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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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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只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追逐打闹着。走到巷口前的梧桐树旁,紫君跑到树下躺着,千说万劝也不愿意继续行走。无可奈何,我蹲靠在围墙下面,哭笑不得地看着小路延伸的方向。
不一会,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我起身走到路边,两个面生的大人推着一辆三轮车走来。距离渐渐拉近,站在墙边足以看清他们的面容时,也看清了三轮车内鼓起来的床单。几声婴儿的啼哭传来,我不由得斜眼看向那辆车子,紧追不舍的目光有些冒犯,好在他们底气十足。其中一位大人掀开床单,将婴儿抱在怀中哄了一会又放回三轮车内。
目送他们推车离开,我有些忧心忡忡地踢着地上的小草。紫君从地上坐起来后,我站在旁边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陈婉的爷爷从小路走过来的时候,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到那时,撬开门锁,翻过围墙,藏于事先停在屋后的平板车内,大约能避过所有熟悉的人逃走。
“明卿,你知道紫君奶奶去哪了吗?”他看着我问道。
“她在长森叔住的院子里面。”说着,我拉起紫君跑了过去。
“小婉的娘走了吗?”
“不知道,我们去诊所的时候没有看见她。”我说完,他停下脚步,有些慌张地问道,“紫君胳膊上咋回事?”
我愣了一会说道,“我在诊所看见陈婉了。”
眼前这位淳朴的老人,胸无宿物,并不打算隐瞒什么,他叹了一口气,有些难过地说道,“她娘又发疯了,在家里挥着菜刀乱砍一通,小婉去拦的时候被刀口碰到了。”说话时,他双眼变得湿润,语气有些哽咽。
“紫君被摔烂的盘子划伤了。”我声音微弱无力地说,说话间,紫君踩着路边被风吹倒的围栏跑进果园,仿佛胳膊上的伤已经愈合。老人走过去扶起围栏,朝着里面喊了几声,他想要唤回紫君,这几声呼喊是无济于事的。
沉默中,我想起灶房内的那位老人。推开大门,院子内很安静,似乎回到了从前,只是一眼便能看到门上崭新的铁锁和窗台上的布帘。之后,两位老人在灶房内说话,紫君在果园中爬着跑着,我站在堂屋门前,静静想着屋内的人,默默听着房内的哀哭。
从他哭天撼地的悲泣和她撕心裂肺的哀号中,我看到一位天真烂漫的孩童,一位乐善好施的青年,一位心慈面软的老人。他,或者说她们,勤恳一生,清清白白,老年却要经历如此难事。走到厚重的布帘下面,摸着嵌进墙壁中的钉子,他的哀嚎,她的痛哭,她的无言,深深击打着我的内心。躺在地上,嗅着漂浮在身旁的尘灰,那一刻,我心中有些动摇。
许久,灶房内传来笑声,几声爽朗的笑似乎释怀了人生的所有苦涩与酸楚,只是个中滋味旁人难以揣摩。我眯着眼睛趴在窗户前,右边脸紧贴在有些发烫的布帘上,忍着被烈日灼伤的刺痛,妄想摸清她的困苦,这是徒劳的。
大门再一次被推开,随即,陈婉提着一个麻袋出现在门口。我急忙走到灶房的窗台前,隔着塑料膜大声喊着陈婉来了,麻袋里面是一只鸡,从封口处的血迹来看,这只鸡刚宰杀不久。
紫君家中,她的母亲不顾头顶的烈日穿着一件绿色的开衫毛衣,自言自语地站在镜子前梳头,在发尾处别上一朵淡紫色的小花。最后,她在脖颈处系上一根红色的丝带,捧着一束黄色小花哼着戏走了出去。路过身边,看着她旁若无人眉开眼笑的样子,我总会异常难过,又无能为力。
陈婉回家的时候连同那只鸡一起带走了,为此,两位老人差点吵起来。从紫君家出来,我一路小跑来到街上,经过张文父母经营的那家店铺时,由于躲避的不及时,被他们看到了。张文的父亲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塑料袋。我双手背在身后,不愿意接下,他拉过我的胳膊,笑着说吃完点心好有力气玩耍。接过来,他推了一下我的后背,示意我快点跑开。
跑进巷子,解开绳结,袋子中装着四个鸡蛋糕。攥紧塑料袋的绳结,另一只手托着袋子下面,我朝着于晴居住的房屋走去。在门前等了一会,我从墙边的垃圾桶中翻出一叠报纸,抽出几张干净的纸裹住塑料袋,将其藏在树下的麦秆中。
走出巷子,我看到张文牵着一头羊从外面回来,指着那只羊,我好奇地问道,“你去哪了?”
“去树林放羊了,老是有其他村的人路过,我就回来了。”
院子内,他的姐姐在堂屋门前绣花,桌子上面放着几把小锁和一根铁丝。大步跑到桌前,我拿起铁丝,看着她问道,“张明杰不在家吗?”
“他去镇上送绣布了。”她笑眼盈盈地说道,我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随着笑容移动,我当时深信,那双清澈的明眸中藏着世上最纯美的情意。
在堂屋看了一会电视,住在他们家隔壁的两个女孩手牵着手过来学习绣花。她们走到堂屋门前,对上我的目光后,原本的嬉笑声戛然而止。一个女孩略显拘谨地站在桌子旁,另一个女孩羞涩地笑了一下。张文一直盯着屏幕中的打斗,丝毫没有注意到她们不算细微的动作和表情,或许他根本不知道门外何时进来了两人。我上前关掉电视,拉着张文的胳膊向门口走去,他诧异地看着我,只是看着,没有挣脱我的手,也没有停止不前。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张文姐姐的声音,“不要去别人家果园玩,天黑前回来。”张文应了一声,里面传来稚嫩的重复声。
我在前面走着,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不知不觉间脚步开始变得急促。快走到通往校园的那条小路时,他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我的步子。一路上,由于满腹心事,我一直沉默不语,而他,不知何故,并未打破这安静。
站在垃圾堆前,一股刺鼻的恶臭传来,他双手捂着鼻子,凑到我面前说道,“听我哥说,跑到学校里的小猫或小狗,有些人会用绳子绑在自行车后面。绕着操场转几圈,这些瘦得不成样子的小猫小狗就没了命。他们怕校长发现,会用袋子裹着扔到校园后面的垃圾堆,就是这里。”
捡起一根树枝,他在一堆腐烂的食物中翻找东西,无意间了戳破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的蛆虫顺着破烂的洞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我哆嗦着后退几步,左脚,也可能是右脚陷进一个土坑,身体随之跌倒在地上。
张文扶我起来时,一脸天真地说道,“现在去操场玩还能看到它们的血。”
我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带着哭腔说道,“我来这里是想找一身能穿的衣服。”咽了下口水,我指着垃圾堆,“是给我姑姑找的,她去地里干活的时候穿。”
“我姐有不穿的旧衣服,你要的话,现在回去让她找几件。”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我一边应和一边拉着他的衣领离开。
追逐着来到公路,恰巧遇到了从镇上回来的张明杰,他从裤腰内掏出一个荷包,解开缠在一起的绳头,从中拿出两个硬币递给张文,让我们去买两块雪糕。我和张文跟在自行车后面跑着,不一会,连车轮的影子都看不清了。
停下来,靠在树上歇息,我气喘吁吁地问道,“他哪来那么多钱?”
张文蹲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是卖绣布的钱,城里有个老板很喜欢我姐绣的花,每个月都会派人来镇上收。我姐说了,等攒够钱她就去城里打工,陈老师也鼓励她去外面。”听到陈老师,我心里颤了一下,随后,他拉着我向前跑去。
站在商店门口的冰柜前,我兴奋地跺着步子,轻轻推开柜门在边缘处挑了一根青绿色包装的雪糕。拿着两根雪糕去柜台付钱,商铺老板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硬币,笑着说道,“钱不够,回家再拿一块钱来。”说完将那两枚硬币放进抽屉,示意我们离开。
张文盯着雪糕看了一会后放回冰柜,离开商店,我拉住他的肩膀,把手中的雪糕递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他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沿着公路向前跑去。他跑进自家商铺时,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车棚旁边看着他,没有靠得太近。
由于天气炎热,离开冰柜的雪糕很快开始融化,摸着包装袋内的液体,我有些焦急地看向前面的店铺。他跑出来后朝着卖雪糕的商店一路狂奔,找到一个阴凉的地方,我和他并排坐在墙边。他轻轻撕开雪糕的包装袋,大口吃了起来,卖冰棍的自行车路过时,我已经吃完几乎全部融化的雪糕,他正歪着头吮吸木棍上面的甜味。
望着自行车后座的泡沫箱,他有些丧气地说道,“多要一块钱就好了。”我低头揪着地面的小草,没有作答。
在街边玩了一会,趁着太阳还没有落山,我和他一前一后跑去他家。门外,张明杰坐在树下乘凉,双手拨弄着收音机,院子内,两个女孩围坐在张繁星身边,有说有笑地缝补着衣摆上的破洞。双手环抱大树,我再次请求借用铁丝撬开门锁,张明杰坐在地上听着,不为所动,并故意调高收音机的音量。张文进去院子后,我靠在树下,默默听着从收音机中传出来的滋滋声。
日落时分,晚霞渐渐染红了半边天,张文抱着一叠衣服跑出来的时候,我正盘腿坐在地上撬锁。期间,我主动把那个女人的处境告知于张明杰,哀求他拉着平板车在屋后等待,再把藏于车内的人送到隔壁村庄的路口。他放下手中的收音机,目光游移不定,嘴唇微微抖动着。最后,当我双膝跪在旁边,额头差一点磕到地上的石块时,他一把将我拽了起来,点了点头。
张文把怀里的衣服扔在树下,喘着气说道,“你看一下,能穿的都拿走。”说话间,他姐姐走了出来,一件件捡起地上的衣服,眉眼盈盈地说着,“这些衣服裤脚和袖口磨烂了一点,其他地方都是好的,下地干活的时候穿不碍事的。”
我蹲在旁边,从中挑出两身破烂处不算明显的衣服,塞进一个布袋时,张明杰靠在树上说道,“哎,这些都是不要的旧衣服,要是你姑姑穿不下,直接拿去扔掉,不用再拿回来了。”张繁星在身后附和着刚才的话,我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在张明杰的眼色下点头答应。
望着玫瑰色的天边,我看着几人说道,“该回去了,不然我奶奶要去村里喊人了。”笑声中,我抱着布袋离开。
于晴居住的房屋门口摆着一束颜色鲜艳的纸花,我蹲在旁边看着,不敢轻易伸手触摸。她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快步走到门口,她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身上哪里受伤了吗?”
我摇摇头,揉压着手指头,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要两片膏药。”
听到后,她转过身来,“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村里一位老人不小心摔倒了,后背红了一片,药是给她的。”
“我现在去房间拿,你在这里等一下。”没有过多追问,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后小步跑去堂屋,等待中,我来到麦秆堆前拿出藏在其中的东西。
她递给我一个药盒,打开看,里面有六贴药,我略显紧张地看着她,她笑了笑说道,“拿去用吧,每天换一次。”不等我发问,她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瓶药水,“膏药用完后,如果腰背还是不舒服,每天涂两次这个药水。”
我解开塑料袋上的绳结,把鸡蛋糕捧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摸着肚子说道,“这个有点腻,我吃不惯,你拿回家分给朋友们吃吧。”
为了不让她看出眼神中的失落,我语气惊喜地说道,“有了这些药,紫君的奶奶一定会好起来的。”说完,我捂住嘴巴,眼神后悔地看着她。
“嗯,我听了一些关于紫君的事情,她很可怜,当时我不该凶她的。”说话时,她一直在整理地上的花束。
“没事的,她听不懂别人的呵斥。”
她笑了笑,转身指着我手中的鸡蛋糕,语气颇为神秘,“你知道以前街上一共有三家卖鸡蛋糕的店铺吗?”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愣在原地,没有回答她的话,紧接着,她小声说道,“三家店铺,其中两家受到很严重的骚扰,第一家的机器全部被砸坏,连电器都被人偷走了,另一家白天做生意时总有穿制服的人来检查,那些人一来,店铺就要关上好几天,交钱都没用。你朋友家的店铺,虽然玻璃都被砸烂了,但是关店一个月后就正常做生意了。”
模仿了几声鬼哭,她故作深思地说道,“现在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他家买鸡蛋糕了,你说,这是不是小鬼的功劳。”说话间,她不时提高音量,由于当时我年龄尚小,加上她并不知道我之前在那座院子内看到了什么,所以私以为只是讲了一个吓唬小孩的故事。
我要了一个淡紫色的纸花,把药盒塞进布袋就离开了,拐弯时,我回头看向小路,她在门口整理着花束,旁边的翻盖手机中放着音乐。村里其他孩子,有的躲在巷口边上,有的藏在大树后面,她们好奇地看着她,也许是在看那部能播放音乐的手机。
有时候从陈老师家出来会遇上一些同学的家长,她们会斜着眼睛打量我身上的旧衣服,用讥讽似的语气和自家孩子说道,“和城里来的人多说几句话,就以为自己也是城里人了。”当她们的孩子喊着要去于晴家的时候,无一例外会被拽着胳膊朝反方向走去,并被大声呵斥着小小年纪不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