口,她笑着说恢复得很好,我主动打断这些话,“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一个受伤的人来这里了?”
她突然抬起头,略显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们村子的人。”
站起来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更加不解。她轻轻捂住我的嘴巴,语气神秘地说道,“他昨天来的时候,□□上面插着一把螺丝刀,诊所没有人能处理,连夜开车送他去镇上了。”我望着她的笑容,不知道她在笑什么,难道她知道樊雷在村中的行径?
说笑间,晓燕从街上买东西回来了,跟她一起回去的路上,我主动问道,“鹏杰叔什么时候回家?”
“他啊,收麦子的时候回来。”
在门口的石凳上面坐了一会,小路上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也越来越大。我慢步走到房屋旁边那片稀疏的树林,转了几圈,最后靠在一棵树木下面。天边的晚霞渐渐失去亮光,最后一抹霞光被黑云吞噬之后,夜幕降临。旁边院子安静下来的时候,我被爷爷强行带回家吃饭了。
晚饭过后,我正在揉洗抹布,爷爷急匆匆地出去了。我悄悄走到奶奶身后,试图打听爷爷的去向,她自然没有告诉我,或许本就不知道。喂完家畜,奶奶烧了一锅热水,洗完脚便进屋休息了。大约今天果园的农活比较繁重,不到一刻钟,屋内传来奶奶的鼾声。
从枕头下面找到手电筒,我拉开门闩,悄悄走了出去。周连家的大门并没有上锁,推开大门,里面空无一人,不顾狗叫的声音,我打开手电跑了进去。屋内只剩下一堆杂物和一摞干草,她,包括用来困住她的铁链都不见了。来到大门口,我跑进前面的麦田,在上面躺了一会,决定去河沿找她。夜不深,公路和村中的小路上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小孩或者大人,这无疑加深了我心中的恐惧。
一路上,走走停停,时而举起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时而借着月光前行,最终,听到欢呼声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小路旁边的树木都有些年头了,蹲靠在树根处,在夜色的掩护下,小小的身体得以隐藏在黑暗中。只是,从一棵柳树跑到另一棵杨树下面的时候,脚上像是套上了枷锁,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艰难。
来到河沿,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伙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可能是为了壮胆。为了不被发现,我从河沿边上跑向旁边的麦田,随后弓着身子向黑树林的方向跑去。距离稍近一点,我注意到前方路上的人并非所有人都拿着手电筒,还有两个或者三个人举着火把,最前面的人穿着一身长袍,手中像是拿着一把剑。
走到某一处,他们停了下来,自发围成了一个圆圈,我朝着他们的位置缓慢接近,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距离不过十米远的时候,我趴在麦田中,身体紧紧贴着地面。或许是在暗处,或许根本想不到麦田会藏着一个人,他们焦急地等待着接下来的事情,光束齐齐的落在水沟中,并没有注意其他方向。
看着映照在灯光下的杂草和芦苇,我小心估算着距离,再往前走几步路,水沟内的草木是没有被清理过的,不过会走到另一个村子,当然,是很长的一段路。一阵铁链的声音传来,我悄悄抬起头,看到她被人推着走向水沟。
嘈杂的人群中,三元的声音格外突出,“跑吧,能跑出去就放了你。”紧接着,其他人欢声如雷,还有的振臂高呼,他们喊着号子为她加油助威,仔细听,那是戏弄。
我抓起手中的一把麦子,愤恨地扔向路边,自然,以那薄弱的力量,几棵麦子最后洒落在田地中。由于路边的欢呼雀跃和天色昏暗,我听不清她是否踩过草木向前走去,更看不见她爬过的芦苇叶上是否留下血痕。躲在麦田,我不知如何越过人群的目光跳进沟中,更不知她能否穿过那片黑树林。
过了一会儿,路边的人开始向前走动,他们一边走着,一边戏谑地嘲笑水沟中的人。站在高处,他们举着明亮的手电筒,密切注视着水沟中那个浑身伤痕的女人。她每走一步或者两步,他们便向前一步,她停下的时候,他们也停下来。他们嘴上喊着“跑,跑,跑”,却步步紧逼,丝毫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她来到了黑树林的入口处。几个男人跳下去将她拖了上来,身穿长袍的人念了几句话后,她被拖进树林。几声虚弱的呼喊过后,他们踩着其他人的后背将她绑在一棵树上,并用布团堵住她的嘴巴。躲在麦田,借着林中的灯光,我看到那棵树下面堆放着干树枝和干草,站在旁边的两人,举着火把跃跃欲试。
我惊诧地看着林中发生的一切,不经不觉间站了起来。一声令下,火把扔进了枯树枝中,我惊愕地看着,身体向前冲去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扑倒。他死死捂住我的嘴,胳膊紧紧圈住我的肩膀,缓缓转过头,还未看清他的脸,声音已经传到耳边。我泪眼婆娑地看着樊顺,不知他从哪个方向哪条路过来。
趴在麦子上面,我木然看着站在火光中的她和旁边不为所动的村民,眼泪如暴雨般滴落。泪水渐渐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我看到她痛苦的呐喊着,看着熊熊烈火直冲云霄,最后,她的身体消失在火焰中。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也许没有看到我,也许看到了,而我,清清楚楚地看着火苗在她身上蔓延,火焰在她身上燃烧,火光从她身上渐渐殆尽。随着烈焰腾空,她挣扎的身体渐渐变得无力,绝望的双眼渐渐闭上。烧焦的尸骨,连同锁住她的铁链,被几把铁锹推进一个事先挖好的土坑中。身体被禁锢在麦田中,于是,我就那样看着,看着,浑然不知泪水早已浸湿胸前的棉衣。
许久,夜重新变得寂静,村民结伴离开。我坐在地上,泪眼朦胧地望着那片似乎能吞没一切的黑树林。樊顺起身走去树林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打开手电筒,我和他站在那棵树前,看着树上被烧焦的地方和树根旁边潮湿的泥土,内心如同被无数刀片反复撕绞。
离开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铁链拉动的声音,问向旁边的人,他轻轻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烧痕和树下的泥土,我随着樊顺走出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