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51、决裂 拉倒吧！

　　“呕——”
　　路边，姜野扶着树干把隔夜饭都吐了个干净。曲临舟倚在车门上，抱着手臂一脸漠然地看着她：“就这？”
　　姜野恨恨地说：“疯子。”
　　曲临舟哼笑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望着道路尽头，说：“我要辞职。”
　　“得了吧你。”姜野擦干净嘴，“辞过多少次了，谢行同意了吗？”
　　曲临舟：“腿长我自己身上，关他屁事。”
　　以往他和谢行闹矛盾，谢行说罢工多少次都没关系，只要求能够随时找到他，不准玩失踪，他也没想过真的一走了之。但这次，曲临舟是真的觉得没劲了，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谁才是抖m。

　　姜野见他认真了，说：“你想去哪儿？”
　　去哪儿？好问题。
　　以前总想去卫星城放牛种地，拥抱自然。但现在机械化失效，真让他汗滴禾下土恐怕没两天就累死了，跟他优雅的种豆南山下设想相去甚远。

　　曲临舟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吃饭的时候想，洗澡的时候想，最后躺床上想得头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家里一片漆黑。曲临舟口干舌燥，头昏脑涨，有种昏迷了一个世纪、被时代所抛弃的感觉。他下床拉开窗帘，月明星稀，已是深夜。

　　几点了？他看了眼腕表，已经凌晨两点。

　　曲临舟走到隔壁卧室，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来到大厅玄关，一双拖鞋孤零零地摆在地垫上。
　　谢行没有回来。

　　曲临舟简直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而起——居然还学会夜不归宿了！不回来也就算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跑回卧室，从衣柜顶上拽下一个战术背包，随手抓了几件衣服往里面塞。
　　拉倒吧！让那姓谢的王八蛋去死好了！

　　半个小时后，阿波罗一声咆哮，搅动了夤夜的静谧。

　　***

　　污染控制中心医学部实验室。
　　天色微明，晨曦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中透漏进来，轻柔地笼罩在一个身影上。
　　时景洲拿着一罐浓茶推门进来，喃喃道：“再这样下去，过两天连库存茶叶都没得喝了……谢指挥官？”

　　会议桌上文件堆得乱七八糟，谢行静静坐在桌前，面对着一台合起的笔记本电脑出神。
　　他海蓝的眼眸里布满深红血丝，疲惫不堪。时景洲打量他两眼，惊讶地说：“您什么时候来的？不会在这儿看了一晚上吧？”
　　谢行：“嗯，看完了。”
　　“看完了！”时景洲愕然。厄尔比斯计划的数据他们团队花了两个月都还没完全梳理清楚，这才一晚上，就看完了！

　　“有印象，看得快。”谢行解答了他的疑惑。伴随监测芯片上精神力指数的回升，他以往的记忆也在慢慢恢复，“但是，我需要证实一个猜想。”
　　时景洲：“什么猜想？”
　　“厄尔比斯计划的前期准备为什么会耗时那么久。”谢行说，“他……我，我为什么明明已经接近真相，却还要不停尝试下去，用掉无数培养皿也不想承认一个既定的事实。”
　　时景洲一头雾水：“什么意思……算了，需要我们帮忙吗？或者需要志愿者吗？他们已经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谢行说。

　　在时景洲出门的时候，又听谢行说：“你的精神稳定度是多少？”
　　“S。”时景洲说，“有什么问题吗？”
　　谢行：“医学部团队里，有没有SS？”
　　“有，一个。”时景洲说，“姜野。”
　　“是她啊。”谢行说，“让她过来一趟。”

　　在去叫人的空档，谢行站起来，去走廊上转了一圈，接了杯水喝，一边喝一边往自己办公室走。半路刚好遇到行色匆匆的助理秦南，谢行拦下他，说：“秦助理，正好，有件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秦南说。
　　“舟舟手里有一个从我家地下室拿走的笔记本电脑，帮我去他家里拿一下。”谢行说，“发生什么事了？你好像很急。”
　　秦南的地中海更明显了，说：“西部卫星城的墙补完了，要捕杀队进去做污染测试。这个节骨眼上，曲哥要辞职，简直越裹越乱，我真的是……”
　　谢行一愣：“辞职？”

　　一串钥匙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秦南怀里。曲临舟站在办公室门口，说：“去我家拿吧，在卧室床头柜第二层。”
　　“舟舟……”
　　谢行向他走去，曲临舟离开原地，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缕干燥的气息。谢行在他身后说：“你要去哪里？”
　　“关你屁事。”曲临舟说，“从今天起，滚回你自己家去，别再来找我。”
　　谢行：“你不管我了吗？”
　　曲临舟冷笑：“管你？我为什么要管你，你是我什么人要我管你？你是打算认我当爹吗？”
　　谢行：“……”

　　谢行理解曲临舟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人类社会的规则很多，但并不复杂。比起同样拥有阶级的一些群居野生动物来说，人类只是多了一项“个人主权”。人是自由意志与本能反应的集合体，有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也有精神上对自由和边界的追求。
　　人类大约在三岁左右会逐渐形成“自我”的概念，它让人意识到“我”与“他人”的分界，因此延伸出对自己身体和意识的控制权，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容侵犯。

　　站在曲临舟的立场上，谢行对他做的事情可以说是不可理喻。谢行辜负了曲临舟对他的信任和爱，让曲临舟无数次突破底线去迁就他疯狂的举动，几乎摧毁了曲临舟的“自我”。虽然这些举动表面上让曲临舟在这个世界上变得无所畏惧，实际上只是一个又一个叠加起来的、不可原谅的伤害。
　　毕竟，人类智者曾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可谢行真的是一个如此不堪的人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在那些被精心保存下来的短视频里，他对曲临舟的感情又是那样教科书式的清晰和真挚。

　　“给我点时间。”谢行说，“我会想起来的，我可以解释。”
　　曲临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如轻纱一般，拂过谢行的眼角眉梢，便没有重量地落在地上。他转身，消失在楼梯转角。

　　***

　　姜野带着一行志愿者来找谢行报到。陆长风挑的志愿者很均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精神稳定度涵盖了SS级到D级。
　　谢行跟每个人点头致意，随后递给姜野一沓夹好的文件，说：“麻烦你，姜博士，提取这二十个人的脑脊液，依照我之前的实验步骤，进行净化水晶浓度测试。”

　　这项测试是为了确定，在不同精神稳定度条件下，细胞结构所能承受的净化水晶浓度阈值。实验本身难度不高，但从前谢行却不知道为什么，反反复复做了无数遍，把前期准备的数据和步骤搞得复杂无比。

　　“好。”姜野点头，“多久要结果？”
　　“三天之内，必须反馈给我。”谢行说，“舟舟他很生我的气。”
　　姜野表示理解，说：“他以前不开心了也经常罢工，没事的，您哄哄他，他就又好了。”
　　谢行却摇头：“我觉得，这次不一样。”
　　“爱情啊，让人头疼胃疼浑身疼。”姜野感叹一声，“好了，大家跟我走吧。”

　　志愿者跟着姜野离开。唯独有一个人走到门口，却没有跟着大部队出去。谢行坐下打开电脑，余光瞥到那人，奇怪地说：“还有什么事？”
　　那是个三十来岁模样的中年男人，留着毛躁的刺头，腮上满是雀斑，长相平平无奇，身材却极好，宽肩窄腰，四肢瘦削修长。脖颈皮肤白皙光滑，与那坑洼粗糙的面容形成了些微反差。

　　“想跟你聊聊。”那人说，“谢指挥官。”
　　说着，他揭开脖子粘着的一层胶，竟顺着痕迹掀开了一整块皮。雀斑脸头套整个摘下来，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嘴唇却病态鲜红、略带邪气的脸庞。
　　谢行眉心微动。
　　“江先生。”

　　江随把实验室门反锁，拉开椅子，大剌剌地在谢行对面坐下，搓起脸上的胶痕。
　　“你居然混进志愿者里了。”谢行说，“你不知道湖区被查封以后，你已经被监察署通缉了么？”
　　“知道啊。”江随满不在乎，“你不会举报我的，是吧？”
　　谢行：“你的芯片不是假死之后就挖掉了吗？怎么通过检测的？”
　　江随撸起袖子，左臂的皮肤支离破碎，横亘着数道丑陋的疤痕，皮下有道不易察觉的电流，说：“能挖就能种。之前在我们医院里死掉的人一抓一把，随便抠一个留着用呗。”

　　“不疼？”谢行问。
　　“当然疼。”江随说，“为了防止公民乱挖芯片，芯片被破坏会释放高压电流。不过，我能忍。”

　　“你胆子很大。”谢行由衷地说。
　　“彼此彼此。”江随说，“阳奉阴违的人还能继续当联邦指挥官，我这算什么。”
　　谢行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要灭绝人类的意思。”
　　江随嗤道：“是么？”
　　谢行懒得跟他解释，说：“找我什么事？”

　　“我现在，一共还剩七个血库。”江随说，“刚出生的幼儿还好，跟动物没区别。但超过三岁起，异变的风险就越来越大了。这几年，除了不小心跑出去的两个，还陆陆续续有几个异变的被我杀死。制造的速度赶不上消耗，现在只剩七个了。”
　　“而且，我还在找能容纳我母亲意识的容器。”

　　“江霭博士吗？”谢行说，“她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人机一个。”江随叹了口气，“我妈不想和母亲去云端，那等调教好了学习模型，就需要一个身体来下载她的意识。不够用，真的不够用。”
　　“妈？”谢行问，“母亲？”
　　“生我的是母亲，养我的是妈，她叫覃冰月。”江随说，“别弄混了。”

　　谢行顿了顿，说：“那只雌性污染者，应该快要临盆了。”
　　“是的。”江随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火花，“我很好奇它到底能生出什么东西来。”
　　谢行：“那你在家等就可以了，找我做什么，我很忙。”
　　江随皱眉道：“你不会真的要推广厄尔比斯计划吧？”
　　谢行看着他，未置可否。

　　“如果厄尔比斯计划只是让人产生污染抗性，那它确实造福人类。”江随说，“但我要没记错的话，你的浓度测试证明植入净化水晶对精神稳定度有要求，B级以上？还是A级？总之能达到条件的人类不到一半。”
　　“曲临舟是现成的例子，他可以控制那些怪物，控制怪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世界上多出一大批跟他一样的人，你觉得人类社会还存在吗？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行微笑道：“事实上，我很期待这个答案。”
　　“期待？”江随脸上浮现出一丝癫狂神色，他撑桌站起，缓缓地说，“谢行，你听说过利维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