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39、无情 “谢行，你

　　直升机返回机场，落地例行精神监测。两个驾驶员因为强烈的视觉冲击造成不同程度的精神力损伤，下机就瘫了，被拉去医院治疗。曲临舟和谢行则凭借不动如山的精神力指数，被放行回家。
　　离开机场时，医护人员反复询问二人是否真的没事。谢行说：“没事，谢谢。”
　　医护人员看两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曲临舟异常沉默，丢下一句“你开车”，就钻进阿波罗副驾位，抱着腿蜷了起来。
　　一路上没人说话，谢行偶尔观察他几眼，曲临舟没有表情，但脸色铁青，嘴唇也干涸发白，喉咙频繁抽动吞咽口水。

　　刚回到家，曲临舟连鞋都没换，火烧屁股一样冲进洗手间，没一会就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曲临舟跪在地上，胃带着把体内所有异物排空的力量，猛烈地痉挛收缩。可他一整天水米不进，肚子里早就什么都没有，胃酸被挤压得翻江倒海，从口鼻里同时喷薄而出，火辣辣地灼烧食道气管。曲临舟被呛得又吐又咳，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糊了满脸。

　　恶心，停不下来的恶心。胃酸吐干净了又开始吐胆汁，吐得满嘴发苦。五脏六腑被大力绞缠在一起，差点打成蝴蝶结，痛得锥心刺骨。曲临舟抬起手去摸冲水键，一连在按钮上滑了好几次，就是按不下去。
　　手最终无力地垂下去。曲临舟趴在马桶上大汗淋漓。燥热褪去，浑身像被丢进冰湖里，冷得神经结冰，不住发抖，虚脱感坠着他，不断下沉，沉向无尽的深渊湖底。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按下了冲水键。曲临舟被从后面拥起，掉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凌乱的卷发被拢到脑后，打湿的温热毛巾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曲临舟撑开眼皮，模糊的视线中黑白交错，最终定格在海蓝色眼眸的平静注视里。
　　谢行抱着他：“还好吗？”
　　曲临舟擦擦嘴，点了下头。

　　他看起来确实没大碍。吐完之后他只是有些脱力，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明显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和那两个驾驶员下飞机时呆成木雕的同时抖成筛糠的状态截然不同。
　　谢行要扶他起来，曲临舟只不动，把他当靠枕靠着，低声道：“你数过没有，今天死了多少人？”
　　谢行没回答，只说：“你在为他们难过吗？陆长风说他们为人类利益作出了贡献。”

　　为人类利益作出贡献。
　　这光芒万丈的说辞，背后往往充斥着无法言说的血泪和折磨。自愿或者非自愿地燃烧自己，去换取毫不相干之人并不确定的未来。
　　公平吗？凭什么？
　　曲临舟明白这种滋味，事实上没人比他更懂这是种什么感受。

　　“我应该要难过吧。”曲临舟说，“但我没有，真的没有。”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道德教育，和人类的共情天性都在告诉他，亲手终结成千上万同胞生命的时候应该难过。
　　但他感觉不到。
　　也许在陆长风提起杀人计划的时候，他有过短暂的愤怒，在察觉不到自己悲伤情绪时升起过一点点恐慌。但那情绪终究像蜻蜓掠过幽静海面，激起一丁点转瞬即逝的涟漪后，便消失不见了。

　　“我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曲临舟抓住心口的衣服，“谢行，我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谢行：“对于一个族群的命运来说，你做得并没有错。为什么要为对的事而难过？”

　　曲临舟摇摇头，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他抱起双腿，脸埋在膝盖之间，哑声说：“谢行，你告诉我，我现在是什么？你到底把我弄成了个什么东西？”
　　谢行回答不了。他觉得曲临舟不是在质问自己，而是在虚无之中和另一个失落的灵魂对话。他突然有点胸闷，说：“他是疯子，想让你也变成疯子。”
　　曲临舟：“……”
　　谢行：“就像你说的那种反社会性人格，天生就喜欢折磨人。”
　　曲临舟的神情迅速变冷，没感情地说：“你不会以为骂他就能让我对你有好感吧？”
　　谢行：“……”

　　曲临舟索然无味，一把推开谢行，拧开水龙头漱口。吐掉水，洗了把脸，越过谢行走进卧室，砰一声甩上了门。
　　他钻进被窝，拽过被子盖在了头上。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响动。谢行端着碗走进来，坐在床边，说：“喝点东西，不然会脱水的。”
　　曲临舟伸出脑袋看了一眼，淡黄色透明蜂蜜水，又埋回去，不吭声。
　　谢行舀起一勺，吹了吹，说：“舟舟，你不用怀疑自己，不是只有大脑会反馈，胃也是情绪器官。”
　　曲临舟藏在被子底下，稍稍蠕动了一下。

　　“也许你的意识被净化水晶影响了，但身体不会骗人。”谢行说，“你就是人类，一个善良的人。”
　　曲临舟露出两只眼睛：“善良？”
　　“嗯。”谢行把蜂蜜水递到他嘴边，“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曲临舟没再说话，爬出被子张开嘴，把蜂蜜水吞了下去。

　　“你还记得吗？”谢行说，“你以前生病，我也是这么喂你喝药的。”
　　曲临舟愣住。
　　谢行低头微笑：“那时候你为了赶实验进度，着凉发烧，赖在我家里不走，使唤我干这干那，烧糊涂了还非要我陪你睡觉。”
　　曲临舟：“……有这事儿吗？”

　　其实是有，他记得。那段时间谢行打着培养他的旗号丧心病狂，把他当骡子用，他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心里又委屈又生气，借着生病故意折腾谢行来着。
　　不过折腾到一半，曲临舟发现谢行简直脾气好到没边，不仅包容了他所有的撒泼打滚，还有求必应。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耐心地对待他。这种感觉很新奇，像炉子里慢慢融化的棉花糖，甜丝丝软绵绵。后来，想折腾谢行的心就慢慢变成撒娇了。有恃无恐，也不过是想要再多一点关注而已。

　　“你不是都忘了吗？”曲临舟试探着问。
　　谢行：“会回来的。”
　　“？”曲临舟茫然，“回来什么？”
　　谢行：“和你的从前。”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得到。”
　　曲临舟心说这是感觉会有用的事吗？人类至今对大脑和意识的研究都还很浅薄，人格的形成和丢失的根本原因也还是个谜。

　　“舟舟。”曲临舟还在胡思乱想，谢行突然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认真地说，“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表白猝不及防，曲临舟目瞪口呆，说：“啊？”
　　“是不是只要我想起和你的过去，你就会接受我？”
　　曲临舟：“……”
　　谢行掰回他试图逃避的视线，说：“他没有告诉过你的事，我来告诉你好不好？”

　　曲临舟看着眼前的人，却好像看到了两个重叠的身影，一黑一白，一模一样却又天差地别。他有点凌乱，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但没问出口的话：
　　“你到底，还是不是他？”

　　谢行凝望着曲临舟的眼眸，说：“如果我拥有他的感情，他的记忆，扮演他的社会角色，行走他的生命轨迹，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他？”
　　曲临舟：“…………”

　　可能是体能过度消耗的缘故，曲临舟反应有点迟钝，谢行的这几句话像给他脑子里塞进去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越努力去想，反而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剩一片空白。
　　曲临舟晃晃脑袋，难受地说：“我不知道，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想想再说……唔！”
　　谢行倾身过来，把他按在枕头上，吻住了他的唇。

　　曲临舟震惊了两秒钟，但手脚好像被抽走了力气，一动没有动。
　　这个亲吻没有持续很久，谢行的动作青涩没有技巧，全凭本能指引，跟在取样室那次秩序之外的放纵比起来没有任何进步，很快就有点气喘吁吁，不知如何是好了。
　　曲临舟回过神，推开他，生气地说：“我说我想想，你没听见吗？出去！”
　　谢行没有纠缠，站起来，片刻后，卧室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执行完重要任务后，按规程应该回污染控制中心述职。但曲临舟不开心了，什么规章制度都是废纸。他直接旷工，在家里睡了三天，陆长风也很有眼色没让任何人来打扰他。
　　这三天，曲临舟基本吃了睡睡了吃，两耳不闻窗外事，闲了就玩消消乐。谢行也不来招惹他，每天坐公交车在卫星城和中心区之间来回逛，每天回来带一兜书，晚上挑灯夜读。
　　这种求知若渴的劲头，和以前倒是一模一样。

　　转过一个周末，周一是联邦供电时长最长的一天，早中晚各三小时，各种生产活动集中在此时完成。
　　谢行一大早就出门晃荡，曲临舟从腕表定位看见他在离鹭岛不远的图书馆坐着。曲临舟洗了个澡，扎起头发，骑上摩托，导航定位到赫拉医疗器械生产厂。

　　按照一周前在通风管道里听到的工作人员对话，今天是检修日。
　　厂子今天开工，响起轰隆隆的机械轰鸣声。曲临舟把摩托停在厂外的梧桐树下，掏出一个面包塞嘴里啃。
　　他斜靠着车身，戴着墨镜，头发扎成丸子，扣着鸭舌帽遮住半张脸，一身黑衣黑裤，已经尽力低调。但奈何有些人就是天生吸睛，再遮掩也改变不了百分之三百的回头率。
　　曲临舟腰线高，精瘦纤细，透过T恤能看到薄肌的线条，双腿修长挺直，漆皮马丁靴在日光下反着亮光，路过的人只是偶然一瞥，视线也会不受控制地在他下三路多停两秒。
　　曲临舟自己却浑然不觉。

　　啃了十分钟面包，在吃撑之前，厂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先出来几辆运货车，随后有两辆喷有“Maintenance”涂漆标志的卡车开出来。曲临舟随即扔掉面包，跨上摩托，跟着卡车开出厂区。

　　曲临舟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隐藏在车流里，盯着维修车的去向。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第一辆直行，第二辆却打灯左转，去了不同的方向。
　　直行是去人口繁育中心的路，而左转则是通往城市边缘和西部卫星城的路。
　　红灯转绿，曲临舟拧紧油门，跟上左转的维修车。

　　据他所知，人口繁育中心的人造子宫会定期检修，保证胚胎的顺利发育。其他医疗器械都是随坏随检，或者直接返场维修，很少有定期上门的情况。
　　人造子宫疏于联邦核心医疗器械，为了稳定控制人口，私人不允许买卖和拥有。
　　那这维修车是要往哪儿去？

　　很快，曲临舟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片湖水。
　　水如明镜，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和大朵大朵的白云。两岸落英缤纷，水面上停泊着一只小舟。
　　湖。
　　刚发生没多久、不美好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回溯而来。曲临舟只是晃神了一秒，突然一阵大力袭来。维修车灵活地调转一百八十度，轰然撞上了摩托车头！

　　砰！！！
　　车灯爆碎，巨大的冲击力把曲临舟从车上掀下来，摔在枯草地上滑出去老长一段距离。一堆枯枝烂叶划在脸上，刮出几条血道。曲临舟抱住头，借力翻身，撑着地面稳住身形，抬头就看到两个黑洞洞的枪口。
　　他没经思考，下意识翻滚，冲向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随之响起的枪声擦过耳边，打进枯叶堆里，溅起败叶满天乱飞！

　　曲临舟拔出手枪，刚要回击，突然听到一线细碎的破风声，哧一声，掠过后颈。
　　已经吃过一次亏的他立刻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摸到后颈，拔出一根针来。
　　麻醉针。
　　妈的，又来！！

　　他拔针拔得快，药效比起沈重光给他用的那针要轻很多。曲临舟没有当即晕过去，只是觉得浑身发虚，失去力气，昏昏沉沉地扶着树干蹲了下去。
　　枯叶碎响，有人轻步而来。
　　一片羊绒大衣的衣角映入眼帘，一只手伸过来，抬起了曲临舟的下巴。
　　背光之处，江随近在咫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