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35、窃听 藏在通风管

　　园区中央布满灰色方形的联排生产车间，无一例外大门紧锁。四下静谧，只有车间外梧桐树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蟋蟀的鸣叫。

　　厂房外的监控摄像也停止工作，曲临舟在园区里晃了一圈。相似布局的厂房有四座，以字母作区分。其中规模最大的A车间，外墙上贴有最新人造子宫生产工艺和应用原理的简单介绍。

　　四周舷窗加装有钢铁防盗网，磨砂玻璃将内部空间遮挡得密不透风，从外部看不到车间内的布局。曲临舟戴上手套，攀着建筑外部的消防梯利索地爬上天台。
　　天台通往内部的钢制门也已锁住，曲临舟弯着腰寻摸半天，终于在角落发现了一处方形通风管道。他比较了一下尺寸，刚好能容纳一个人钻进去。
　　他扣住管道入口的阀门，整个拆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下去的时候，突然耳尖一动。他俯下身，凑近管道。

　　有窃窃私语声从车间内传出来。
　　声音非常细微，普通人察觉不到这种程度的空气振动。而曲临舟的世界一向很吵，已经快两年，他每天都被五花八门的微弱声音包围。譬如飞鸟振翅，叶间流风，数十米以外建筑物内人们的交谈，以及擦肩而过的年轻女郎身上首饰的清脆碰撞。
　　听觉的超常灵敏曾经一度让他感到痛苦不堪，最明显的影响就是晚上睡不着觉，即使是再安静的房间里也总有杂音入耳。戴耳塞，血流经过耳管的声音就会被无限放大，甚至比不戴更嘈杂。

　　但人体的适应能力超乎想象。在被折腾得快变成猫头鹰之前，曲临舟突然开发出了新的功能，自然忽略不重要的声音信息。就好像听着枕边人打呼噜久了的人逐渐不再觉得吵，学霸在吵闹的菜市场也能摒弃杂音专注学习。曲临舟的大脑已经可以假装听不见那些细微的喧闹。
　　但只要聚精会神起来，就能够重新听清这个世界。

　　曲临舟撑着边缘钻进管道，沿着铁质管道壁，循声前进，泥鳅一样钻过几个分岔口，最终停在一个出口上方的弯折处。
　　有亮光从脚底升起。

　　“中午了，想吃点什么？”一阵翻塑料包装的声音，“今天还是没好吃的。”
　　“不想吃，难吃得要死。”另一人说，“一点盐不放，这两天嘴巴都淡出鸟了，一吃就想吐，恶心。”
　　“南卫进不去，采不了盐，有的吃就不错了。现在政府跟咱们吃的估计也一样。”
　　“天真。你真以为那些老滑头不会未雨绸缪？说不定早囤了一大堆物资，就是普通人没资格用罢了。”
　　“唉，别说了。你还是多少吃点东西，面包怎么样？你脸色不好看，不舒服吗？”
　　“这两天老是头疼，还反胃。”
　　“可能有点低钠，那吃两个鸡蛋，补补。”鸡蛋往桌上一磕，“你吃完回家休息吧，反正这两天也没生意。下周仪器日常检修，我去就行了。”
　　“你忙不过来的，这次不止繁育中心要检修。”

　　检修？
　　什么仪器检修，人造子宫吗？
　　曲临舟捕捉到关键信息，掏出手机准备录音，忽然，屏幕亮起，来电铃声大作，尖锐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回荡碰撞。
　　是谢行的电话。

　　曲临舟一惊，尽管以最快的速度按死了电话，脚下的谈话声还是戛然而止。片刻后，有人踩着椅子向上探头，说：“什么声音？”
　　“喂喂喂？谁？有人在里面吗？”
　　曲临舟飞快地思索，想假装是厂区工作人员，但是工作人员不会躲在通风管道里。不然假装维修工？但没有哪个维修工会穿一身带铆钉的鲜红皮夹克配机车服。

　　零点零一秒之后，曲临舟撑着管道壁原路返回，迅速钻进另一个岔路口。身后乒乒乓乓，似乎有人探头进来。他在黑暗里摸索一阵，滑进一间杂物房。杂物房满地零件，还有落灰的废弃医疗器械。曲临舟踩上去，不出意外地崴了一下。
　　窗户没锁，但非常逼仄狭窄，脑袋大一点的人都会卡在其中进不去出不来。这时，曲临舟身体的高柔韧度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把自己挤扁，忍着脚踝疼痛，从小窗成功钻出去，翻墙逃离现场。

　　回到车里，曲临舟汗顾不上擦，一脚油门驰出去老远，才给谢行拨回去，劈头盖脸一顿怒吼：“有毛病啊！打电话干什么！找死吗！”
　　“......”谢行无故挨了顿骂，不明所以，“不可以打电话吗？我等你好久了。”
　　“等着！”曲临舟怒气冲冲地挂断电话。
　　谢行站在秋风里，怔忡地看着腕表上从某厂区开始往嘉禾医院移动的三角标志。

　　十分钟后，阿波罗咆哮着漂移停在医院大门前，曲临舟寒着一张脸打开了车门。
　　曲临舟开不开心不好分辨，但发怒是直接写在脸上的。谢行知道这个时候最好闭嘴，不然会有很肉疼的后果。

　　上了车，曲临舟没立刻动车。他弯腰摸了摸自己的右脚脚踝，皱了下眉。
　　“怎么了？”谢行轻声问。
　　曲临舟没搭理他，抬起右腿，隔着皮靴揉了揉。

　　没揉两下，整条腿被谢行捞过去。曲临舟被他扭转半个身子，不得不靠在车门上，扶着自己大腿，说：“你干什么？”
　　谢行拉开靴子拉链，在微微肿起的脚踝上碰了碰，曲临舟倒吸一口冷气。
　　“崴脚了？”他问。
　　曲临舟没好气儿地说：“都怪你！疼死我了。”
　　“？”谢行迷茫，但又觉得探究下去没意义，反正跟曲临舟在一起，自己没什么发言权。
　　“好，怪我，骂我吧。”谢行说。
　　曲临舟：“……”

　　谢行想起昨晚在云盘里看的一条短视频。
　　曲临舟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裹着厚重的被子打哆嗦，手机放在床头录像。过了一会儿，谢行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手里端着一碗感冒冲剂，坐在床边把曲临舟扶了起来。
　　曲临舟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塌塌东倒西歪。谢行只好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搅了搅冲剂，说：“舟舟，醒醒，喝药了。”
　　曲临舟闭着眼张开嘴吞了两口药，迷迷糊糊地抱怨：“好苦。都怪你，下这么大的雪也不说给我放一天假，破实验停一天会死吗，害我一大早出门着凉。我全给你录下来，明天在学院大屏循环播放，看你是怎么虐待学生的……”
　　“怪我怪我。”谢行哄道，“对不起，听话把药喝了，别扯我衣服……也别摸我脖子，你是狗皮膏药吗？”
　　曲临舟皱着脸，说：“疼。”
　　“哪儿疼？”
　　“哪儿都疼。胳膊疼肚子疼腿疼背疼。”
　　谢行叹了口气，把药放下，把曲临舟往上提了提，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从手腕一路往上捏，缓解高烧造成的肌肉酸痛。

　　没过一会儿，曲临舟在他怀里睡着了。谢行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犹豫一会儿还是撑在了床上。他低头看着曲临舟环抱着自己腰的手臂，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视频经过压缩，分辨率并不清晰，看不清谢行这一刻是什么表情，只看到他喉结在轻微滚动。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抱了十分钟。
　　在视频的结尾，谢行冰雕一般的坐姿终于融化。他抬起手，试探般触碰了下曲临舟的背，曲临舟睡熟，毫无反应，谢行才慢而轻地拥住了他。另一手拨开曲临舟散乱的头发，似乎想摸一摸他的脸颊。只是还没碰到，视频就结束了。

　　谢行回过神，握住曲临舟的脚踝，说：“我给你揉揉。”
　　曲临舟瞪大眼，看着他把自己的腿放在膝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那种时光重叠，灵魂交错的恍惚感又回到曲临舟的脑海里。
　　“谢行。”他说。
　　谢行：“嗯？”
　　望着他海蓝的眼眸须臾，曲临舟最终还是转过头，说：“没什么。”

　　曲临舟抽回腿，打方向盘往回走。五分钟后，他没表情地说：“你俩聊什么了？”
　　“我和他怎么认识的。”谢行说，“他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曲临舟：“你俩叙旧，聊我干什么。”
　　“好奇。”谢行说，“你和他不像关系很好，也不像有非报不可的仇恨。”
　　“......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谢行说，“他说这跟我无关。”
　　曲临舟沉默片刻，说：“他曾经把我拉出一个坑，又推进另一个坑，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即将开上鹭岛廊桥，曲临舟还没来得及继续解释，腕表突然跳出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曲临舟的心猛然一沉。
　　这猩红感叹号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他单手点开工作信息，一则捕杀通告明晃晃地显示在屏幕上。
　　地点：污染控制中心大楼。

　　“操。”
　　曲临舟猛打方向盘，车胎与沥青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阿波罗调转一百八十度，瞬间加速冲上主路。

　　什么情况？
　　污染控制中心，联邦的心脏地带，出现污染者了？
　　曲临舟试图通过腕表通讯联络陆长风，杳无音讯。在捕杀队私密通讯平台喊话，也没人回应。
　　全身的血液顿时凉了下去，手脚温度一点点流失，僵冷如冰。

　　污染控制中心大楼。
　　楼下抗议的公民不见踪影。捕杀通告仍在报警，却没有慌乱逃窜的政府工作人员，连大楼顶部的紧急警示灯也没有亮起，安静得不同寻常。

　　曲临舟下车，拔出枪，说：“在这等我。”
　　他大步往一楼大厅走去，刚进门槛，迎面撞上一个人。

　　助理秦南夹着公文包，几天不见头发更稀疏了。悻悻地笑道：“曲哥你来了？”
　　大厅里有很多行政工作人员走来走去，面色如常，压根没有陷入危机的苗头。曲临舟再看了眼自己的腕表，沉下脸道：“这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