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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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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石凳上跳了下来,猛地关上手电筒,拉着他的胳膊走到墙边,左右看了一眼后小声问道,“你爸去村长家做什么?”
他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夺过手电筒照向周连家的院子,语气愤愤地说道,“为了周奶奶家的那个人,我爸去找村长,希望让周连放了她,如果不这么做他会把这件事告到镇上。”
“这样能行吗?”我怀疑地说道。
他拽住我的胳膊,语气烦闷地说道,“为了这件事,我爸妈连续吵了好几天的架,都快要动手了。我爸说了,村民开大会的时候,或者几个人私下商讨的时候,他都会站在周奶奶那一方,要求周连放走那个人,但是不希望去村长家把这件事情闹大,但是我妈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她刚来的时候,我妈觉得村长会护着周连,于是天天去周奶奶家探口风。我爸知道后,坚决不让她掺和到这件事情里面,后面她就没再去了。现在那个人被关了这么久,我妈心里着急,逼着我爸做出决定,要么看着她死在屋内,要么去镇上告发。”说话间,他使劲踩着地上的塑料袋。
我踢走地上的塑料袋,缓缓伸出左手,并移动手电筒的光束照向手心处的纱条。他看着我的手心,伸出手摸了一下我头上的伤疤,目光更加不解。他走后,我猛地意识到,他并不知道这些伤的由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望着近在咫尺的院子,犹豫不决的在几棵树木之间徘徊着,无意识的,按下手电筒的开关照向院子,这一举动引起了小狗的注意。随着狗叫声越来越大,我朝着豪杰家跑去,来到门口,我使劲拍打着房门,希望开门的人是金木。令人惋惜的是,当我在树木之间来回走动犹豫的时候,淑琴抱着叶子去了村长家,豪杰也跟去了。
在门口等了一会,无论是里面还是外面,始终不见有人来。我愤怒地捶打着额头,公路上面有几个人经过时,我转身看向家门口的小路,周连家外面出现了几个人,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小路上再次安静下来,我蹲在石凳上面等了好一会,周连终于和周奶奶一起离开了。
紧握着手电筒,我快步跑到周连家门口的菜地,从一块石头下面取出大门钥匙。我颤抖着打开门锁,小狗的叫声再次传来,门开后,跑去小狗身旁的时候踉踉跄跄差点跌倒。我一边轻声唤着小狗的名字,一边轻轻摸着它的脖子,它不再发出声音时,我快步走向杂物间,踮起脚跟站在窗户前敲了几下玻璃。
透过煤油灯的昏暗光线,我看到她面色痛苦地躺在地上,听到声音,她只是挥挥手,没有起身回应。趴在窗户前,我小声说着,“有人去找村长了,如果事情顺利,你可以回家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台,看着她的眼睛,我鼓起勇气劝她撑下去。她一只手紧紧抓着被子,不一会,房间内传来异常悲痛的哭声。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一遍遍的重复着再坚持几天,低头看到手心的伤口时,对刚才的话产生了怀疑。摸着手上的钥匙,我知道不能久留,于是捶打了几下房门,轻声说着要走了。她停止哭泣,劝我回家的时候要小心点,不要被人发现。
回到家,奶奶还没有回来,我坐在院子中间,点了一根蜡烛立在板凳上面。望着被浮云遮住的月亮和天边黯淡的星星,以及伸向天空的树枝,内心不知不觉间变得急躁起来。围着院子跑了几圈,摸着墙壁来回走了几遍,我把钥匙放在门缝处。随后,用清水洗去脸上的尘土,用烛光消去烦杂的情绪,躺在床上,我平静地看着房梁上的影子,在老鼠吱吱的叫声中入睡。
清晨,随着邻居家的鸡鸣,我从睡梦中醒来。爷爷已经去店铺了,奶奶在清洗昨晚换下来的衣物,轻轻推开大门,周连家门口站着一些人,不止有男人,还有一些妇女。
吃完饭,奶奶和村里其他人一起去镇上了,我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等着风婆婆过来。大约过了半个钟头,没有等来风婆婆,倒是张满的舅舅出现在巷口。我害怕地趴在木门上,用力摇晃着门锁,希望它能打开。察觉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转过身一溜烟地跑进麦田,躺在田里不敢动弹。过了一会,我起身走到竖立在田地中间的电线杆后面,蹲在地上的时候,长势较好的麦子很好地遮挡住了身体。
恐惧在此刻完全占据了我的内心,尽管知道没有人会注意到麦田中的小孩,也没有人能看到躲在麦子下面的小孩,依然不敢向前走出几步。听着不远处的吵闹声,我躺在麦田中,偶尔抬头看向周连家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张满的舅舅缓缓从门前经过,离开的时候并未带着那个女人。待几个人离开巷口,我踩着麦子跑到小路上,隔着人群,我一眼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应该也看到我了。
和昨天晚上不同,此时,她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戴着一顶崭新的帽子,涂抹在脸上的脂粉虽看起来像个纸人,但很大程度地遮住了淤青。她站在路边,站在人群中,痴痴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呆呆地看着迎面而站的一个孩子。一声呵斥,围观的村民纷纷散开,只留下了村长和周奶奶,至于她,短暂地看了一会外面的风景,被强行带回了那间狭小的杂物间。
回过神来,我朝着风婆婆家的方向跑去,路上遇到了不少村民,他们一边喊着慢点跑当心摔倒,一边戏说着我额头上的伤疤。推开风婆婆家的房门,紫君正披着麻袋在院子里面跑着,樊顺和她的奶奶坐在堂屋门口说话。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紫君的奶奶,她腿脚不便,平时很少出门,最远会到自家房屋后面的桑树林中转一转。我昂起头,笑着跑到堂屋门口,蹲在明媚的阳光下面,渐渐忽略了旁边的说话声。紫君用力推了一把我的肩膀,被推倒在地后,我有些气愤地踢了一下她的腿,转头时看到她的奶奶正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
她离开后不久,樊顺跟着出去了,紫君继续在院子里面追着小狗绕圈,风婆婆去门口的菜地了,她要去挖入冬时埋在地下的萝卜和白菜。我摸着堂屋的门,再次溜了进去,看着桌子上面一尘不染的雕像和香炉中的烟灰,忍不住哭了起来。许久,我站在房间中央,未点上几根香火,未跪在地上乞求垂怜,未低声诉说心中的欲望,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切,静静地看着。
下午,我跟着风婆婆去了周连家,当时周连并不在家,或许是去村长家了,或许是去求一个良辰吉日。
“他们咋说?”风婆婆小声问道,似乎并不顾及坐在院子中的两个小孩。
“就留在这里了。”周奶奶叹息着说道,风婆婆坐在旁边,不再说话。
紫君的笑声和跑步声越来越大,不一会,她们去到堂屋说话,并关上了房门。我转过身,看着门口鲜有村民经过的小路,房门紧闭的堂屋,以及和影子互相追逐的紫君,再看向那间堆放杂物的房屋,心中想着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立刻跑去关上大门。
我无视紫君的呼喊,缓慢走到窗户前,踮起脚跟看向屋内。她穿着洁净的棉衣,胸前别了一个红色的布花,正坐在板凳上面用一把断裂的梳子梳着乌黑的长头发。我看着她惨白的面容和鲜艳的红唇,看着她平静的动作,内心害怕极了。我伸出手,轻轻敲打玻璃,她看到我之后,把手中的梳子放在地上,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她摸着身上的衣服,紧接着,铁链的声音传来,不知为何,听到链子的声音,她表情不再惶恐,目光中不再流露出绝望。沉默了一会,我指着她胸前的那朵红花,让她取下来,她扯了扯链子,双眼红润地看向窗台。我拍打了一下玻璃,再次让她取下那朵红花,她看着我,用衣袖擦去泪水,慢慢走去了墙角。之后,任凭我如何敲打玻璃,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连怒气冲冲的从门口经过,爷爷看到后急忙跟了过去。过了几分钟,金木家传来争吵,声音像一头野兽追赶猎物那般,奶奶放下碗筷,临走前叮嘱我看好家。看到奶奶离开,我将吃到一半的馒头扔给小狗,将碗中剩余的茶水倒进小狗的食盆,在抽屉里面找到手电筒后去了周连家。
轻声敲打了几下玻璃,她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起身,在外面站了几分钟,我轻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尽管内心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期望能有不同。
她缓缓掀开被子,坐在墙角看着堆放在屋内的杂物,不一会,她抓着身上的链子放在蜡烛旁,抚摸着肚子说道,“他们互相袒护,互相包庇,来到这里,被关在这间房内,我逃不掉的。”
“能离开的,一定能的。”我着急地说道,比起她平淡的语气,我更像那个被铁链牢牢拴住的人。她看着地上的蜡烛,苦笑着摇头,忽然,她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不敢回应她的目光,选择走到房门前用身体撞击着木门。撞了几下,脑海中浮现出那条链子,于是回到窗台前。不一会儿,狗叫声传来,我再次敲打了几下玻璃,准备离开时,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传来,她爬到杂物堆旁,捡起地上的梳子,小声说着梳子从中间裂开了,梳头的时候划破了几块头发,能不能帮她拿来一个新的梳子,她说话的时候一直跪在地上,显得极为愧疚。
家中有好几把梳子,偷偷拿出来一把不算难事,我点了点头,说着下次过来的时候会带来一把。离开前,我再次请求她取下身上的红花,这一次,她目光变得坚定,扯下红花扔向一旁。
回到家,爷爷奶奶还没有回来,我关上手电,从抽屉里面取了一根蜡烛,又从灶台处找到火柴盒。那天晚上是没有停电的,只是为了省电,家里经常用烛光代替灯泡照明。坐在石柱下面,我听到金木家的争吵声还没有平息,不由得担心起来。
羊圈内的小狗汪汪叫了起来,围墙外边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豪杰拍打着大门。我打开手电,急忙过去开门,门开后,他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我插上门闩,刚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转身时看到他躺在桌子旁边。
“快起来。”我站在门旁喊道。
我拉开门闩,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院子中的小狗再次开始狂叫。我顾不得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立刻锁上大门,外面的人很快来到门口,他一边敲打大门一边朝里面喊着,“豪杰来这里了吗?”
听到樊雷的声音,我立刻关上手电筒,小声回应,“没有,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随后,外面的人跑开了。
我蹲靠在大门下面,手电筒的光无力的照向天空,豪杰似乎说了一句话,跑过去听,根本听不清。重新点燃了蜡烛,他身上都是血,胳膊还有些发烫,我跪在地上,耳朵紧贴着他的嘴巴,想要听清他说的话,无奈他意识已经模糊。扒开他的嘴,试图强行唤醒,发现他掉了几颗牙齿,嘴里都是血。我瘫坐在旁边,自知无法将他拖进堂屋,于是跑去屋内拿热水瓶。
用湿毛巾擦掉他脸上的血迹后,我注意到他身上越来越烫了,随着小狗的吼叫,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我吹灭蜡烛,借着月光缓缓走向大门,听到是樊顺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立刻打开门锁。
樊顺进来后,我指了指躺在桌子旁的豪杰,跑动时被地上的木棍绊倒,之后昏了过去。夜里,醒来时我立刻摸向枕头下方,握住折叠小刀后紧绷着的心松了一些。穿上放在椅子上面的棉衣,摸着墙壁来到外面,桌子已经被收走了,躺在桌子旁边的豪杰不知踪迹。
来到门口,我隐约听到屋后的公路上有说话的声音。从偏屋找到一个灯光微弱的手电筒,我跑去了豪杰家,走到门口,他家两扇大门被打开,院子内一片狼藉,像是遭遇了一伙盗贼。
准备去公路一查究竟时,我看到田间似乎站着两个人,不一会,其中一个人朝着更远处跑去,另一个人朝着这边跑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灯光,仅是借着月光逃跑。我躲在草堆后面等着看清那个人的脸,越来越近的时候,我捂住那颗砰砰乱跳的心,仔细观察着他的背影。
他左腿有些坡,走到巷口的时候差点摔倒,我回忆着在村子里面见到的人,想到他并非村中的人,而是金雪的丈夫。进到院子,他先是从偏屋找了一个麻袋,随后去了堂屋。我一直在后面看着他,想着这个人似乎有点粗心,叹了一口气后轻声关上大门,等了一会,进去院子的时候他正好从堂屋出来。
一声惊呼,他吓得坐在地上,看着从麻袋中掉出来的奶瓶,我侧过身,示意他离开。从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他的身体似乎在颤抖,或许是因为背上的麻袋太重了。估摸他大约跑到了田地另一边,我打开手电照向院子四周,走近种着野蔷薇的墙边,我看到枝条上面似乎沾着水。凑近闻了一下,熟悉的味道传来,不经意地转头,小狗的头颅出现在视线中,我被吓得跌坐在地上,久久没有缓过来。
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我拿起地上的手电筒准备逃走的时候,被一个东西绊了一下。顺着手电筒的光看向地面,刚才踩到了小狗的身体。我坐在地上,心中像是堵了一口气,呼吸变得愈加沉重,愈加困难。看着小狗的身体,我大口吐着四周夹杂着血腥的空气,右手撑住地面,左手握住手电筒捶打胸口,直到手心处传来刺痛才肯停下来。
在墙边找到一把割草的铲子,在野蔷薇的花丛下面挖了一个土坑,埋好小狗,我摸着野蔷薇的花枝,不知道春天到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化为灰土,还是随着阳光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