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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我跑到风婆婆面前,请求她帮忙照看一下紫君,她表情严肃,语气严厉,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盯着我的眼睛,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让我在院子里好好待着,不要跑去其他地方。僵持的十几分钟内,她翻看着一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已经模糊的小册子,她双手颤抖着来回翻页,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目送我出去的时候,她双眼似乎泛着泪光。
      来到公路,张文捂着眼睛,脚步变得越来越慢。催促了几声,他依然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于是我推着他的后背向前走。走到村口,赵爷爷正在店铺门口刷洗凳子,他看着有些面生的男孩,笑着叮嘱我不要跑远了,天黑前一定要回家,我站在路边挥手,让他不要担心,一会就回来了。
      我和张文两人沿着街边一路小跑,跑到一处巷口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我拉着他的胳膊继续行走,他猛地挣脱我的手,朝着反方向跑去。蹲在墙边,他双手捂着头,过了一会,他缓缓抬起头,嘴唇有些颤抖。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先是用头重重撞了几下墙壁,随后哽咽地说着父亲曾警告过他,如果再进去会把他丢进水井淹死。
      我以为他是害怕了,于是安慰他不要担心,我一个人翻墙进去。听到这,他表情有些扭曲,全身都在摇晃着。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内心更加坚定,仿佛里面的人是我的亲姐姐。
      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们都有些害怕地转过身。没有陈老师,没有其他年级的老师,没有路过的大人,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拽头发,揪耳朵,踢张文的肚子或者拍打他的眼睛,将人推倒在地后踩着双腿走过去,或者其他。
      他小跑着来到巷口,看着我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家又不在这里?”
      “我是来这里玩的。”我小声说道,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向前几步,我立刻后退到墙上,他只是从手提袋中掏出两个桃子。
      “听着,以后你要再迟到,我还会告诉老师的。”他说完便离开了,我捏着手上的桃子,丝毫不在乎上面的绒毛已经钻进指甲。
      轻轻摸着桃子上面的毛刺,细细嗅着它发出的果香,我决定带回家和姑姑分着吃,如果回家之前遇到紫君,就把桃子送到她的奶奶那里。找了一会,我在路边捡了一个空的方便面袋子,把桃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里面。做完这些,我看着张文,告诉他该回家了。他紧张地看着太阳落山的地方,不过时辰还早,太阳仍高高悬挂在空中。我再次催促了一声,他手上的桃子顺着手臂滑了下去,最后滚落到我的脚边,捡起地上的桃子,我朝着巷子的另一出口走去。
      走到巷子尽头,前面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农田,两侧有几间房屋,房屋大门口都堆着草垛。我蹲在一口水井边上静静等着张文过来,过了很久,其实不算久,大约十分钟,张文缓缓出现在巷口。看到我,他伸出手,颤抖地指向一间房屋。我把桃子放在水井边上,朝着他指的方向过去了,期间他一直拉着我的衣袖,似乎在阻拦,可真正停下来的时候,他又推着我向前走。
      站在围墙下方,我眯着眼睛抬头,看到嵌在砖头水泥中的玻璃碎片和瓦片时,心中打起了退堂鼓。那堵高高的围墙,两个小孩子是不可能翻过去的,要避过墙沿上方密集的碎片更是难乎其难。他像是看出了我的为难,主动提出去学校旁边的池塘玩耍,我点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我们停下脚步,互相看着对方,他断断续续说着池塘里面的鱼儿,似乎已经抓到了几只。我嘘了一声,随后跑到门口垒起来的草垛旁,站在上面跳了几下,可以承受住两个小孩的重量。
      不一会,我们推着一块用麻绳捆绑好的草垛来到围墙下面。我一只腿爬上草垛的时候,他再次拉住我,这一次,他没有阻拦,只是指着三米远的墙角,说着从那里下去是羊圈,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墙边还有竖起来的木板。担心被其他院子的狗听到动静,我和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推拉着几十斤重的草垛来到墙角。
      终于,草垛被拖到那处墙边,我看了看张文,他低下头,不愿意回应我的眼神和表情。爬到草垛上面,用力向上伸出双手,距离墙顶还有一段距离,迫不得己,他跪在草上面,让我踩着他的背上去。
      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我顾不得鞋上的尘土,直接踩在他的后背上,双手缓慢向墙顶移动。确实,我摸到了嵌在墙上面的烂酒瓶和瓦片,由于手臂力量薄弱,还是无法爬上去。试探了好一会,我低下头看着他的后脑勺,让他挺起后背。催促了几声,他抱住我的小腿,背部缓缓向上挺起。高度又增加了一点,可还是爬不进去,于是,我双脚渐渐移动到他的肩膀上。他身体紧贴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随后托着我的鞋底,他用力抬着,我使劲抓住墙沿,最终成功翻到墙顶上面。
      坐在深绿色的烂酒瓶和灰色的瓦片之间,我心中隐隐感到害怕,怕张文跳下草垛跑开,怕他的姐姐在遭受折磨,更怕她被人用链子困住。我轻轻拍着胸口,俯身趴在墙沿处向下看,对上了张文的目光,他坐在草垛上一脸慌张地看着上方。我摸了摸额头的伤疤,轻声说着别担心,如果出不来会躲在羊圈等到天黑再出去。他听着我的话,双眼红润,伸出手想要拉住悬在墙边的腿,我躲开了。
      右脚踩到堆放在墙边的木头上面时,我一时惊喜,忽略了墙沿上的玻璃碎片,以至于左手手心处被划了一道约三厘米的口子。看着鲜血直流的手掌,我顾不得被拴在旁边的两只小羊,直接滚到干草上面。躺在草上,用力捂住手心,转头瞥见地上咀嚼到一半的草沫和黑褐色的羊粪,不由得一阵恶心,差点咳了出来。
      干草下面有一块破烂的抹布,我扒开旁边的草,捡起那条沾满油污或者其他污渍的灰黑色破布简单缠绕在手心。勉强止住血,我弯着腰,沿着墙边朝堂屋的窗户慢慢走去。走到偏屋的时候,院子中刮起一阵诡异的大风,我被吹得摇摇晃晃,差点跌倒在地上。蹲在墙边,堂屋内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担心他们从里面走出来,我捂住嘴巴躲进偏屋。
      手心的血已经渗出来了,我从装着针线散布的竹篮中取出一块布料粗糙的白色方巾,随后剪下一条长长的布条。取下抹布的时候,闻着上面的味道,我忍不住吐了出来,好在只吐出来一点水,慌乱中,我用那块浸满鲜血的破布擦去地上的水。
      蹲靠在墙角,我再次轻轻拍打胸口,告诉自己只是透过窗户看一眼,看完之后再躲进这个偏屋,等到张文父母回来后再出去。捶打了一下大腿,我系紧缠住手心伤口的白布,心中暗自祈祷伤口尽快愈合。离开偏屋,我俯低身子沿着墙边缓慢行走,身体暴露在院子中的时候,吹来的风沙模糊了视线,刮起的狂风扰乱了步伐,我眯着眼,胳膊紧紧贴在墙壁上,继续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蹲在那扇窗户下面,抬头看着头顶上方的玻璃,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一时刻,心中竟出现一个声音催促我离开。在墙下蹲了一会,凄厉的求救声再一次传来,我慢慢起身,踮起脚跟扒住窗台,最终看到了屋内的一切。
      隔着模糊的玻璃,我看到一个女孩赤身裸体地躺在红色的床单上,两个只穿着上衣的男人坐在旁边。她转头时看见我了,同样,我也看到她红肿的双眼和脸上的淤痕。见我没有立刻走开,她表情变得惊恐,哭声变得悲痛,一直在摇头。一个男人捂住她的嘴巴,先是将啤酒瓶中的水浇在她身体上,后用瓶子一下下击打着她的大腿和肚子。
      我怔怔地看着屋内的一切,眼角不知不觉间湿润,她痛苦地哭着,我难过地流泪,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只是看着,仅是流泪。面对两个成年男人,我不知如何才能将她从这间屋子里拉出来,更不知如何去抚慰她身上的伤痕,于是,在一声声痛哭中,我再次变得冰冷,变得麻木,变得感知不到周边的一切痛楚。握紧拳头准备逃跑的时候,风像乱石那般朝着窗户砸来,松动的玻璃随即霹雳作响,来不及躲避,他们看见我了。
      一个男人转身跳下床,我看清了他的脸,是张满的舅舅。看到他跑出来,我转身冲向偏屋,拉上门闩,用身体堵住门。他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咒骂着,不一会便开始撞击那扇外在岌岌可危、内里已经腐朽的木门。随着木板的撕裂声,那扇阻挡危险的门被踢烂了,紧接着,他拽着我的头发将我拖到院子。
      他狠狠踩在我的背上,随后蹲了下来,我趴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他注意到了我手心处的伤,于是抓着我的手使劲按在泥土中,并用拳头捶打手背。
      或许是觉得不解气,他起身去灶台拿了两根筷子,之后,他抓着我的左手手腕,撕开裹住伤口的白布,握紧筷子从手心的伤口处一点点插进去。巨大的疼痛开始撕裂内心,我强忍住眼泪,恨恨地听着他的恼怒。大喊了一声,他开始踢打我的头,过了一会,我已听不清他口中的咒骂,只看到鲜血在地上蔓延。
      他用力拍打了一下我的后脑勺,猛地将筷子从手心处抽走,随后,强行按住我的手腕,用三根筷子从手背处扎向伤口深处。手上的疼痛加重了几分,但我忍住了,侧过头看到他狰狞的面孔,那一刻,我恨极他了,甚至产生了用刀片划过他脖子的想法。随着筷子捅穿掌心,插进泥土,我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痛苦开始嚎啕大哭,他听到哭声,再次踢打我的后背和脖颈。渐渐的,我的脑袋变得昏沉,开始感知不到身体的疼痛。
      脸上的血几乎模糊视线的时候,她从堂屋冲了出来,身上裹着一片白里有红的床单。也许是鲜血流进了眼眶,也许那是一条沾着血渍的白床单,看着她难过的泪水,我右手无力地握紧拳头,期盼她能回到堂屋躲起来,希望她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我眨了眨眼睛,看到她身后的男人抓着她的头发,用膝盖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肚子。
      一声怒骂,我的身体被翻转了一圈,躺在地上看着乌云密布狂风乱作却迟迟没有下雨的天空,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人,我心中想着反抗,可是,我要如何反抗,她要如何反抗。听着她的哭喊,我无力地闭上眼,静静等着也许今天不会到来的风雨。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缓缓睁开眼,他正在用拳头锤击筷子,似乎要将我的手钉死在这片院子中。恍惚中,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的心被钉死在这扇模糊的窗户前,她的身体被钉死在她的面前。
      当筷子陷进去的足够深,当我被毒打得无法动弹,甚至连在心中怒骂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我以为他会离开,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们。可惜我错了,他脱下鞋靴,一下一下抽打着我的嘴巴,警告我胆敢说出来,他们会把她扔去地头喂野狗,会把我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老鼠,会把张文的眼珠挖下来填进小羊的眼眶。我微微张开嘴巴,意图说话的时候意识开始变得混沌。最后,我眯着眼睛,看着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看到她浑身是血的出现在上方,看见他们将她拉去羊圈折磨,直至眼前一片黑暗。
      当我再无力睁开双眼,回想不起堂屋神明面像的时候,我多么希望她躲在屋内不要出来,希望我在此永远闭上眼睛,他们会就此放过她,遗憾的是,我并未就此离去。
      醒来时我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窗外昏暗的天气,以为太阳刚落山不久,显然是有误的。微微抬头,我听到墙壁那侧的啜泣声,听到村长唉声叹气地说着周连,决定闭上眼睛,一个人度过这个漫长难忍的黑夜,也许黎明几个小时后会到来,也许太阳永远不会再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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