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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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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渐渐被黑云吞噬,月光渐渐变得微弱,随着来人的增加,墙的那一边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一根蜡烛。透过烛光映照出来的身影,即便有些人一直不语,也能注意到屋内站了不少人。他们在说周连家的女人,争执着是留下来还是扔出去。周奶奶一直为那个悲惨的女人哭泣,淑琴站在一旁轻声安慰,其中还有风婆婆的声音,她念念有词地说着罪孽会降临到他们身上,随后被樊顺拉去院子。他们站在外面说了几句话,樊顺送她回家了,她是可以一个人回去的,只是那天晚上樊顺坚持要送她回去。
我躺在床上,紧紧盯着房梁上的影子,仔细听着墙洞里面发出的吱吱声。墙的那一边不知是谁大力拍了一下桌子,随后,其他小声交谈的声音消失。说话声再次传来,不是村长,是紫君的爸爸,陈长虹。他大声吵着一定不能放她走,樊雷拍着桌子附和,轻佻地说着女人要先替他们家生一个儿子。樊雷的妻子三元,生完一个女孩后身体大伤,从此不能生育。他们寻了很多药方,拜了多路神仙,最终只得接受这个事实。他们的女儿,由于不受待见,生下来便被送到姥姥家了,也许送到了别的人家,我从没在村子见过那个女孩,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院子突然亮起一束光,又有一个人进来了,与此同时,金木语气严厉地驳斥樊雷两人,唇枪舌剑,几人推搡起来。不知是谁撞到了桌角,随着一阵玻璃瓶翻倒的声音,众人再次安静下来。
“这是我的事,你们别管。”周连站在堂屋门口大声喊着。
我被吓得抖了一下,颤动时感受到了身上的疼痛,因为这一点,我没有继续听旁边的争论。缓了一会,我掀开压在身上的棉被,慢慢伸出右手,先是摸到了藏在枕头下面的剪刀,顺着枕头又摸到了头上的纱布,继而摸到了肿胀的脸和嘴唇。至于左手,太疼了,我不敢轻易去触摸。微微侧过头,用枕巾的一角擦去鼻头上的汗珠,缓缓闭上眼睛,盯着房梁上的影子在疼痛中入睡。再次醒来时依然是深夜,不过外面的月光格外的明亮,不用烛光也能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身体闷得发慌,我托着昏胀的额头,拽着肿痛的双腿起身靠在墙上。枕头边上的手电筒不知道被谁拿去了,艰难的向床边移了一点,看着触手可及的灯泡开关,我犹豫了。重新靠在墙上,目光从缠着纱布的左手转移到窗外,由于玻璃太过模糊,看了一会,我不再注意那几个互相推打的人。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内的一角,两本故事书出现在桌子上。掀开厚重的被子,拖着浑身疼痛的身体下床,两米的距离,我扶着衣柜一点点向前挪动,走了好大一会才来到桌子前。我趴在桌子上面大口喘着粗气,右手紧紧抓着桌子的边角以防摔倒,桌上两本封皮起皱的书应该是豪杰拿过来的。
扶着墙壁,我慢步来到客厅,喝了半碗凉水后走到衣柜旁,奶奶的被子整齐地叠放在床尾。捂着肚子走到堂屋门口,院子内空无一人,刚才讲话的几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爷爷的房间也没传来鼾声。躺在院子里面,看着不远处的光束,听着不时传来的争吵声,我的眼角再一次湿润,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穿着单薄的衣服蜷缩着躺在地上,我不由得想起张文的姐姐,不知道她身上的伤又添了多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再去找她。不经意地抬头,我看到了放在偏屋门口的红色皮靴,那是姑姑的。
看着样式新颖的靴子,我想起姑姑出嫁那天的情景,村民们都说她找了一个好人家,婆家生活条件不好,但是一家人忠厚老实,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我又想起周连家的女人,她年纪和姑姑相仿,却没能遇到一户淳朴的人家。她被锁在杂物间受苦,周边的所有人都视若无睹,其中,我的爷爷奶奶有一个年龄相当的女儿,他们没有可怜她,让人敬爱的村长有一个还未出嫁的女儿,他没有心痛她的遭遇。所有人,他们,她们,他或她,都没有去帮助那个可怜的女人,而是任由她遭受凌辱,遭受非人的折磨。
这些天来,我似乎只听到金木曾为她辩护,争吵时爷爷总是叹气,樊顺总是保持沉默,村长在旁边说着不痛不痒的话,他知道应该送她离开,却迟迟没有说出这句话,迟迟没有做出这个决定。
好几次,金木和周奶奶吵着要放她离开,周连和樊雷不肯让步,每每调和他们的怒骂,阻拦他们打架,村长的语气总是异常难过。他或许知道如果强行放走那个女人,脾气暴怒的周连会做出一些报复性的行为,不仅伤人,更伤己,于是只能试着劝说。
羊圈内突然传来狗叫声,我缓缓起身,由于天气寒冷,身体早已变得冰凉,不过那颗心好像还是温热的。在院子内坐了一会,小狗再次催促回去休息的时候,我扶着石柱和墙壁回到床上。
早晨,天还未破晓,我被紫君摇醒了,见我醒来,她站在床边痴痴地笑着,一如往常。摸了一下放在枕头下面的剪刀,昨夜的噩梦已经记不清了。披着厚厚的棉袄,我抓着紫君的胳膊来到院子,走了几圈,我让她把一个凳子搬到堂屋门旁的镜子下面,她傻傻地点头,没有问原因,也从来不会问原因。
踩在板凳上面,我右手紧贴着墙壁,缓缓抬头向上看去,看到镜中人的第一眼,我被吓到了,直接从凳子上面摔了下来。身体与地面剧烈撞击,疼痛再次袭来,我躺在地上,身上的疼一点点侵袭着意识。疼痛中,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上面的木梁,不敢闭上眼睛,又想紧闭双眼。紫君蹲在旁边看着,不为所动,我眯着眼睛看着上方的木头和砖块,苦苦撑着,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双腿勉强可以抬起。我拍了一下凳子,又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拽着她的腿和胳膊慢慢起身。
再次站在凳子上面,我平静地看着里面的人,她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双眼红肿,眼角处有暗红的伤痕,再往下看,脸颊紫青,肿胀的如同新出锅的馒头,轻轻触碰会发出钻心的疼。嘴角有两处红色的淤痕,旁边还有残留的血迹,嘴唇上面有好几道深深的裂口,三块黑色的疤紧紧粘在双唇上,轻轻摸了一下,疼得让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处的伤口,包住伤口的不再是白色的纱布,而是淡黄色的纱条。
狗叫声再次从墙角传来,紧接着敲门声响起,我小声回应敲门声,敲了几下,她直接推门进来了。看到我站在堂屋门口,她急忙放下手中的箱子,小跑着来到面前,当然,她越接近我,狗叫声越激烈。
我靠在石柱上,朝着羊圈的方向,无力地喊着“狗,狗,别怕”,小狗像是听懂了这些话,温顺地趴在干草上面不再嚎叫。狗叫声停止后,她轻轻抚摸我的肩膀,温柔地问着身体是否还疼,我点点头,随后,她扶着我走进堂屋。
扶我到床上躺下,她仔细检查着身上的每一处伤。紫君拿着小箱子跑到床边的时候,她轻声道谢,看到她的微笑,紫君站在床尾傻傻地笑着。她有些疑惑地看着紫君,我微微张开嘴巴,用手点了一下额头,她立刻明白了,打开箱子取出药品和工具,不再理会那有些瘆人的笑声。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觉得以前见过,于是轻声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她笑着说道,“上次见面的时候你额头有一圈纱布,这一次见面你浑身是血。”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你在哪里见到我的?”
“在你同学的家里。”
我准备追问下去,手心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很快,我眼角流出泪水。从她惊慌的表情和颤抖的手来看,她对于某个工具的使用是不算熟悉的,那个工具恰好是处理伤口必需的器械,于是她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紫君继续笑着,刺耳的声音扰乱了她的内心,慌乱中,她剪掉了一块皮肉。我疼痛难忍,忍不住哭出声来,排斥她继续涂药。她朝着紫君的方向吼了一声,意料之中,紫君的笑声更加刺耳。我用枕巾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让紫君去藏起来,我一会去找她。
紫君出去后,她表情显得愧疚,眼角似乎泛起泪光,我摸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紫君听不懂别人的话,也不明白别人的愤怒。”她抽泣了几声,继续用药水涂抹我手心处的伤口。她一边剪着纱布,一边用随身携带的纸巾替我擦去眼泪,口中说着马上就好了,再忍一下。
剪断纱布的声音不断传来,我闭上眼睛忍着这难以承受的痛,在没有额外费用的情况下,她应该是唯一一个愿意来到家中换药的人。于是,后面换药的时候我仅仅流眼泪,不再发出任何哭声。
处理好所有伤口,我踩过地面沾有血渍的纱布慢步走去院子。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心中莫名感伤起来。寻根究底,我还不知道她们的境况,那一刻我能接触到的人,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坐在石柱的另一边,她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我垂下头颅摸搓着手心处的伤,靠在墙上静静听着她的过往,除了好听的名字之外,再没能因其他方面产生一丝涟漪。
她叫于晴,毕业前主动要求去到偏僻落后的农村地区替生病的穷人看病,并向村民普及一定的卫生知识。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奈何抵不过她的一腔热血和倔强,最后只得同意她来到这么一个地方。她回忆着父母的爱与关心,提起在家时的富足生活,语气后悔地描述着布置华丽的房间以及温暖的羽绒被子、柔软舒适的沙发。
讲到家人的时候,她提到父母每次过来都会去拜访镇上的派出所和街上的大队,会塞给每个人一个信封。她很反感这个行为,却正是这一点,她在村子生活了几年从未被人欺负过,这对一个只身一人来到村中生活的人来说是非比寻常的。正是因为她,躺在血泊中的我得以被及时救治,没能随着太阳落山而离开。
初来到村子,由于生活环境过于脏差,她连续两天没有合过眼。究其原因,她害怕苍蝇扎堆落到昂贵的背包上,害怕墙角的老鼠钻进被子中,也害怕衣着破烂的孩子闯进来偷走珍爱之物。实际上,她住的那间房屋,在来之前已经翻新了一遍,比大多数人家住的屋子都要整洁干净许多。
在这里待了不过四天,看着用茅草搭建的厕所,看着躺在脏乱不堪的床上的老人,闻着家畜圈中的恶臭,闻着孩子身上发出的怪味,她并不觉得可怜或者难受,心中只有恶心难忍,并非排斥这些人,而是排斥这些脏乱的地方和恶臭的气味。白天或者晚上,她总是坐在房间的一角,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刀子,以防外面有人闯进来。她打量着房间内破旧的摆设,开始后悔来到这个地方,开始懊恼当初做下这个决定。不过,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孩子,明白他腿上的伤口已经恶化,再看到他家人不为所动的模样,她最终决定留下来。
羊圈再次传来狗叫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紫君笑着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跟在她后面进来的是张文和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应该是他的哥哥。他们进来的时候,我扶着石柱微微颤抖着站起来,朝着羊圈的方向挥了几次手。可怜的小狗一定是看见了,于是没有朝着突然造访的孩子吼叫,于晴看到他们两人进来,下意识擦了擦鼻尖,提着箱子离开了。
我捂着肚子,慢步走到堂屋门口,好奇地看向挂在墙壁上面的时钟。当时学校的课程还未讲到钟表的时针与分针,爷爷偶尔讲过几次,但我还是无法精准的辨别出时间。转过身看着东边天际的太阳,感受着清晨的霜气,知道现在远没有到上午课程结束的时间。
张文的哥哥似乎看出了这一点疑虑,主动说道,“现在九点钟,今天是休息日,我们帮家里洗完衣服就过来了。”我惊讶地点点头,小心扶着石柱坐下。
他说话的时候要么看着我的眼睛,要么抬头看着院子的四周,似乎不敢,也可能不忍心看向那满是於伤的面容和缠着纱布的额头。同样的,我不敢,也不忍心问起他们的姐姐,想来,她伤得一定更严重。
我故意说起学校里面的事情,说到不用在教室外面罚站了,他低头听着,推了一下张文的肩膀,两个人低声耳语了几句,他似乎在确认什么。之后,张文吞吞吐吐地说着停课半学期的事情,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用力地摇头,不敢相信,更不愿意相信。他说出被停课的原因后,我哭了,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眼泪划过淤痕的时候,心中的无助和脸上的疼痛交织在一起,猛烈地击向那颗快要被撕碎的心。
当我踩在草垛上面决定翻过墙头的时候,当我被按在院子中殴打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被指认成一个溜进同学家中行窃的小偷。指认我的人不是张文,不是他的家人,而是张满的舅舅,张文的姐姐尽力求情,说当天是去找她学习刺绣,张文的父母尽力解释,说那天是去找孩子一同玩耍,只是,最后我仍被说成一个偷窃不得的孩子。
不一会,张文看着我哭了,他低下头,哽咽地说着当天听到哭声后害怕极了,于是跑去店铺寻找父母。他到巷口的时候于晴正好经过,于是拉着她原路返回,门从里面打开后,于晴立刻跑进院子,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拦住他,让他去诊所取药箱。他只看到我躺在院子中,并未看到他的姐姐,听到这,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有些慌张地看着他,待他侧过头,我注意到他右脸上肿了一块。
周连家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张文的哥哥靠在石柱的另一面,扭过头看着我问道,“那边门口围了很多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心虚地摇头,不敢看他。
或许是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紫君笑着跑向门口,我有些担心她,于是请求张文跟了过去,张文点点头,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后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