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坏种[末世]》西沉月亮

34、虚伪 什么样的人

　　江随手边的收音机里哧哧啦啦响起电流声，钢琴曲戛然而止，随即传出专业冷静的女播音声。
　　“观众朋友们上午好，现在向联邦各区播报政府最新的污染控制举措。我们请到了市政执政官陆长风先生为大家解答相关问题。陆执政官，您好。”
　　陆长风：“大家好。”

　　“我们目前位于污染控制中心大楼现场，可以听到楼下抗议示威的民众情绪依然激动。”记者说，“距离南部卫星城沦陷已经过去近一周。请问陆执政官，污染调查目前进展如何？这次事件与从野外归来的指挥官谢行之间，是否如大众猜测般存在关联？”
　　陆长风用官方的语气说：“昨日调查报告已经完成。将南卫污染事件与谢指挥官联系在一起，属于以讹传讹。真正的原因在于城墙损坏。”
　　“我们的研究员发现，城墙材料净化水晶的结构并不稳定，会随着时间推移发生衰变，失去隔离效果。大家看，正常的净化水晶呈淡蓝色，而衰变后则会变成白色。目前南卫城墙已经出现大面积衰变。”
　　收音机里没有画面，只能听到他停顿的空隙。陆长风应该在向公民展示水晶衰变前后变化。

　　“净化水晶竟然会衰变？”记者保持着专业的声线，“这是否意味着其他城墙也可能随时失去隔离作用，人类的生存将面临严重威胁？”
　　“我相信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和你有同样的忧虑。”陆长风说，“但大家不必恐慌。各区城墙已经进入新一轮加固工程，西部卫星城的城墙漏洞也将得到修复。同时，新一批太阳能板会在各大卫星城铺设，以缓解联邦当前的能源与生产压力。”
　　“经过专业预测，至净化水晶存量完全衰败还需十到十五年的时间。而值得庆贺的是，污染控制中心针对捕杀官曲临舟的污染抵抗研究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在不久的将来，这项成果将可以广泛应用于联邦居民，提高每个人的精神稳定度，使人类不再畏惧污染。我们也可以尝试在墙内实验室中复现污染波频率，进一步挖掘污染的秘密。”

　　记者说：“那可否请执政官向我们透露提高精神稳定度的具体执行方式？”
　　“目前实验仍在进行中。”陆长风说，“污染控制中心现已正式面向联邦十三区征召实验志愿者。我向大家保证，成果很快就会与公众见面。请各位密切关注政府信息公开平台，任何进展都会第一时间公布。联邦公民不要丧失信心，我们的未来仍旧是光明的......”

　　“嘁。”江随哼出一个不屑的音节，关掉收音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谢行走到他身边：“江随。”
　　江随抬起头，近距离看到他时，微微怔了怔：“你是……谢行？”
　　雪白的发丝在风中摇曳，谢行看着面前单薄如蝉翼，如秋冬枯柳般的青年，说：“有问题？”

　　“没有。”江随仔细打量他一番，“你这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太时尚，差点没认出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谢指挥官。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
　　谢行揽衣坐下，江随往后看了一眼：“你一个人？”
　　“是。”
　　“他连句话都不想跟我说么。”江随淡淡一笑，重新看向谢行，眼睛眯成一条线，“找我干什么？”

　　“听舟舟说，我们以前认识。”谢行说。
　　“舟舟？”江随嗤了一声，“认识，不熟。”
　　“你当初为什么退出实验？”
　　“你那坑人作死的实验，谁看了不会跑。”江随说，“我还没有为科学献身的觉悟。”
　　“既然如此，”谢行眼皮一抬，“你又找舟舟打听这个计划，是为了什么？”

　　江随一顿：“你这失忆真挺严重的。你在去野外之前的事，全都忘记了？”
　　谢行：“部分。”
　　“我怎么觉得……”江随抵着下巴，“失忆不该是这个效果。”
　　谢行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么。”
　　“算了。”江随无心深究，“如果你是要来找我忆往昔，还是请回吧，我跟你真不熟。”

　　谢行能够判断他没说谎，两人或许真不是能坐下来友好交谈的关系。
　　虽然和其他人一样，谢行想不起和江随的过往，但气场这种东西非常奇妙，有时候没有任何理由，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会天然互相排斥。
　　这个病弱、没什么攻击力的青年，无端就让谢行觉得不适。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曲临舟的靠近与接触是期待和渴望的，那种感觉可以被归类为“喜欢”。作为对照，他觉得，他不喜欢江随。

　　谢行没再继续从他身上挖记忆，转而说：“那就聊些别的。”
　　江随弹了一下点滴软管，说：“你是听不懂不熟的意思吗？”
　　“我只是对你的目的感兴趣。”谢行站起来，靠近他，“今天我偶然来到这里，意外发现了些有趣的事情，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江随皱起眉。
　　谢行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段话。

　　江随猛然直起身子，搭在扶手上的手掌倏然收紧，淡漠的眼神瞬间凝结成冰。
　　“谢行，”他沉声说，“你就不怕没法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吗？”
　　“这不是威胁。”谢行淡然地说，“我只是好奇你在做什么。”
　　江随拔掉输液针，站起来，与他相对而立，说：“好奇心，害死猫。”
　　“我不想死。”谢行说，“我倾向于认为，人的一切举动，都应该是建立在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的基础上。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实现。”
　　江随眉头皱得更紧：“什么？”
　　“我姑且猜测你是和政府的某些理念不合，才会注销ID变成死人。”谢行继续说，“而我，也觉得他们的一些做法不太合理。从这一点看，我们或许可以达成一种互利的合作关系。”

　　江随没跟着他往下说，而是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迟疑地说了一句：“你......真的是谢行吗？”
　　谢行：“是哪里让你觉得我不是？”
　　“你很奇怪，”江随说，“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骗人话术？”
　　“没有骗你。”谢行说，“自我从墙外回来，政府上下已经不再信任我，我也实际上不再是人类的指挥官，有句话说得好，道不同不相为谋。”
　　江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说：“要不是你就站在我面前，打死我都不能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

　　谢行看向天台边缘，玻璃围栏上倒映出他的身影。除了发色瞳色的变化，他的样貌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用着同一套语言，同样的审美穿着，但跟他交谈的任何人都会在几句话里产生相同的疑惑，好像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有的人把这种转变归因于失忆，有的则会像曲临舟和江随一样，直接告诉他“谢行不会这样说话”。
　　那谢行应该怎么说话？

　　“跟我说说他吧。”谢行说，“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谢行是我见过演技最精湛的骗子。”江随不假思索道。

　　江随说：“他表面上满足了人们对所有美好品格的追求。他长得……人模狗样的，智商高，聪明，但从来不卖弄。和他聊天，他会让你感觉聪明的是你。”
　　“他自律，彬彬有礼，温和亲近，事事有回应，从来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话头掉地上。有问题问他，他毫不吝啬把一切所知都告诉你。”
　　“他还是个很成功的演说家，他每一场对污染控制前景展望的演讲都振奋人心，规划出的蓝图让人觉得墙内的坐牢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江随说，“我承认他是个优秀的精神领袖，他寥寥几句话就能哄得所有人对他死心塌地，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你就算觉得他虚伪，也根本挑不出他的错。否则你以为曲临舟那种谁也不放眼里的人，怎么就偏偏离不开他，就算搭上自己的命也要完成他的理想。”

　　“极致的虚伪就是完美。他完美到不像一个真实的人，完美到恐怖。从来没人能真正了解他的想法，他所展现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他想让你看见的。”江随看向面前的谢行，“你也不像活人，但和他的感觉不一样。他不食人间烟火，而你像个编程出bug的仿生人。”
　　谢行：“……”

　　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到极致的虚伪？
　　什么样的人可以把每一句谎言编造成无人揭穿的真实？
　　短暂的时间里，谢行还没有答案。

　　“还有。”江随盯着他的脸，“从进来到现在，我就没见过你有表情，你是面瘫了，不会笑了吗？”
　　谢行摸了摸自己的脸：“笑？”
　　“你不最擅长假笑么。”江随说，“还是第一次跟你说话你全程板着脸，怪不习惯的。”

　　“大脑损伤有机率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谢行说，“你可以不把我当作谢行看待，只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他从大衣胸前口袋取出一支钢笔，抽出一张纸巾，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推给江随。
　　江随：“有条件吗？”
　　“有。”谢行说，“不要再找舟舟。”

　　***

　　赫拉医疗器械生产厂。
　　厂房已经停产，大门被铁栅栏严密围住。办公大楼只有接待大厅还亮有灯光。
　　曲临舟把车停在树下，划手机查阅资料。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时就觉得眼熟，资料显示，这生产厂的上一届管理人，正是改良人造子宫的江霭。

　　人口繁育中心成立后，江霭并没有在其中任职，只挂了特邀顾问名号，主业则是经营这座生产厂。
　　这厂子的主要业务是向人口培育中心提供人造子宫，同时生产一些基础医疗器械。嘉禾医院便是从这里进的货。
　　联邦百分之九十的企业都是公有制，关键领域不存在完全的私人企业主，基本都是政府任命的代理人。在政府信息库里可以搜到日常流水和年度财报。
　　从生产厂上报的材料来看，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曲临舟又想起谢行对西部卫星城的调查。
　　人口繁育中心，供卵，血液交易，嘉禾医院，以及这座专门生产人造子宫的厂商。
　　曲临舟觉得这其中一定有某种紧密的联系。

　　他收起手机，下了车，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趁四下无人，翻墙进了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