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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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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矮松树上面的针叶吸引了所有目光,我开始想象针叶内部有一群小人居住在里面,于是,我化作长着翅膀的小人沉浸在虚拟的部落中,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在操场玩了一节课的同学们三五成群笑着回到教室,他们大声讨论着刚才的游戏,争先恐后地说着同伴的失误。我靠在墙上,看着每一个从我面前过去的人,不一会,羞愧地垂下头。我能忍受他们的嘲笑声,却无法直视他们的目光。
怀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我站在窗户前听课,趴在窗框上面写字,终于等到放学的铃声。徐老师离开后,我准备进去拿书袋,郑朗文突然跑出来,他张开胳膊,叉开双腿,用身体堵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张满出来的时候,把我的书袋递了过来,里面装着一块用报纸包着的糕点。离开学校,我一直躲在她的身后,唯恐旁人看出我就是那个站在教室外面听课的学生。路上,她故意大声说着郑朗文是这学期的转校生,是因为打架被上一所学校开除,一传十十传百,这件事很快传遍了低年级。实际上他是举报同学考试作弊,被同学们堵在宿舍毒打了一顿,家人担心类似事件再发生,于是匆匆替他办了退学手续。
走到岔路口,她和张文朝着街上的方向走去,我跟着同村的孩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放学时,豪杰会跟同龄的孩子一起回去,很少顾及到我。蹲在公路两旁的土坑里面,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块鸡蛋糕,隔着报纸闻到它的香味,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家中生活拮据,这种糕点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奶奶才会从集市上买几块,而买回来的几块,爷爷奶奶从来只吃包装纸上面残留的渣子。我不忍心一个人吃掉这块鸡蛋糕,挣扎后决定带回家和爷爷奶奶一起吃。
几名陌生的大人路过时催赶着我回家,不要让家中大人担心。催促下,我把那块鸡蛋糕放进书袋,手脚并用地爬到公路上。村口,紫君正在一户人家的墙壁后面玩耍,村中其他顽皮孩子一直欺负她,她从不还口,更不还手,只是靠在墙上痴痴地笑着,此刻也是。
我站在公路上看着,看到我,她笑得更痴了,过年的时候站在一起拍照,她比我高一点,手指和我一般粗细,年纪长我两三岁,也可能是一两岁。出生前她的父亲希望女儿能承泽一点紫微帝君的聪慧,于是选了紫君这个名字,尽管她的母亲痴傻愚钝,也许正因为愚傻的母亲,他才从算命先生那里讨来紫君这两个字。
关于紫君那位智力有缺陷的母亲,我不知道她在来到这个村子前如何,只知道她误入这个村子后被领到一户人家生了两个孩子。她终日被关在家里,或许是对自由的向往,她一直试着逃离,有幸的是逃出去两次,不幸的是每一次都被抓了回来。第二次,紫君的父亲在怂恿下将她打得浑身是血,惨叫声响彻云霄。从那以后,她变得更加愚傻,家中的大门不再紧锁,她可以自由去到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但她始终没有离开这个村子。甚至当我告诉她再往前走就是隔壁村庄了,她会吓得立马转身跑回家里。我试图骗她出去,为她指明去镇上的路,引她登上一辆去城里的汽车,可是她从来听不明白我的话。如果当时她出去了,无亲无故,头脑痴傻,大约会流连于一个又一个贫穷的家庭,最后在年老时被随意丢弃在陌生的地方。
天色越来越暗,马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旁边一些顽皮的孩子开始用手中的糖果引诱紫君躺在地上。她听到后,拍着手躺在地上,随即,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将手中的糖果扔到她身边。看到糖果,她急忙从地上捡起来,混合着尘土放进口中咀嚼。
路过墙角,我被一个男孩驱赶着离开,准备跑开时,他们开始怂恿她脱裤子。我站在原地紧紧抓住书袋,过了一小会,回头看着她和他们,她已经脱掉最外层的裤子。露出了红色的棉裤,他们在旁边欢呼着,听到这声音,她又开始痴痴地笑着,尽管她并不知道他人为何而笑。
我将书袋扔在地上,跑到另一户人家的围墙下面朝里面大声喊着。紧接着,院子内的狗疯狂叫着,似乎要将周边的所有猎物吞掉。大人出来的时候那群顽皮的孩子已经跑开了,临走前,他们试图强行扒掉她的裤子,围墙内的狗似乎嗅到了她的危险,更加狂烈地叫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叫声把他们吓跑了,却没能吓跑他们心中滋生的恶。
走到跟前替她穿上裤子,拍打干净外衣上面的泥土,我打算送她回去。家中,她祖母在生火做饭,母亲坐在堂屋门口唱戏,声音悠扬而又清脆,她父亲白天会去外面捡拾纸箱和酒瓶,现在还没有回来。
看着锅中清淡的汤水和竹篮中的死面馒头,我把书袋中的糕点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老人自然是不愿意收下的,不过她已年过古稀,身形瘦弱再加上脚步不利索,我跑了十几米便将她甩在身后。回到家,我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大口喘着气,额头渗出密集的汗珠,仿佛一只虎口逃生的羚羊。
吃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仅凭着月光,爷爷奶奶无法看清我脸上的泪痕和红肿的手心。饭后,爷爷出去散步了,奶奶收拾完碗筷开始烧热水。洗脸时,我用手指搅动热水,不敢直接伸进去。直到奶奶开始催促,我忍着疼痛将双手泡在水中。当时堂屋使用的灯泡发出来的光是暗黄色的,这种灯丝,使用越久光会越来越暗。基于这一点,奶奶没有发现我洗手时的痛苦表情,也没能发现微微肿胀的嘴角。
洗完脚,我点了一根蜡烛,又利用蜡烛燃烧时的蜡将整根蜡烛粘在凳子上。房间内有光后,我钻进被窝开始翻看从豪杰那里借来的故事书。过了一会,奶奶进来翻找针线,睡前,她会坐在床上借着烛光缝补衣服。
吹灭蜡烛,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吠,声音急促锐利,睡意完全被驱逐到体外。我听到奶奶下床走动的声音,她在堂屋门口小声说了几句话,和她说话的那个人似乎是金木。我侧过身,在枕头下面摸索着手电筒,不小心摸到剪刀的时候差点被划破手指。
披上棉衣,穿上棉鞋,我扶着墙壁来到堂屋门口,缓缓推开未上锁的大门,小心地探出头,周连家外面站着好几个人。他们大声争吵着,互相推攘着,其中一个人被推出去几米远,其他人立刻抓住推他的人。紧接着,他们拉扯着朝一个方向走去。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也许是村长家,也许是那片林木密集、偏离村中房屋的树林。
周连家的狗一直狂叫,我站在围墙边上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狗叫得厉害,又隔着一堵围墙,难以听清其他声音。望着他们走远的身影,摸着没有上锁的大门,我将手电放在口袋,轻轻推开了大门。察觉到这一细微的声响,狗叫得更加厉害了,我急忙小跑着过去安抚小狗。听到熟悉的声音,嗅到熟悉的味道,它很快安静下来,我擦去鼻子上面的汗珠,转身走去堂屋。
和堂屋并排的那间屋子,门缝下面透出昏暗的光,我常在这里玩耍,清楚那间屋子过去是用来存放一些杂物的,里面并没有安装灯泡。看着那束不同寻常的光,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耳朵贴在木门上面,我听到了里面的啜泣声,是她。站在窗户前,我打开手电筒照向屋内,放置杂物的屋子,一边杂乱的堆着无法使用的桌椅和装着小麦的陶瓷大缸,另一边,靠近墙角的地方,地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了一层被褥。她披着一床被子靠坐在墙上,身上穿着浅色的衣服,大腿处有几块污渍,旁边有被打翻的饭碗和散落在杂物中的馒头。
看到她身下的干草,我不由得想起金木家寒冬时节出生的猪崽,天寒地冻,为防止猪崽受寒,金木会把它们转移到堆放杂物的屋子,并在地面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为避免干草划伤猪崽,他会再铺一层床单。不同的是,猪崽们的屋子气味难闻,她在的这间屋子并无刺鼻的味道。
敲了几下窗户,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声响发出的位置。她坐起来后,我注意到她脚上的链子,和院子里拴狗的链子是同一款,不过粗了很多。她看着我,不说话,没有任何动作,我看着她,手掌贴在窗户上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鬼使神差,我竟对她讲起白天在校园的遭遇,出乎意料的是她一直望着窗外,静静聆听我所说的那些事情。
我以为她听不懂,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竟主动开口,言语生疏地说着让人忍不住流泪的关心与安慰。我趴在窗户上,默默听着她的话,抬头看到她身上的链子与伤痕时,悲不自胜。
院子里的狗又开始仰天狂吠,它撞击着围栏,似乎要挣脱链子冲出去。担心刚才离开的几个人返回,我朝着大门的方向拔腿跑去。出来后,不远处传来争吵声,我蹲在地上,紧贴着墙壁走到围墙边上。等了一小会,开门的声音传来,我踩着菜田,弯着腰一路小跑溜回家中。
第二天,临近中午我才从梦中醒来,爷爷去街上看着店铺,奶奶去农园做农活,家里只有姑姑坐在门口织毛衣。她一边织毛衣一边笑着说话,另一个声音像是张文。我穿上棉鞋小跑着来到门口,石凳上面坐着的人是紫君,张文正蹲靠在墙上和姑姑说话。
姑姑让我带他们去院子里面玩,听到她的话,我站在门口,回头望着残破落败的院子和堆在墙角的干柴树枝,看着出现裂缝的墙壁和木头已经发黑腐朽的窗台。圈养家畜的木栅栏边上放着我和奶奶从垃圾堆捡来的废弃农具,堂屋的房梁因为年久已经发黑,夹角处更是结满了蜘蛛网,房间内摆放着掉漆的衣柜和需要垫上砖头纸壳才不会摇晃的床。白天的时候抬头看,能看到多束从房顶上透进来的光,下雨的时候,屋内更是像热带雨林一样潮湿。
突然间,我心中涌出一股怒火,这股怒火促使我走到张文面前,气急败坏地拉着他的胳膊往公路的方向走。姑姑制止了这一粗鲁无理的行为,张文说是紫君带路才找到这里。我满脸怒气地看着两人,让他以后不要擅自跑来,他靠在墙上,点点头同意了。
中午,姑姑做了米茶,这并非制作工艺精良,食材选用大有学问的一种茶水,而是抓一小把大米放进水中一起煮,沸腾后食用的一种米汤。值得一提的是寻常人家烧米茶时,重心在于大米而非汤水。通常,爷爷还清一笔或几笔债务的一段时间,一口锅中捞不出半碗米,白面馒头也换成了粗粮馒头,甚至连咸菜都换成了周奶奶送来的馒头酱或吉四奶奶拿来的黄豆酱。
饭后,周连家传来哀嚎,听着那清晰的哭喊声,我略显慌张地看向姑姑。她当时应该以为我是害怕,又担心张文回家后向大人描述这一事情,于是让我带着他们去河沿上玩耍。我放下手中的抹布,拉着张文向外面跑去,紫君也跟在后面跑着。河沿上常年围着不少孩子,其中大部分总是欺负紫君,于是我便没有带张文去那里玩,而是去了风婆婆家。路上,我问起他中午不回家怎么向父母交代,他哭丧着脸说是被父母赶出来的,太阳落山之前不要回去,看着那一脸窘迫的模样,我没有追问下去。
来到风婆婆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面缝补棉衣,进去后,由于紫君跟了过来,她锁上了堂屋的门。回到小桌子旁坐下,补完最后一块补丁,她看着张文的眼睛,拇指按住他的额头,低声说了几句话,像是在为他祈祷。
趁着张文去喝水的间隙,她摸着我的手,让我这个冬天不要再去周连家了,更不要触碰一些利器,尤其是刀子,容易被伤到。我不解地看着她,紫君突然从后面扑过来,她趴在我身上,笑着说叔叔快回家了。我向前一步来到风婆婆的身边,想让她再说一遍,这时,张文从外面回来了。风婆婆笑着收拾桌子上的针线,紫君笑着拉扯棉衣上的补丁,张文笑着说水是甜的,我却笑不出来,周连家的那个人,我一定会再去看的,哪怕最终会伤到自身。
在门口踢石子的时候,张文说到父母奇怪的行为。从去年的暑期开始,中午他母亲或者父亲总是会突然从店铺回来,他和哥哥无论在做什么都会直接被赶出去,只留姐姐一人在家,不仅如此,父母还会严厉警告他们吃晚饭前不要回家。有一次,出去大约三个小时,他偷偷回家,一直躲在门口的草堆后面。等了一会,看到张满的舅舅从里面出来。他起身时碰到了塑料布上面的棍子,之后,他的胳膊被踢断了,一只眼睛被警棒打伤了,姐姐万般请求之下才有人带他去市里换了一个假眼球。
我蹲在墙下静静听着,他靠在墙上缓缓讲着,沉默了一会,我决定和他一起去探寻太阳落山后才能回家的原因。在这之前,我要先把紫君安排好,不能让她一个人跑去河沿,更不能站在村口看着路人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