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52、眼眸 “我想送给

　　“没有强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约束，人类就会回到人人为敌的自然状态。”
　　谢行十指交叉，手搁在桌面上，说：“这种状态下，人类无法实现自我保存，也无法获得幸福。直到通过厮杀、战争、或者契约，再次建立起新的约束。”

　　江随说：“你既然知道，那人类花费了几百万年时间建立起的文明，你想看着它一天之内崩塌吗？”
　　谢行端详他片刻，忽然笑起来，说：“有点假了。”
　　江随：“？”

　　“城墙损坏以后，不进行人体改造，人类就只有死路一条。”谢行说，“在江先生眼里，人类就该宁折不弯地走向灭亡吗？”
　　江随说：“野兽一样活着，就比灭亡更高贵吗？”
　　谢行笑着说：“可我怎么觉得，你只是不想让维持秩序的强权落在别人手里。”
　　江随：“……”

　　“我猜猜你的想法。”谢行饶有兴趣地说，“如果，我能够把厄尔比斯计划只用于你，那么你就可以控制所有的污染者，建立起属于你自己的利维坦。污染者要是能生下正常的人类，那你的利维坦就可以永久延续。曲临舟要是答应跟你在一起，你说不定会留下他，排遣寂寞。如果他不答应，你也会再杀他一次。对吗，江先生？”

　　江随的表情一点点凝滞。像西山余晖褪尽后，沉郁深寂的黑暗慢慢漫上来。他嘴角向上勾起，说：“还是那么聪明啊，谢指挥官。”

　　“不过很可惜。”谢行说，“你不适合做植入手术。”
　　江随：“为什么？”
　　谢行：“你觉得你的身体扛得住排异反应吗？”
　　江随不以为然：“难道曲临舟就是天生骨骼惊奇的么？”

　　“那不一样，”谢行说，“肌体的加强本身也属于排异的一种，是需要过程适应的。”
　　江随脸色一变，谢行又继续说：“不过你别急，我只是说你不适合做植入手术，没说不能达到你的目的。”
　　江随：“你到底什么意思？”
　　谢行唇边笑意加深，海蓝色的眼眸如有风拂过，荡起微弱的涟漪。

　　啪！
　　犹如天地间一盏巨大的开关被按下，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实验室的场景骤然崩塌粉碎，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了上来。
　　江随一惊，连连倒退几步，却发现脚下已经不再是地砖，而是悬浮的虚空。上下左右，东西南北，全都化作漫无边际的虚无。没有人，没有城市，更加没有天地的区别，只有稀稀疏疏的尘埃和星云环绕其间。

　　这是哪儿？
　　忽然，有些许蓝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江随下意识抬头，却看现辽阔的虚空之中裂开了一条横亘中央的缝隙。蓝色般如流星的光点从缝隙中渗出，又如齑粉消散于长空之中。

　　那裂隙似乎在被某种无形的事物撕扯，从中间不断加深、扩展、越来越宽。源源不断的蓝光也愈发汹涌澎湃地向外溢出。及至某一时刻，那裂隙突然向上下爆开，向外荡出一圈强大的涟漪，吹散星云与混沌尘埃，直冲向不知尽头的远方！

　　江随匪夷所思地望着那裂隙缓缓睁开，竟然成为了一只破开苍穹虚无、巨大无比的眼睛！

　　那眼睛遮天蔽日，蓝色的眼眸一如汪洋大海。它并非一幅静止的图画，眼中混沌的风云在向中央卷集，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片刻后，漩涡凝聚成瞳孔，轻轻收缩跳跃。
　　但它依然很奇怪——没有睫毛，也没有眼白，如同一个填不满的深渊空洞。
　　很久以后，它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

　　它在注视着渺小的江随。

　　江随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而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风声却在他耳边回荡，风中，有人在说话。
　　“你好，江先生。”
　　“以人类的感知方式来说，我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奇怪吗？”
　　江随：“……”
　　“奇怪也没办法了，我已经尽力去具像化了。”

　　那眼睛又眨了一下。
　　“人类的多样性，真让我叹为观止。”
　　伴随着话音落下，一点难以察觉的蓝色光芒从天空巨眼中剥离出来，飞向江随。
　　江随下意识抬起手，那光点便落在他的掌心之中。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一只小眼睛，与天幕上那只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江随：“！！！”

　　“别扔。”风说。
　　江随猛地一僵。

　　“你好像很紧张。”风在他身边停驻，“别怕，我对你的生命没有兴趣。”
　　江随：“…………”

　　风轻轻吹拂，它不解释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吹向何方。
　　“我只是想送给你，我眼里的世界。”风又说，“你会获得你想要的东西。”
　　江随手心的小眼睛眨了一下，突然跳起，扑向他。

　　“啊！！！！”
　　江随大叫一声，从会议桌上爬了起来。
　　他睁开眼，眼前是白色的桌台，角落里的绿植轻轻摇曳，数台实验器械滴滴作响，空气中还漂浮着浓郁的化学试剂气味。
　　还在实验室里。

　　江随赶紧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只过去了五分钟。可他浑身如同洗了个澡一般，汗流浃背，连睫毛都挂上了汗珠。
　　他一阵虚脱——刚刚那是什么？
　　幻觉？

　　“好了，你该走了。”谢行在桌对面看着他，“不要耽误我的实验进度。”
　　江随惊魂未定地说：“刚刚那是什么？”
　　谢行缓慢地眨了下眼。
　　江随：“你干的？”
　　谢行笑着说：“什么？”

　　“我再问一遍。”江随喘息着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谢行：“三个月前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可以很明确的回答你。”
　　他踟蹰了一下，“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

　　阿波罗在空荡的高速上呼啸，两侧衰草枯杨被拉扯成流线。岔路口出现的瞬间，阿波罗一个甩尾冲上匝道，向远处耸立的西部卫星城疾驰而去。

　　重建工作已经启动，中心区和西卫之间的避难区多了很多人，大多是要进去做污染测试的捕杀队员和关注进展的公民。
　　曲临舟已经退掉了内部联络平台，工作实际上是沈重光在指挥，但政府的信息平台上暂未向公众公布他辞职的消息。

　　曲临舟不管陆长风怎么想，反正他已经把工资卡和工作设备都还了。他一路开到避难区最外围，紧邻野外的最后一座城墙。
　　关卡处停着一排装甲车，有几辆车身有火焰纹，而另外几辆则涂有一杆天平——监察署的标志。

　　曲临舟放缓车速，摇下车窗，关卡内正在聊天的几个人纷纷看过来。
　　“临舟？”一个穿着黑色隔离服的男人挤开捕杀队员走过来，“你怎么过来了？”

　　护目镜下透出一双生着卧蚕熠熠有神的眼睛，是陈宣。
　　曲临舟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陈宣眼睛弯起，说：“重建工作太重要了，监察长派我来监督秩序。你要去卫星城吗？走错了吧，这里通野外。”
　　曲临舟：“我就是要去野外。”
　　“啊？”陈宣震惊地看着他。

　　曲临舟穿了一身冲锋衣，戴着墨镜，手上一副黑色皮手套。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战术包，还有几个摞在一起的工具箱。
　　“干嘛去？”陈宣警惕地说，“你连隔离服都没有。”
　　“用不着。”曲临舟说，“开关卡，让我过去。”
　　陈宣站着没动。

　　“你这是要离开联邦吗？”陈宣拧着眉头，“打算去哪儿，去多久？”
　　曲临舟有点心烦：“跟你有关系吗？开门。”

　　陈宣喋喋不休道：“野外很危险，不只有陨石污染波，还有野生动物。你吃什么，喝什么？而且你这车，底盘这么低，也不能越野啊！”
　　曲临舟吼道：“听不懂人话吗？跟你没关系！给我开门！”
　　“不行！”陈宣强硬地说，“你先告诉我干什么去。”
　　这人怎么这么啰里八嗦！曲临舟烦躁道：“出去转转！散心不成吗！”
　　陈宣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转头跑了，一边跑一边说：“你等我一下！别动，一定要等我！”
　　曲临舟：“？？？”

　　五分钟后，一辆越野装甲开了过来。陈宣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冲他招手：“你过来。”
　　曲临舟下了车，这越野顶他一个半高，上车都得拽着把手上。他疑惑地说：“干嘛？”
　　“野外没路，你那跑车根本走不了，颠两下就散架了。”陈宣拉开副驾车门，“你上车，我跟你一块出去。”
　　曲临舟震惊：“啥？”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陈宣严肃地说，“这车外壳是净化水晶，我精神稳定度也是SS，只要不长时间呆在车外，就不会出事。”
　　“不是你——”
　　“你要想出去就上车。”陈宣说，“不然我今天就算被你打死也不会开门。”
　　曲临舟：“……”

　　曲临舟还有点懵着，就被陈宣三推四推推上了副驾。陈宣自己去把阿波罗开进停车场，又拿下战术包和工具箱，一股脑塞进越野的后备箱。陈宣登上驾驶位，吩咐开门，点着火，缓缓驶出关卡。

　　一离开墙内，立刻找不到路了。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平原上砂石滚地，荒草丛生。泛黄的土地绵延千里，没有任何遮挡，直与天际的地平线相交。
　　清澈的苍穹漂浮着山岚般起伏的白云，一碧如洗，阳光倾泻而下，明耀的光芒将整片大地照得通透而辽阔。

　　陈宣把一个指南针摆在仪表盘前，又看了眼自己的腕表数据，没什么异常，便专注往前开。
　　曲临舟终于说：“我邀请你跟我一块出来了吗？”
　　“没有。”陈宣说，“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找死。”
　　说着瞟了一眼一脸不耐的曲临舟，“离家出走，你几岁了？”
　　曲临舟皱眉道：“谁离家出走了？”
　　“你啊。”陈宣说，“你不是因为生谢指挥官的气才跑的吗？我都知道了，监察署一直盯着厄尔比斯计划的。我还听说你又跟陆执政官提辞职，用脚都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曲临舟：“……”

　　“我跟你很熟吗？”曲临舟冷冷地说，“管得太宽了点吧。”
　　“没有哪两个人是从出生就熟的。”陈宣用余光看着他，“我也不想打扰你，只不过我对野外多少有点了解，比你自己一个人出来安全。”
　　曲临舟说：“你来过野外？”
　　“没有。”陈宣说，“我姐来过，很多次，我听多了也有经验。”
　　“你姐？”
　　“你应该认识，曹薇，野外科考队的队长。”
　　曲临舟有点意外，这两个人居然是亲戚。
　　“我姐现在又去野外调查谢指挥官的坠机事件了。”陈宣说，“要是咱俩遇上危险了，还能用雷达联系她，让她来捞我们。”

　　曲临舟不解地说：“你为什么要管我死不死啊？你到野外来才是危险吧？”
　　陈宣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觉得你很特别不行吗？”
　　“什么？”他这句话模糊得连曲临舟都没听清，“你嘟囔什么？”
　　陈宣大声道：“说保护公民生命安全是公安的责任！”
　　曲临舟：“……”
　　他叹了口气，算了，来都来了，就当给自己招了个免费司机吧。

　　越野车飞过一个土丘，尚未融化的白雪温柔地铺在草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陈宣问：“你想去哪儿？”

　　野外没有信号，无法使用导航，只能依靠纸质地图搭配指南针辨别方位。曲临舟出来之前，也没真正想好目的地——或许想去看海。但联邦所在的位置距离无论哪个海洋都过分遥远，他还不至于想在去看海的路上迷路死掉。
　　可是，他就是想离开围墙。
　　他想看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地，外面的森林草原和飞禽走兽，去一个能让他短暂忘记谢行的地方。

　　“没想好？”陈宣问。
　　“嗯。”曲临舟闷闷地说，“随便吧，哪里都行。”
　　“那就听我的吧。”陈宣笑着说，“我带你去个没见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