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40、时光 “和你一起

　　时光潮汐向后褪去，太阳东落月东升，无数个日夜倒转，年少剪影重新浮现于记忆的幕布。

　　顶着一头乱卷发的小男孩赤着脚，端着满满一脸盆清水，啪嗒啪嗒地走进房间。几个漂亮的小孩手牵着手，掠过他的肩膀，蝴蝶一样飞走。
　　欢声笑语褪去，房间地板上满是玩具和零食残渣。他把水盆放在一边，拖过篓子，熟练地把玩具拾起来扔进去，抱起比自己还长的地毯，双手努力举过头顶抖了抖，卷起来也塞进篓子，随后打湿抹布，认真地跪在地板上擦起脏污。

　　很快一盆清水变黑水。他袖子一抹汗，吃力地端起水盆往外走。门口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挡住去路。他抬起头，怯怯地喊：“老师，擦完了。”
　　被称作老师的人抬起手，指向房间角落。小男孩回头看去，一个娃娃遗落在那儿。他放下水盆，飞快跑过去。刚擦过的地板湿滑，他赤脚打滑，呲溜摔了出去，头咚的一下撞在柜子上，身体压住了娃娃。
　　有热热的液体从头上渗出来，他疼得呲牙咧嘴，但第一反应却是低头看怀里的娃娃。娃娃头被压扁开裂，一只胳膊从关节里脱落出来。
　　他拿着胳膊往里捅了捅，捅不进去。眼泪在这一刻掉出来，他拿着娃娃小心翼翼地靠近老师，小声说：“对不起。”
　　老师指了指门外。
　　小男孩擦掉眼泪，抱起水盆，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月亮屋，是人口繁育中心孩子们睡觉的地方。一个老师手下的孩子住同一个套间，每人拥有独立的小卧室。
　　那是一个冬夜，夜深人静，孩子们已经进入酣梦。窗外下起雪，旋旋绕绕，给灰败的城市点缀上天使羽毛般的洁白。
　　月亮屋外的走廊里，寒风卷着雪意，扑打在小男孩的身上。
　　他在罚站。身上裹了件洗得半新不旧的袄子，依旧没穿鞋，脚趾被冻得通红僵硬。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不吵不闹，只安静地站在风里，时不时挠挠头。额头磕破的地方结了痂，又痛又痒，他有点不舒服。

　　好困啊，好冷。
　　小男孩打了个哈欠。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睡觉呢？

　　他等了又等，有点无聊，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跃动起来，仿佛那里有一排黑白琴键，在脑海里轻轻弹奏起童谣。
　　不过还没等他自娱自乐结束，走廊上传来了小皮靴踏地板的声音。

　　他转头看了一眼。声控的柔和灯光里，一个穿着羽绒服，雪团子一般的小男孩揉着眼走来。他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喊：“江江！”
　　江江也看见了他，飞快跑过来，抓起他冰冷的手，打量他：“小九？你怎么没去睡觉？”
　　“罚站。”小九笑呵呵地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家吗？”
　　江江有点郁闷：“妈妈加班，让我来月亮屋睡觉。”
　　“哦。”小九点头，“这里也有你的房间吗？”

　　“有啊，就在……”江江四周看了看，静谧无人，“哎，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睡吧！”
　　小九犹豫，怕被老师发现。江江却不在乎，拉着他就往一个空卧室跑去。江江虽然不在人口繁育中心生活，但由于母亲经常有工作进行到深夜，便在这里给他留了一个房间。

　　小九太冷太困，进到暖气屋里就想爬床，被江江揪到洗手间，说：“刷牙，不然牙会坏掉。”
　　两个小孩洗漱过，脱掉衣服，一块钻进柔软的被窝里。
　　一股淡淡的花香包围住他们。小九揪起被子闻了闻，是新洗过的，和春天来临时繁育中心楼下花园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床头小夜灯亮着温暖和缓的光晕。他看见深蓝色壁纸上挂着闪烁的星辰、栖息的云朵，和月光女神露娜的温柔笑颜。
　　这一刻，小九反而睡不着了，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这里的装饰和他的房间不太一样。

　　江江翻身对着他，问：“你为什么罚站？”
　　小九：“摔坏了一一七的娃娃。”
　　江江皱眉，说：“又是那个老师让你站的吧？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小九摸了摸墙上画的星星，雀跃地说，“好漂亮啊。”
　　江江看着他，说：“你真奇怪，被罚了还这么开心。”
　　“不是啊。”小九认真解释，“是跟你一起睡很开心。”
　　江江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小九突然感觉，江江在被子底下抓住了他的手。

　　江江闭上眼，说：“等我妈妈有空的时候，我让她给你换个老师。”
　　“换老师？”在小九的认知里，小朋友一般是不能换老师的。不过他隐约知道江江的妈妈是繁育中心的大人物，老师们都对她很尊敬，说话应该管用。
　　小九开心地说：“能换个不在晚上罚站的老师吗，我想睡觉。”
　　“......”江江很无奈，“你是傻子吗？”
　　小九傻兮兮地笑，抱住江江的胳膊。
　　那夜的傻小孩睡得很香甜。

　　曲临舟睁开了眼。
　　昏暗的房间，四周裹满厚重的帘幕，漂浮着淡淡水汽和木头的沉香。烛台上燃着十二盏蜡烛，橙黄跃动的光芒把坐在他身边的一道瘦削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你醒了。”江随低头看着他。
　　曲临舟一听这声音，下意识翻身坐起，麻药劲儿没过，手脚发软又摔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在一张沙发床上，江随和他盖着同一条薄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毯子下握着他的手腕。
　　“折腾什么，躺会吧。”江随掀被下床，“不好意思了，对付你只能用这种对付野兽的损招。”

　　江随把床头柜上的水拿来，放在他嘴边。
　　曲临舟拒绝喝水，说：“你和人口繁育中心到底在干什么？”
　　江随笑着说：“你看，你明明可以直接来问我的嘛，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何必要偷偷摸摸的呢。”
　　他伸手抚摸曲临舟的脸颊，曲临舟皱起眉，偏头躲开。江随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来，说：“我想活下去，也有错吗？”

　　江随手上的留置针还没去掉，人瘦得像纸片，嘴唇鲜红如血，透着一股病态的精神气。
　　“我刚刚上大学那年，一次晕倒在教室，查出白血病。”江随说，“生病真的好痛苦，我总发烧，头晕心慌，器官反复感染，把医院当家住，这些都是轻的。有一次我颅内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你的痛苦八个月就结束了，我呢？已经八年了，没有任何希望，但我还不想死。”

　　曲临舟躺着，看向天花板，说：“这就是你当年骗我去洞潜，把我封在水底下的原因吗？”
　　“我不想要你命的！”江随说，“当时只有一个名额了，我是真的以为谢行的实验可以救人，可能是病急乱投医吧，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得白血病。舟舟，你也被折磨过，你应该理解我有多想活下去！”
　　曲临舟：“……别这么叫我，好恶心。”

　　“小九。”江随握住他的手，“你留下吧，留在我身边，给我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只要你答应我，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曲临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把厄尔比斯计划从陆长风那里拿回来。”江随说，“时间不多了，在他们彻底解码之前交给我，这是唯一的条件。”
　　曲临舟：“你想要的话，当初跑什么？”
　　“我也没想到这计划会成功。”江随痴痴地说，“小九，这个墙里的牢笼，你也不喜欢吧。我也不喜欢，尤其不喜欢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只要有这个实验数据，我们就可以不管其他人，一起建立一个新世界，只有你和我自由的世界！”
　　曲临舟把手抽回来，说：“只有我和你？”
　　“对，我们像以前一样，彼此是最好的朋友，再也不分开了。”
　　曲临舟没表情地说：“好啊，你说怎么做。”
　　江随：“……”

　　“我看起来有那么傻？”江随说，“你好歹装一装也行啊，一脸食物中毒的表情，等你从这里出去，是不是要带捕杀队来抓我了？”
　　曲临舟：“恶心到极点是装不出来的，你要么弄死我，要么放了我，别啰嗦，听着烦。”
　　江随嘴角拉了下来。
　　“你还真是视死如归。”江随笑容消失，“可惜，我不能就这么放……”

　　话音未落，曲临舟起身，恢复全力的一拳砸在他的肩胛骨上。
　　江随：“！！！”
　　咔嘣一声，骨头碎裂。江随翻下沙发床，摔倒在地。他没想到曲临舟能这么快恢复体力，半点征兆没有。曲临舟上来想再补两拳，打晕了带回污染控制中心审审，他几乎可以确定江随这个死人和人口繁育中心，与前段时间西部卫星城和避难区出现的无芯片污染者有脱不开的联系。

　　可没等挥出拳头，房间忽然摇晃起来。一扇门被轰然撞开，天光渗漏进来，伴随着一片闪烁的凛冽银光，数条红色的瞄准激光同时落到曲临舟身上。他迅速翻滚，一根麻醉噗地刺进了沙发里。
　　七八个持枪的仿生机器人涌进了屋里。
　　为了提高生产效率，联邦各大生产厂商都会使用机器人来代替人工进行流水线作业。曲临舟没空想这些仿生人哪里冒出来的，其实也用不着想。他回身一高抬腿，瞬间将一个脑袋踢飞，裸露出花花绿绿的电线，再一劈手，夺下麻醉枪。

　　这些机器人的灵活程度不能与人相比，虽然提前设计好了攻击程序，动作在曲临舟眼里还是慢半拍。他穿梭在弹雨之中，一连打飞三个仿生人，清理出离开房间的大门的路。
　　曲临舟从墙上揭下一幅壁画，挡在身前，麻醉针乒乒乓乓把画射成刺猬。他冲出房间，来不及再管江随，此地不宜久留，谁也说不准后续还会不会有更多仿生人支援，把他围堵在这逼仄的陌生空间里。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他的枪还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好汉自然不能吃眼前亏。

　　屋外有一片黄叶飘落的梧桐树林。曲临舟左拐右拐，一路疾奔。身后的仿生人似乎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停在林边不再追逐。
　　梧桐林外，湖风扑面。晴天碎光洒在水面上，有些耀眼。湖对面立着一栋不算高大，爬满爬山虎的四方建筑。
　　曲临舟想起来，这里是嘉禾康复医院的VIP体验项目区，湖景泛舟。刚刚那座房间，似乎是岸边树林里的某个小木屋。
　　他的摩托还原样倒在路边，他翻上车，拧紧油门，一骑绝尘而去。

　　木屋内，江随抽了口气，捂着肩膀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堵在门口的仿生人自动分开，一个高瘦的身影背光走进来，踢开地上零碎，在沙发床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手中捏着一枚遥控器，慢慢转动。

　　“我说过，你的愿望我可以满足，不要再去找他，你没听懂吗？”
　　他摘掉帽子，一头雪白的发丝暴露出来，正是谢行！

　　江随疼得脸色发白，坐在沙发另一头，呼哧喘着气，说：“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你这不转头就放他走了。”
　　谢行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提。烛火落在他脸上，将这个嘲讽的笑意映得异常清楚。
　　“洞潜？”谢行问。
　　江随：“……跟你没关系。”
　　谢行看起来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他把江随提到一边，沙发上的薄毯扔到地上，按下遥控器的某个按钮。
　　谢行：“那就来说点有关系的。”

　　沙发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地的黑色阶梯。深处尽头，传来沉重石门挪动的摩擦声。一束淡蓝色幽茫的光束溢满通道，海水潮汐一般，和谢行的眼眸交相辉映。
　　“来吧，你不是想要活下去吗？”谢行说，“那我就给你演示一下，生命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