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癫笑 笑，原来是 ...
-
曲临舟生气是很件可怕的事，上一个惹到他的沈重光脑震荡还没出院。秦南汗如雨下，赔笑道：“你先别生气，跟我去个地方，到了就明白了。”
曲临舟从车里把谢行揪出来，跟着秦南一块进电梯，向下停至地下二楼的观测监狱。
电梯门打开，一大堆身穿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挤在通道内。时景洲穿着白大褂，立在隔离舱淡蓝的光晕里。听到电梯响，转过头，微笑着说：“临舟，实在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只能用这种办法把你叫过来了。啊，谢指挥官也来了。”
谢行点头致意，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人群包围着的隔离舱。
曲临舟关掉还在报警的腕表，拨开人群走向隔离舱。只见舱内墩着个肉色的球状物，底部裂开一条隙，从中伸出纤毛般的足部，泡在不断滴落的粘液中，贴着舱底游动。两只石榴大小的眼睛嵌在球体两侧，没有瞳孔，只有一些混沌如万花筒碎片一样的东西，状如海底漩涡般高速旋转。
“曲哥，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个人因为严重的精神疾病不治崩溃。”秦南说，“他精神稳定度评级是E，最脆弱的一等。这种劣等人就算在墙内正常生活，也会受陨石余波影响，崩溃是迟早的事。”
曲临舟：“为什么不处决？”
秦南：“时部长说，这是个好机会，可以留着做实验，反正关在隔离舱里，不会出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曲临舟的脸色。观测监狱里这种劣等人类不在少数，但在精神力指数掉到0就会被隔离舱自动释放万伏电压电击处死，不会有异变的机会。让人类在政府监测下异变是违反法律的严重工作失误，尤其是在中心区人口密集地带，轻则撤职，重则要蹲号子。
如果曲临舟因此暴怒，一定得想办法按住他，不然时景洲很可能会缺胳膊少腿。
曲临舟走到时景洲面前，说：“在中心大楼地下养污染者，你跟我孙子报备过没有？”
时景洲：“你这么年轻就有孙子了？”
秦南小声提醒：“宋青云。”
“哦，报备过。”时景洲微笑，“好说歹说算是同意了，不过派了好几个监察员来看着。”
人群里站着几个黑色制服、面容严肃的监察署人员。曲临舟说：“老头呢，也同意？”
“执政官在进行一项有关南部卫星城的会议。”时景洲说，“他将污染者实验全权交由我负责。我重新设置了一下这人的芯片，只给你发送报警。我果然没猜错，你一定会过来的。”
谢行插嘴：“你很了解舟舟吗？为什么觉得他一定会来？”
曲临舟皱眉：“闭嘴，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倒没有。”时景洲笑道，“只是觉得，舟舟，是个好人。”
好人？
谢行摸了摸肩膀上还没消肿的牙印。
曲临舟被时景洲叫出一身鸡皮疙瘩，加之昨天的不愉快回忆让他对时景洲快要生理性排斥，说：“喂，谁让你这样喊我的？懂不懂礼貌？我跟你很熟吗？”
时景洲毫不冷场：“多交流一下，会熟的。”
曲临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核电站的那一幕给所有人留下了非常深刻，也非常惊悚的印象。”时景洲抚上他的肩膀，“临舟，如果你真的可以与污染者建立联系，你或许可以成为拯救人类的英雄。”
曲临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南已经在用眼神示意监察员防止他突然动手。没想到曲临舟沉默了一阵后，却突然诡异地咧开嘴笑起来。他捏着时景洲的手，半空丢下，说：“在中心区的地下拿活体污染者做实验，理由正当，还得到了监察署支持，真是太聪明了，世界上怎么有你这么聪明的人，时部长？”
时景洲后退一步：“......”
他听得出这话里有别的意味，并不是单纯地嘲讽。但要猜中曲临舟这种抽象派的心思，难度很大。
曲临舟敲了敲舱门。污染者的两只眼珠向前移动，像泡沫融合，在额头上汇成了一个巨眼，内部结构像滚筒洗衣机般搅合成一条旋转的黑纹。在场众人都避免和怪物对视，以免掉san影响精神力。曲临舟跟它对视了一会儿，说：“他生前同意被拿来做研究吗？”
时景洲：“配合政府污染控制工作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义务，到底谁规定的义务？曲临舟听着这词就要犯恶心，说：“他真的是自然崩溃而死的？”
“当然。”时景洲礼貌地笑着，“你是在怀疑我的职业道德吗？”
曲临舟没回答，只说：“要我做什么？”
时景洲打开笔记本电脑，操作几下后，舱内提前放好的通讯仪亮起工作指示灯。他递给曲临舟一个耳麦，说：“尝试跟它沟通。”
曲临舟：“不是我批评你，实验是这么做的？严谨性呢？至少也要控制下变量吧。”
时景洲看向谢行，说：“麻烦你，秦助理，带指挥官去办公室休息。”
谢行没发表任何意见，似乎不在乎这个实验结果如何，跟着秦南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抬起下巴，和曲临舟的视线相撞。不知是不是错觉，曲临舟看到他眼底泛起一线淡淡流光。
曲临舟转过头，时景洲按下一个按钮，隔离舱后的双层通道打开，说：“你进去吧，要穿隔离服吗？”
曲临舟没睬他，戴上耳麦，揣兜走进隔离舱。
背后水晶门缓缓合上。那肉球感知到有人靠近，底部纤毛腿交替滑动，臃肿的身躯挤着舱壁转过来。曲临舟和肉球面对面，距离不到二十公分，浓烈的腥味从褶皱里散发出来，他捂住口鼻，说：“给我个防毒面具会死吗？”
“不好意思，忘记了。”时景洲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你还记得核电站那天都做了些什么吗？”
曲临舟回想那天，惊愕之下他口不择言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墙内世界的确狭小无聊，但也许是很少见活的污染者，他对它们没有直观的仇恨，就没有觉得墙内生活有多么难熬。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让它们消失之类的话。至于他到底干了什么，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还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那球状怪物突然以最大程度的弯折身躯，向曲临舟俯下上半身。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腿，也就不能跪拜，看起来像个折叠的漏气皮球一样。
曲临舟：“……”
咔嚓！
时景洲拿摄影机拍下这个画面，眼里闪起精光。
“是真的！”他激动地说，“快，跟它互动！”
曲临舟没开口说话。这种距离，一旦说错一句刺激到它，不等他拔枪，脑袋可能就被咬掉了，或者被它尖叫起来震得七窍流血。
他想了想，伸出左手，摊开手掌向上，放到怪物眼睛底下。
“握手。”他说。
肉球眼中漩涡向下偏移，落到他掌心上。片刻后，身下裂缝里伸出一条长长的半透明触手，像蛇尾一样，小心翼翼地搭在曲临舟手心。
曲临舟：“！”
他换了只手，怪物也跟着换了条触手，依旧放在他手心，触手尖端还缠上他的手指，亲密地纠缠在一起。
曲临舟：“！！！”
它懂得握手的含义！
一直以来人类认为污染者已经失去作为人类的一切意识和行为规范，但眼前的场景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个判断很有可能是错误的！
时景洲：“临舟，跟他说话！”
曲临舟按照提前给他的模板，对那肉球说：“你认识我吗？”
肉球：“……”
曲临舟又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吗？”
肉球：“……”
曲临舟：“Hello？Bonjour？扣你鸡哇？”
肉球：“…………”
曲临舟：“…………”
一连试了一堆普通的提问，肉球都呆滞着没反应，懂又不懂。曲临舟和它大眼瞪小眼了一阵，说：“它们声带变形，就算理解也说不出人话了。”
时景洲想了想，说：“换个人进去试试。”
他揪出一个裹在厚重隔离服里的研究员，推到隔离舱前，把曲临舟换了出来。
然而，曲临舟前脚刚出，污染者后脚就性情大变。它挺起身子对着研究员甩过来两坨粘液，当场把护目镜糊得什么也看不见。
研究员大叫一声，失去平衡要摔倒。污染者伸出更多触手，像无数条飞舞的蛔虫，冲着他刺去！
这是很典型的攻击状态，曲临舟眼疾手快提着研究员，把人丢出去，一脚蹬上隔离舱门。研究员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吓得灵魂出窍，半天没缓过神。
所有人：“……”
曲临舟大步出来，提起时景洲的领子，说：“你不会做实验趁早辞职滚去卫星城放牛。”
时景洲被他勒住，脸色迅速涨紫。众人见势不对，立刻扑上来把曲临舟拉开。时景洲瘫坐在地，大口呼吸，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不甚明显的古怪笑意。
“别生气，设置对照组是不可缺少的一步。”时景洲喘息着说，“虽然有点危险，但结论是有价值的。”
曲临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别高兴的太早，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我找不到它们对我特殊的原因，我没有任何跟它们产生联系的第六感。”
时景洲：“什么意思？”
“你养过宠物没有？”曲临舟说，“狗冲你摇尾巴，求你抚摸，你是能感受到它喜欢你，依赖你，才会有这种举动。但我在这玩意面前，没感觉。”
“单方面联系？”时景洲爬起来，“你再进去看看，多互动一下试试呢？”
曲临舟：“……防毒面具！”
***
谢行在二十七楼办公室门前停下，说：“你先走吧，我自己待着就可以。”
秦南点点头：“好，您要喝茶吗？”
“不了，谢谢。”
秦南走后，谢行推开办公室门，走了进去。
陆长风不在，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混合百合花香的古怪味道。办公桌上透明的长颈瓶里，一束新鲜的百合挂着水珠，似乎经过精心养护，灿烂盛放，花叶没有一丝瑕疵。
谢行拿起一支闻了闻，随后将一整把花抽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他办公室里有独立卫生间，走进去，迎面一片光亮的水银镜。谢行站在镜子前，镜面里倒映出一张清隽典雅的面孔。
按人类的审美来说，这副皮囊拥有柔和的眼型，挺立的鼻峰，接近黄金比例的轮廓，每一处都足够赏心悦目。学识与修养又在其上赋予一层令人向往与崇敬的气质。
书上说，人类作为视觉动物，第一眼的心动始于外表，欲也由此萌生。但爱，这种人与人之间产生的非血缘情感联结，却是基于性格魅力和内在修养，随着了解深入而缓慢地滋生，直至根深蒂固。
他不了解谢行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隐约觉得，从前的谢行身上一定有某种他没有的东西，而这种东西，恰好又是曲临舟最为看重的。
谢行望着镜中，没有波澜、如一张完美雕塑般的的脸庞。
他伸出两根手指，顶住嘴角两侧，往上撑起一个弯弯的弧度。
笑，是人类特有的表情。发自内心的笑意表达喜悦，开心，幸福等一切正面情绪。具体表现为嘴角上扬，肌肉上提，五官舒展，有时，还会伴随笑声。
谢行张开嘴，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嗬嗬，嗬嗬嗬嗬嗬……”
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嘴角不需手指撑着，自己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他撑着洗手台，放肆大笑，嘴角咧到耳朵根，五官扭曲位移，看起来狰狞疯狂，心中却莫名舒畅。
血脉喷张，形容癫狂。谢行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尖锐刺耳，地动山摇，穿透两层屋门，惊飞窗台上栖息的乌鸦。
两分钟后，笑声渐止。谢行望着泛红的自己，抚平上扬的嘴角，呼出一口气。
笑，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转身离开洗手间，办公室门没锁，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一个人站在办公桌旁，惊疑地望着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他。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癫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