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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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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豪杰家出来,借着月光和手电筒的光,隐约看到麦田中有一个人在奔跑。站在田地中看了一会,我低头回去了,推开大门的时候,小狗的叫声再次传来。我坐在院子里面,想着这一夜小狗着实辛苦了,于是扔了一个馒头给它。用凉水洗去身上的尘土,我脱下外衣,疲累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状态持续到天亮。
早晨,我从抽屉中找到一个齿缝完好的木梳子,洗了好几遍后放在窗台上晾晒。去诊所换药的时候,我故意从张文家的店铺经过,看到他父母都在店内忙活,我绕路来到通往他家的那条巷子。
靠在墙壁上,我走得极为缓慢,最终还是来到草垛前面。大门紧闭,但是没有上锁,由此可以得知家中是有人的,现在又是上课时间,所以家中只有她在。站在草垛上面,我痴痴地看着那两扇大门,过了一会,担心大门突然被打开,担心里面的人突然走出来,担心看到里面的人,担心里面的人看到我,慌乱之下我朝着诊所的方向跑去。
回到风婆婆家,周奶奶正在堂屋上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苍老的背影和飘出来的白烟,心颤动了一下。之后,我被樊顺推到门口的田地中玩耍,不得靠近堂屋或者灶房。周奶奶在堂屋待了一个上午,中午才从里面出来,担心她回去的路上心神不宁撞上车子或者栽倒在路边,风婆婆主动要求陪她回家。
两人离开的时候,风婆婆只是叮嘱我在家好好待着,她一会就回来做饭,没有指定必须待在院子或者门口的田地中。她们走远之后,我从窗户翻进堂屋,地上有几本小册子,香炉内还有一张没有烧干净的纸条。
我掏出口袋中的折叠小刀,将那张纸条挑了出来,跑到门口的菜地,仔细看着纸条,歪歪斜斜的几个文字没有一个是认识的。把纸条收进口袋,我回到院子里面继续看故事书。
风婆婆做饭的时候,我走到灶台边,看着她问道,“豪杰一家去哪里了?早上路过他家,看到大门打开了,地上都是衣服和碗筷。”
见我不肯离去,她缓缓说道,“他们去其他村子生活了,不用担心。”
“为什么走得这么着急?连家里的东西都不要了。”
“担心赶不上汽车,连夜收拾东西走了。”她回道,我应和了一声,没再追问下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村中一位老人生命垂危,大多数人都前去家中探望,周奶奶也在其中。我蹲在门口的麦田中,目光死死地盯着周连家的方向,内心盼着他早些离开。巷口处突然传来说话声,抬头看去,是樊雷一行人,他们去了周连家,不一会,周连锁上大门和他们一起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和棉衣,我有些担心其中一人,即幼时玩伴陈婉的父亲,陈永。他一向为人老实,待人和善,不知什么时候起和樊雷走得越来越近。每次去找陈婉玩耍,我既担心他变得像周连那般喜怒无常,也担心他将陈婉送去某个地方。陈婉有一个面部畸形的弟弟,我远远地看见过一次,他头发挡住了脸部,我只模糊地看到他过于尖削的下巴和挤在一起的嘴唇。担心外面的流言,陈永和妻子一直把他关在家中,某一次他悄悄跑了家门,吓哭一个路过的小孩后被锁在房间内不得外出。
一阵路过的风扰乱了思绪,打开门锁,我先是去安抚小狗,随后来到杂物间的窗台。站在一块砖头上面,轻轻敲打了几下玻璃,她掀开被子,坐在干草上面看着我。
我用力推开窗户,隔着缝隙将那把木梳扔了进去,她动作平淡地捡起梳子,看了一眼便藏在一处干草下面。摸着口袋中的纸条,我小声问道,“你识字吗?”她摇了摇头,随后问到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前几天村里一个老人起夜的时候摔倒了,在地上躺了两天后才被人发现。今天他从镇上的医院回来,村里其他人都过去看望了。”
之后,我向她描述当天晚上的月亮和星星,不过她好像有心事,看向窗台的时候眉头紧皱,目光飘忽不定,与之前完全不同。说完牛郎织女的故事,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叫住我,并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朝着窗台走了过来,直到链子把身体困在某一处,她笑着停下脚步,双手抓着发尾,故作苦恼地说着头发太长了,希望能剪短一些。我露出疑惑的眼神,她继续说道,“你下次能不能带一把剪刀,我想剪一下头发。”
想了一会,我开口说道,“如果你想剪头发,周奶奶一定会帮你的。”
知道我有些为难,她退回到墙角,让我早些回去,不要被人发现了。我敲打了一下玻璃,看着她问道,“剪刀能打开你身上的链子吗?”她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最后仅是看着我,不再作答。离开前,我大声说着会想办法的,她愣愣地看着,微微张口,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之后的几天,我徘徊在周边的村子和公路上,希望能从路边找到可以撬开铁链的工具。一天下午,脚步沿着巷子缓缓向前,我又一次来到了张文家,只不过当天学校不上课,在门口玩耍的张文很快发现了躲在巷口的人。他拉着我的胳膊来到院子里面,站在堂屋门口,我心中更加忐忑。还未见到她,张文的哥哥把我们喊了出去,我如释重负地跑到门口,继而跑到巷口,后面,我和他们一起去了初中校园。
在学校后面的垃圾堆,他们找到了一些小玩具和卡片,我找到了两把螺丝刀。继续埋头翻找,我从一个破烂的铁盒子中找到了一把用来削铅笔的小刀,那把小刀上面都是铁锈,刀片比平常用的小刀长了一点。把螺丝刀和小刀藏进口袋,我后退几步站在垃圾堆旁边,静静看着张文两人,他们还在寻找能继续使用的物品。
盯着天空中的云朵发呆时,张文突然递过来一个蝴蝶发卡,我看着上面的污渍,用力摇头。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我催着他们离开,走到公路上,张文直接回家了,他的哥哥坚持送我到村口。
到家的时候,奶奶在做饭,爷爷还没有回来,我从堆放杂物的角落找到磨铁石,拿到墙边后学着爷爷的样子磨起刀来。不一会,原本锈迹满满的小刀已被磨得锃亮,试探性地割了一下羊圈旁边的木枝,比想象中锋利许多。准备磨去螺丝刀上面的铁锈时,听到了自行车的声音,爷爷回来了。我把碗中的水洒向墙角,左手抱着磨铁石走进灶房,趁着奶奶不注意的时候放在一堆农具旁边。
村中那位老人下葬后,樊雷开始操心起周连结婚的事情,与此同时,周奶奶经常在傍晚的时候来找奶奶说话,好几次天亮才离开。一天夜里,我躺在里屋的床上,摸着那把折叠小刀,仔细听着墙壁那边的谈话。除了爷爷奶奶,说话的人只有周奶奶和风婆婆,即便如此,樊顺总是坚持己见,迷迷糊糊几次要睡着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我轻声爬起来,耳朵紧紧贴在墙上,不敢相信樊顺说的话,不过从爷爷的反应来看他是没有说谎的,即便要搬弄是非,也绝对不敢在爷爷面前说这些话。我重新趴在枕头上面,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我在想着,如果她答应留下来,周连也许会对她好一些,不会再把她关在屋内,周奶奶在吃穿用度上更不会亏待她。风婆婆怒斥的声音吓退了我的想法,她指责老爷爷糊涂,竟然给周连算了一个好日子。尽管爷爷就在旁边坐着,奶奶仍然同意风婆婆的话,言语间全是不解和不满。
他们还未讲到具体的婚期,周奶奶突然说起金木,她语气愧疚,说到最后忍不住哭了起来。从他们的对话中,我拼凑出那天晚上豪杰家发生的事情,前一天晚上劝说村长无用,第二天一早,金木和淑琴两个人去镇上检举周连拐卖妇女。派来核查事实的人,一个是张华天(张满的舅舅),一个是周斌的同学,来到村子,他们简单问了樊雷和三元几句话,拍了一张家人和睦相处的照片,没听那个女人的陈述,没有理睬其他村民小声的议论,带着证词和照片回去复命了。因为这件事,周连对金木怀恨在心,纠集了几个不怕事的年轻人,趁着晚上去金木家闹事。
周连从家门口路过时,其他村子的几个人在樊雷的带领下已经动手了。来到金木家,爷爷一边劝说其他人停手,一边守在堂屋门口,慌乱中,一根棍子甩到了爷爷身上,疼得他立刻跌坐在地上。躲在屋内的豪杰看到自己的父亲被人围殴毒打,缩在地上动弹不得,拿着一把剪刀冲了出去。
爷爷爬起来后,来不及去看院子中的状况,直接去了堂屋,护送淑琴和叶子离开。来到门口,陈永和三元几个人跑了过来,于是爷爷拉着淑琴向麦田跑去。走到隔壁村子,爷爷去到认识的一户人家中借了一把手电筒和一把镰刀,送淑琴母女去了金雪家,将村里发生的事情如实告知。
三元几人追到苹果园,村长及时赶来将他们拦了下来,一行人来到金木家的时候,院子内散落着衣物和锅碗瓢盆,金木躺在墙边已经昏死过去,豪杰不知去向。找遍了所有屋子都没有发现豪杰,樊雷和三元两夫妻兵分两路在村子中搜找。村长和其他赶来帮忙的村民慌乱中决定先带金木去诊所,并未派人去找豪杰。
爷爷和淑琴从院子里面跑出来的时候,樊顺一直躲在门口的草堆后面。他本想跟在爷爷后面护送那对母女离开,不料听到了三元的声音,于是继续藏在草堆后面。三元跑进麦田不久,豪杰从家里面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大人。樊顺迎面撞上去,两人摔在地上的时候,樊顺看清面前的人是周连,他手上握着一把剪刀。
从地上爬起来,樊顺大声呵斥院子中的几人,紧接着,他越过小狗的身体来到金木身边。摸着他微弱的呼吸,恼怒之下,他捡起地上的铲子朝空中挥舞,试图击退那几人。村长进来后,闹事的几人被周连叫去门口,分散去找豪杰。
趁着夜色,樊顺一直跟在樊雷后面,待小路上没有人的时候,急促地敲响那扇沉重的木门。开门后,我摔在地上晕了过去,樊顺把我放到床上立刻去检查豪杰身上的伤口,不再顾及我的昏迷。等了好大一会,门外一直不见有人来,他便背着豪杰出去,后面,两人一直躲在豪杰家门口的草堆后面。
夜里,一位年龄稍长的老人和两个年轻人来到豪杰家,他们站在门口说话的时候,听着生疏的声音,樊顺走了出来。解释后,其中一名年轻人背着豪杰离开了,老人和另一名年轻人跟着樊顺去街上的诊所。他们离开后不久,我醒了过来,遇到了前来取衣物用品的金雪两人。
诊所内,村长和那位老人说了很久的话,最终,天还没亮,他带着金木离开了。老人大约是淑琴的父亲,两位年轻人应该是她的兄弟,自那之后,我再没有见过金木一家人,也不知道叶子的名字。
外面再次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我以为自己还沉浸在回忆中,声音只不过是幻觉。正当我回想那天晚上一共响起几次敲门声的时候,敲门的人已经闯了进来,狗叫声一同传来。我坐在床上,耳朵紧贴着墙壁,右手紧紧握着折叠小刀。
来的人是陈永,他大步跑进堂屋,声音焦急地喊道,“大娘,艳红要生了,赶不及去镇上,来请您去一趟。”艳红是他的妻子,怀孕后,她终日躲在家中,偶尔会穿着松垮的衣服来风婆婆家,跟随引导跪在屋内焚香祈求仙人显灵。从陈婉说的时间算起,她生产的日子应该在两个月后。
樊顺准备去诊所找人,被陈永拦了下来,推扯间,板凳倒地的声音传来,这样看来,他们当时的表情一定耐人寻味。从板凳的声音判断,樊顺很快坐下了,担心风婆婆一人无法照料艳红,奶奶和周奶奶两人一同跟了过去。
一会儿的功夫,屋内只剩下爷爷和樊顺,他们讲了一些香油生意的事情。我无心去听这些,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算月份。数着数着,我忽然想到陈婉的弟弟一直被锁在家中无法外出,想到淑琴托着肚子来家里的那个晚上,又想起喷洒在公路两侧房屋围墙上的标语。想到这之间的联系,陈永近几个月的反常行为或许是迫不得已,疑惑的阴霾渐渐散开。
爷爷去休息的时候,我悄悄下床来到院子里面,靠坐在石柱上,我关上手电,痴痴地望着天上明亮的星星。如果跟着某一颗星星前行,或许能走向一条光明的路,只是,在数不清看不明的星河中,如何找到一颗指向光明的星星。
回到床上,看了一眼藏在被褥下面的螺丝刀,入睡前一直摸着枕头下面的刀柄,晚上却做了一个噩梦。从梦中惊醒后,我立刻坐了起来,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