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安抚好小狗,我起身朝着那间杂物房走去,从房门下面透出来的光线来看,木板应该被樊雷踢掉了几块。快步跑到门前,木门下面的木头已经断裂一半,我捡起旁边的石锤,用力击打着已经腐朽的木板。之后,我趴在洞口把螺丝刀扔了进去,她躺在干草上面,双眼无神地看着螺丝刀渐渐滚到杂物堆中。
蹲在门前,我语气焦急地催促着,她听着我的呼喊,看着我焦灼的模样,却不为所动,那一刻,我害怕极了,只得加快手中的动作。房门最下面一层的木板全被锤烂后,我钻了进去,在杂物堆中找到刚刚扔进来的螺丝刀。站在干草旁边,为了凿开她身上的铁链,我只得掀开她身上的被子。借着烛光,看着血迹斑斑的衣服和被子,我明白了她无力回应的原因。
为了查看她身上的伤,我小心揭开裹住身体的床单,打开手电筒,她浑身布满了鞭子抽打过的血痕,其中,大片伤口还在向外渗出血丝。摸着她身上的伤,摸着伤口处的血,看着杂物堆上的鞭子,我顾不及去寻找之前用剩的纱布或者黄色的纱条,快速拿起螺丝刀用力凿着嵌进地下的铁链。一下一下,我试图用螺丝刀撬开铁锁,用石锤砸烂链子,试图唤醒她几近昏迷的意识,刺耳的捶打声中,我砸烂了地上的一条链子。
把那条砸掉的链子扔向杂物堆,我语气激动地说道,“还剩三条,出去后你先藏在豪杰家,等人少的时候再离开。”
她咳了几声,声音微弱地说道,“还能离开吗?”
“一定能。”说完,我卖力地砸向她身上的链子,期间,口袋中的小刀掉了出来。看着她渴望的眼神,我主动把那把磨得锃亮的小刀放在干草上面,让她离开的时候好好修剪一下头发。她蜷缩在被子下面看着,透过昏暗的烛光,我看到了她的眼泪,之后,石锤砸向链子的声音掩盖了哭泣。
第二根铁链被砸烂后,院子中的小狗开始狂吠,她急忙催我离开,我点点头,把链子藏在杂物堆中。锁门后,由于夜色漆黑,我摸索着走到菜地,把钥匙放在石头下面后快步跑开。
等了好一会,我打开手电筒,颤抖着跑回家中。回到堂屋,我点燃了一根蜡烛,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面。内心完全静下来后,我意识到手上的疼痛,放在蜡烛下面,手心处都是血丝。轻手轻脚地来到院子,用凉水洗去手上的血迹,发现手掌心已经磨损掉皮。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担心周连发现那两根被砸断的链子,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半睡半醒中,我又想到什么时候才能砸碎另两根链子,她浑身是伤,虚弱不堪,如果她无法行走,我要如何将她从屋内拖出来,继而拖到豪杰家中。
天微微亮,我睡意正浓,奶奶喊醒了我,看到她手中装有农具和围裙的布袋,我拖着疲累的身体下床。洗脸的时候,我刻意避过身去,以免她看到手心的新伤。催促下,我跑去灶房拿了一个馒头,胡乱抹了一点辣酱后跑出去了。
奶奶锁门离开后,我跑去麦田,靠在电线杆上大口吃着手中的馒头。在麦田转了几圈,往旁边的梨园看去,平常这个时候总会过来打理果树的赵爷爷此刻不在园中。觉得奇怪,我又朝着地头的方向走了几十米,周边的麦田,抑或是果园,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大人。
不敢在田地逗留,我急忙沿着地界线跑了回去,坐在石凳上面,周连家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其中,狗吠随着声音一起传到旁边那片稀疏的树林。担心周连发现被砍断的铁链,我快步走到那片种有十几棵树的树林,犹犹豫豫中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旁边,随即停下,随即继续跑动。
跑了一会,我轻拍了两下胸口,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进去后,院子里面站着许多村民,不过都是男人,他们面色凝重,互相抓着对方的手臂和肩膀,缓缓走进院子,还未看清那扇烂掉的木门,被周斌推了出来。他蹲在路边,语气急促又小声地说里面出了一点事,让我去别处玩,说完后起身关上了大门。
去风婆婆家的路上,我注意到公路边上和一些人家的门口,一些妇女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她们有的在哄孩子,有的织着毛衣,有的挎着竹篮剥花生种子。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不约而同地看着我,说话声随之消失,待我走出一段距离,她们再次围成一个圈。
看着风婆婆家紧锁的大门,我轻轻敲打了几下,随后去陈婉家拿钥匙。路上,依然遇到妇人们攒三集五地站在门前或者池塘边说话,她们依然在我经过的时候立刻散开笑着问到去哪里,依然在我走出一段距离后重聚在一起说话。我贴在墙壁上面走着,知道村子里面一定有事情发生,从男人们聚集在周连家来看,一定关乎那个女人。
我摸着手心处的损伤,猛地想起昨天离开的时候没有将那把石锤拿出去,相较于我的力量,她身体缓和一点后,一定可以更快地砸烂铁链,然后趁着夜色浓重跑出去。紧接着,脑海中开始浮现她拖着皮开肉绽的身体,沿着淑琴逃跑的路线向其他村子跑去,看到她消失在月色下时,我突然蹲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公路放声大笑,最后,捂着肚子躺靠在围墙下面。
笑着笑着,眼角处的泪水不受阻拦地流出来,笑容随之变得僵硬。我摸着眼角的泪水,想起她浑身是血虚弱不堪的模样,想起她抬起胳膊都显得极为吃力,想起稍有风吹草动便仰天狂吠的狗,想起那扇大门上面的铁锁,想起霜气浓重到处漆黑一片的夜晚,想起杂物堆上面的鞭子,想起她惨白的面容和绝望的眼神,想到在那个危机四伏的暗夜里,她要如何逃出去,她逃不出去。
那一刻,我似乎看见了她逃走时被人抓回来的画面,于是蜷缩在墙角嚎啕大哭。哭泣时,眼前似乎出现一个披着红白床单的人,痛心入骨,我以为那是幻觉,于是闭上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两根沾着鲜血的铁链。那个人跑到面前,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加上旁边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我揉着眼睛坐起来,面前站着一个稍显面生的男人。
他扶我站起来后,从背包中掏出一张纸巾,我惶惶地接了过来,仍想不起他是谁家的儿子或者哪家外出打工的丈夫。模模糊糊说了好几件事情,我记起他是赵爷爷家的小儿子,赵鹏浩,只是这个时节,他应该跟随自己的大哥在外打工。
“怎么现在回来了?”我擦干脸上的泪水,看着他身上红白相间的衣服和黄色的长发问道。
“厂子里面没活干,要赶人走,我让大哥留下了,趁着有时间先回家一趟,后面再去城里找一个新厂子干活。”他蹲在地上,从背包内翻出一包糖果。
“从城里面走回来的吗?”说话间,看到他挂在耳后的墨镜,我忍不住笑了几声。
“县城离村子有四十公里的脚程,要是走路,走到半路就累死了。我是坐同乡工人的货车回来的,在前面的村子下车。”他转身指着村子东面方向的一个村庄,称下午有一辆汽车从城区开回来,终点站是学校旁边的路口,沿着公路一直向前走能看到那个学校。
我只记得有一辆去县城的汽车,准备询问发车时间的时候,他撺掇我戴上墨镜,待视野中一片黑白,他系上背包的绳子,笑着说道,“你要是想去县城,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去那里等车,我以前问过开车的师傅,他说两点准时发车,车票五元。”
我取下眼镜,看着他说道,“县城是什么样子?”
他收回墨镜,扬了扬头发,一脸憧憬地说着,“县城里面都是楼房,路上有很多汽车,还有彩色的电视和一些村里见不到的新奇玩意。”
“还有呢?”
“还有很多,这个要等你长大后自己出去看一看,对了,你刚才在这里哭什么?小孩子能有什么烦恼?”说话时,他重新背上背包。
我看着他的眼睛,恍惚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道,“走路的时候墙边好像爬过一条红色斑斓的长虫。”红色的长虫是一种毒性不强的蛇,常出现在树林和草丛下面,冬季出现在路边墙角的一般是冻僵的尸体。
他沿着墙边走了一圈,转身看着我,“别担心,冬天长虫不会从洞穴里出来,你一定是看错了。”他继续赶路后,我回头望着他的背影,惊讶于他的善良朴实,也惊讶于自己的谎话何时变得如此流利,竟能脱口而出。
来到陈婉家,风婆婆正在灶房内熬鸡汤,我走过去要了钥匙,跑到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和安静的堂屋,我将钥匙放进口袋,小跑着回到灶房,侧身靠在门框上面看着风婆婆。
“你先回去,我一会就走。”她看着我说道。
“我去周奶奶家的时候,周斌叔说家里发生了一些事,还把我赶了出去,你知道那里发生什么了吗?”我小声问道。
“我一早就来这里了,不知道那边的事。”她摇摇头。
我靠在灶房外面的墙壁上,抬头看着对面的那间屋子,不知为何,房门上的新锁变得异常灼目。隔着窗户,由于光影,我看到了映在白色窗纸上的头部轮廓。就这样对视了一会,我挪动脚步来到门口,轻轻关上大门,随后朝着那间屋子的窗户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堂屋内传来一声呼喊,随之而来的是汤碗摔烂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我转身跑了过去。里屋,艳红脸色煞白地躺在床上,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大片床单,风婆婆一边安抚啼哭不止的婴儿,一边查看艳红出血的情况。
听到脚步声,风婆婆转过身,满脸焦急地喊着去周连家找人,看着她手上的鲜血,我应了一声后冲了出去。来到公路,我焦急寻找着早上在路边说话的人群,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她们全都不见了。
来到周连家门前的那条小路上,看到他家门口站着几名妇女,我加快步伐跑到她们面前,大声说着艳红身上出血了。她们认真地听着,神情从害怕转向紧张,却没有人动身离开。随后,我大步冲向院子,被周斌一把拦住了,我拍打着他的手臂,语气惶急地说着艳红的事情。他抱着我找到陈永,紧接着,陈永和陈长虹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出去。
由于周斌一直抱着我,走出院子的时候,隔着众多村民,我看到了他们紧紧围住的房屋。那两扇被锤烂的房门已经被卸下来了,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床单,头被蒙住了,周奶奶坐在旁边,脸上写满了哀伤。而她,气息奄奄地趴在地上,单薄的衣服上沾满了鲜血,神情愤怒地盯着院子里面的人。她看到我的时候,眼中的愤怒开始散去,最后变成了悲凉。我还未回应那个眼神,她连同那间房屋消失在视线中。
站在小路上,我呆呆地望向天空,院子内的人陆续散去,随着几声说笑,我被人推着走到家门口。坐在石凳上面,摸着口袋中的折叠小刀,看着近在咫尺的院子,我鼓起勇气走了过去。从一棵棵树木之间绕过的时候,每一步,每向前一步,对于我来说都走得煎熬。
院子内只剩下周奶奶和村长两父子,当然,还有地上躺着的周连和趴在房门前奄奄一息的她。周斌再次驱逐我的时候,周奶奶将他拦了下来,慢步走到她的身旁,我轻轻抱住她的后背,手指抚着她的双颊。蹲在周连旁边,我准备掀开蒙住身体的床单时,周奶奶紧紧拉住我的胳膊,看到她红肿的双眼和呆滞的目光,我收回胳膊,起身走到房门前站着。
轻轻推了几下她的肩膀,又拍了几下她的后背,等了好一会,她始终没有醒过来。村长两父子在门口争论着什么,趁着这个间隙,我试图拖动她的身体,费了好大的力气,她仍趴在地上纹丝不动。忍着悲痛的情绪走进屋内,一把小刀被扔在干草中,刀片上面还沾有几滴已经凝固的血。
看着杂物上面的铁链,我掀开被子,扒开干草,搬开杂物,只找到了一把螺丝刀,另一把不知去向。村长过来的时候,我将那把螺丝刀藏进棉衣带了出去。
“她,以后会去哪里?”站在门口,我看着周斌问道。
“我不知道。”他说话的时候故意背过身去。
“她能回家吗?”我扯了一下他的衣角,看着他的背影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