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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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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跑到门口后,我俯下身子,脸埋在双腿上哭了起来。他的哥哥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转身离开。不一会,他轻轻拍打我的肩膀,我不解地抬起头,看到了一把折叠小刀。
“这把刀送给你,如果有人要伤害你,用这把刀吓退他。”他说话时的语气严肃,表情却有些失落,大概这把刀是他较为珍爱的物品。
看着略显锋利的刀片,我摇摇头,没有接过来。随后,他强硬地塞到我的手上,一定要我收下。那一刻,我像是被迷惑了心智,指尖轻轻地划过刀锋,尽管手指被划破了,仍决心接下那把刀。趁着张文还没有回来,我握着那把小刀,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情?”他愣了一下,然后掀开棉衣,露出后背上面的伤疤。
我呆呆地看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站在旁边握紧我的手,表情痛苦地点头。他看着我,作出一定不会任由事情如此发展下去的允诺,我呆呆地看着他,答应了他的请求,不会告诉张文这件事,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我听着围墙那边的动静,惶恐不安地看向他,想着也许可以相信这个人。于是,近段时间周连家发生的事情以及村民之间的争吵,我一一告知与他,他听完这些盘腿坐在地上,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沉默了好一会,直到紫君的笑声越来越清晰,他抓着我的肩膀,面色凝重地说道,“不要再去找她了,大人会处理好的。”我右手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即抬头看着他,眼神竟显得有些轻蔑。
紫君笑着跑了进来,张文紧跟其后,趁他们不注意,我将那把折叠刀放进口袋。不一会,村长推门进来了,手上拿着一条崭新的铁链,看到张文的哥哥,他神色有些慌张,转身将手中的链子扔在路上,并朝着外面喊了一声。他快步走到堂屋门口,三两句话将张文两人打发回家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暗自庆幸紫君及时跑了进来,以至于我没来得及对他做出允诺。村长轻声问着我身上的伤,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我说着于晴早上来过了。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后,他进去爷爷休息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离开没几分钟,樊顺推门进来了,羊圈中的小狗再次狂叫起来,我直起身,朝着羊圈的方向轻声喊着。这一次,它像是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一直站在栅栏边上狂叫,只是,它的身体没有对着大门的方向,而是对着墙壁外侧。
樊顺快步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他从屋内拿了一个板凳,主动坐在我的左手边。坐下来后,他看着我手上和头上的伤,眼神中满是担心,却没有问起缘由。我轻声说起刚才听到的争吵声,他只是让我不要在意,没有再说别的。之后,他从屋内拿了两本故事书,坐在我旁边自顾自地读了起来。
临近中午,奶奶从外面回来了,她小步跑了过来,轻轻抚摸着额头上的纱布和脸上的伤。看到我虚弱无力地靠在石柱上,她眼角红润,轻声问着身上是否还疼,我忍着头上的刺痛,轻轻摇头。
之后的几天,我要么躺在床上数着时间的流动,要么坐在院子盯着明媚的天空出神。有时候,爷爷会取下小狗脖颈上的链子,催着说着让它在院子里跑几圈。它在泥土中打滚的模样总是会让我想起大黑,继而想起和大黑一起在田野中奔跑,在水井旁大口喝水的时光。大黑离开后,我很少再去田野狂呼着奔跑,仅是走走,仅是穿过一片麦田或者玉米地,便已花光了力气。如果大黑还在,由于内心已经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我大约也是无力去奔跑的,只能站在地头看着更小的孩子追逐嬉戏。
为了感谢于晴来到家中换药,奶奶特意去街上买了一块肉做了一顿肉汤。她坐在桌子旁边,筷子不断搅动碗中的肉块,眉头微微皱起。注意到我的目光,也看到了奶奶略显窘迫的表情,她勉强喝了几口汤,借口要去帮其他村子的老人换药离开了。看着碗中剩下的肉汤,奶奶有些难过,自言自语地说着盐味重了。我低头吃着碗中的青菜和葱花,抬头看到她微微颤动的嘴唇,轻声说着隔壁村子的老人身体变得很差,于晴匆匆离开是担心那位老人。
走动时身体不再发出疼痛的时候,趁着一个月光微弱的夜晚,我悄悄来到门口。摸着手电筒上面的开关,我有些犹豫,门口没有吵闹的人群,稀疏的林子那边没有多束交杂的灯光,我不知道如何能静悄悄地走到那间屋子的窗边。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伸出手感受夜的安静与神秘,内心却变得急躁。坐了几个小时,月亮西去,天色微亮的时候,我推开大门,摸着墙壁,穿过院子,缓缓走进堂屋,最后重新躺回床上。
吃完早饭,奶奶要去镇上做农活,便送我去了金木家。之后,金木和奶奶一同去了镇上,他是去工地干活,不一会,豪杰拿上两本书去学校了。趁着小婴儿睡着了,淑琴坐在院子里面缝制春天的衣服,我蹲在墙角,轻轻摸着栽种在墙边的花枝,想着它们春天时的样子。
中午,豪杰吃完午饭并没有去学校,而是在里屋和淑琴说着什么。说到后面,两个人开始大声争吵,我听了几句,隐约听到他们在说周连家的事情。我趴在墙上,还未听清他们的立场,叶子被吓哭了。我抱着哇哇大哭的叶子,哄着她走到院子的一角,听不到两人的声音,叶子安静下来不再哭泣,我抱着她蹲坐在墙角,右手轻轻拍打着襁褓,希望能哄她睡着。
过了一会,豪杰从堂屋走了出来,离开的时候满脸怒气地踢了一下大门。我抱着叶子,为了安抚她在院子中来回走动,十几分钟后,淑琴从屋内出来,她一直揉搓双眼,说是沙子迷进眼睛里面了。我靠在墙上,看着她脸上还未洗去的泪痕,知道她刚刚哭过。我没有戳穿这拙劣的借口,抱着叶子继续走动,轻声说着用清水洗一下眼睛,她点点头,嘴上还在说着风沙。
下午,金雪过来看望叶子,进门时看到我脸上的伤,她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当时她显然有更紧要的事情,从手提袋中拿出一块饼干递给我,她拉着淑琴去门口的菜地说话。我抱着叶子在门前的小路上徘徊,看到她们站在地头说了大约半个小时的话,期间未并看向我和叶子,我想了想,觉得她们没有在说我的事情,金雪并非为了看望叶子而来。
我朝着周连家的方向走去,他家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有樊雷和陈长虹,他们搭着对方的肩膀,站在村长面前说着什么。樊雷踢着田地的泥土块,期间推了几次周奶奶和风婆婆的肩膀,鉴于村长的儿子周斌下个月从外地回家,他们只是大声吼叫着,不敢对村长动手。
淑琴和金雪从菜地回来后,两人说着要去镇上替叶子买一些衣物,嘱咐我一个人在家要小心,不要去公路上玩,我笑着点头。临走前,淑琴再次叮嘱不要乱跑,我应了一声便回家了。看着紧锁的大门,我在门口的石凳上面坐了一会,觉得乏味,于是试着去麦田奔跑。跑了几步,额头隐隐作痛,我摸着翠绿的麦子,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临近傍晚,村长拉着周连出去了,门口只剩下周奶奶和风婆婆两位老人。我从石凳上跳了下去,脑袋一阵眩晕,好一会才缓过来,随后脚步轻缓地走到周连家门口。
风婆婆看到我的时候,拉住我的手臂轻声问道,“现在身上还疼吗?”我摇摇头,不理解她眼神中为何闪过一丝懊悔。紧接着,她摸了一下我的口袋,摸到了那把折叠小刀,她微微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我笑着后退几步,躲开了她的手和劝告。
趁着她们在堂屋说话,我偷偷来到那间杂物房的窗边,轻轻拍了一下胸口,我站在窗户前敲打了几下玻璃。她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向她的时候,四目交接,满是震惊和疑惑。
她裹着被子缩在墙角,看起来比前段时间苍老了很多。我用手指擦去玻璃上的污渍,踮起脚跟再次向里面看去,她面容憔悴,脸上全是泪痕和淤青,头发上夹着很多干草。看到我,她掀开被子朝着窗户走了过来,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困难,似乎下一步就会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身上那件浅色的衣服上满是污泥,脚腕处还流着未干的鲜血,每走一步,链子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每靠近窗户一步,干草堆上似乎出现了一个血脚印。
看着她干枯得如杂草的身子和充满血丝的双眼,我并不害怕,也许是知道她无法走到窗边,更不会伤害我。她走到中间的时候,身上的铁链猛地响了一声,链子死死束缚着她的躯体,她挣扎着想要再往前一步,最后摔倒在杂物堆中。我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紧接着,行走时铁链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双手贴在玻璃上,慌张地看向里面。
她坐在地上,语气轻柔地问道,“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我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看着她说道,“被人当成小偷了。”
她目光惊讶地看着,似乎知道我在说谎,但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问起了外面的天气和学校里面的事情。这一点我不需要隐瞒,很爽快地说出被停课了,她如死灰般的面容突然浮现出一丝担忧,随后笑了一声。看着她嘴角的一抹笑,我脑海中浮现出扎放在田间的稻草人,是真的笑容,却显得虚假和勉强。
“你笑什么?”我小声说道。
“不用上课,你可以尽情地玩了,记得不要离开村子,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她摸着身上的铁链说道。
“我知道这些,那你,还能回去吗?”我趴在门缝上问道,不知为何,我希望她没有听见,又盼着她听见了。
她看向那扇门木,看着躲在门外的小孩,双手猛地提起链子,对着外面的人说道,“回不去了。”我转过身靠在房门上面,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风婆婆的声音提醒了我,看着院子中的小狗,我轻轻拍了几下木门,快步跑出去了。
周连回家后,我跟着风婆婆去了她的家里,跪在堂屋,看着面前的雕像,我双手合一,内心虔诚的为她祈祷。这一次,我迫切希望神明能回应心中的乞求,于是不顾额头处的伤口,也不顾脑袋的昏沉,一下一下地撞击地面。闻到血腥味的时候,我继续跪在地上,继续念着请为她指引一条光明的路。最后,我呆呆地看着燃尽的香,任由额头上的血流向眉头,划过脸颊,最后流到嘴角或者地上。
夜晚,我坐在院子里数星星,村中偶尔会传来几声狗吠,屋后的公路上偶尔有几声汽笛。看着寂静的黑夜,我知道今天晚上无法再去找她,奶奶起夜的时候催着回去休息,我应了一声,在外面坐了一会才回去。
第二天,奶奶送我去了风婆婆家,没有去距离稍近一些的豪杰家,我心中想着她的事情,没有在意这些。风婆婆在门口刨地的时候,我偷偷溜进堂屋,站在房间中央,静静看着桌子上面的雕像,心中一阵悲伤,离开前点了三根香,再次诉说心中的乞求。
之后的几天,白天爷爷奶奶外出的时候,我一直待在风婆婆家。有时候她会带我一起去看望周奶奶,由于村长和樊雷等人一直在周连家,每次过去,我只是蹲在门口的田地玩小石子,无法进到院子,樊雷更不允许我单独进去。每天晚上,我都会拿着手电筒偷偷走出房屋,有时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在门口的石凳上面坐着,只是,坐在夜阑人静的黑暗中,偶尔会偷偷哭泣。
一天傍晚,奶奶蒸了一锅杂面馒头,起锅的时候让我送几个去豪杰家。我端着热腾腾的馒头,一路小跑来到豪杰家,敲了几下门,除了小狗之外,没有人应和。我继续拍打着那扇铁门,大声喊着豪杰的名字,淑琴过来开门的时候,头发散乱,嘴角肿了一块。她扯了一下毛衣,笑着接过竹篮,我站在门口等待的间隙,金木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朝着公路大步跑去。
淑琴揉搓着双手来到门前,略微惶恐地盯着金木离开的背影,我回去的时候,看见她又朝着公路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到家,就着辣酱吃了一个杂面馒头,我拎着手电来到门口,坐在石凳上面等着夜晚降临。不一会,奶奶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去了风婆婆家,爷爷和赵爷爷有说有笑地出去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把玩手电筒的时候,不远处出现一个身影,离近一点,我看到是豪杰。他小跑着来到石凳前坐下,坐了一会,他泪眼婆娑地走到我面前,低着头说道,“我爸去村长家了,因为周奶奶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