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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笔48分》 ...

  •   离高考只剩两个月,整个高三教学楼像一根拧紧的弦,连空气都带着轻微的颤音。
      清晨五点五十,宿舍灯同时亮起,刷牙声、翻书声、脸盆碰撞声汇成短促的序曲;六点半的教室已坐满大半,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被谁随手抹出一道透明的水痕,像给外面灰蒙的天开了条窄窄的缝。
      课桌不再是木头的,而是被一张张卷子叠成起伏的丘陵,练习册的侧边鼓出毛边,像被啃噬过的贝类。中性笔在纸上走得飞快,沙沙声连成一片,仿佛无数蚕在啃食最后一点夜色。
      午休铃响,有人仍钉在座位上,把额头抵在硬邦邦的桌沿,演算纸从桌肚拖到地面,像一条不肯断的白练;有人攥着单词卡,小跑着去食堂,鞋底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像给倒计时加上的鼓点。
      傍晚的走廊最壮观:夕阳把窗子切成一格一格的橙红,学生们倚墙而立,手里捧着小册子,嘴唇无声地开合;光斑落在他们睫毛上,像给每个人贴了一张滚烫的邮票,寄往一个叫“以后”的地方。
      夜深了,教学楼灯火通明,值班老师的电筒在窗棂间扫过,光柱里浮动的粉笔灰像一场无声的雪。十二点,宿舍区熄灯铃骤响,可每扇窗仍被台灯撑出一块倔强的亮——那些光方块挨在一起,像拼成一条不肯沉没的筏,载着整座学校在黑色的潮水里继续向前。
      距离高考仅剩2个月了,在班主任一次次的提醒下,宋夕瑶不得不再次回到学校。
      铁门边的老榕树被雨打得湿透,垂下的气根像无数道泪痕。林羡抬头,看见教学楼第七层那排灯火通明的窗子——全港最顶尖的女校,连灯光都带着高压的冷白色。她深吸一口气,雨丝顺着她锁骨滑进领口,冰凉得像一枚提醒:你落下太多了。
      教务处把她的临时宿舍安排在楼梯底,四平方米,一张行军床,一盏钨丝灯。舍监周太太说:“宋同学,你原来的床位已被新转来的交换生占用,只能委屈两周。”宋夕瑶笑着道谢,眼睛弯成月牙,仿佛真的不介意。门合上,她先把床板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二天来她托私人教师寄来的讲义,A4纸边缘已经卷翘,像被海水泡过。她伸手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指甲缝里还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夜里十一点,她抱着洗漱包去公共浴室。路过自习室,玻璃窗里人头攒动,却安静得只听得见荧光笔“呲啦”划过高光纸。有人抬眼看见她,目光像探照灯,一瞬又低头。林羡却注意到他们桌角贴着的便利贴——“D-58”“D-57”……血红粗体,像催命的符。
      周一清晨,年级突然通知“零模”——一场被戏称为“绞肉机”的模拟考。宋夕瑶的座位被随机分到理科A班,桌面还留着前任主人的涂鸦:YOLO。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反而沾了一手淡蓝墨迹。
      语文卷子发下来,她扫一眼文言文,脑袋“嗡”地一声:篇目《北山移文》,她只读完第一段。她攥笔,指节发白,墨水在格子里洇出一朵朵乌云。
      两天后成绩公布,她的总分跌到年级两百名之外——理科年级一共才两百三十人。榜前挤满了人,像嗅到血腥的鲨。宋夕瑶挤进去,一眼看见自己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冷冰数字:语文92,数学97,英语101,物理48……物理那一栏被红笔加粗,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哇,48,比上次还低30分。”
      “反正有钱,怕什么。”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透耳膜。宋夕瑶回头,看见几个女生把奶茶纸杯团成球,投篮似的扔进垃圾桶,纸球撞沿,落地,滚到她脚边。她弯腰去捡,有人先一步踩住,纸杯“噗”地扁成一摊惨白。对方冲她一笑:“Sorry。”
      那天夜里,她发了疯似的在操场跑圈。雨停了,跑道积着水,她每一步都溅起半弧银光。心口像塞了滚烫的石头,呼吸带着铁锈。第十圈时,她摔了,膝盖磕在排水沟边缘,血珠顺着小腿爬进袜筒。她坐着,看血被雨水冲淡,变成粉红色。
      她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向教学楼。整栋楼只剩走廊的感应灯,她踩一步,亮一盏,像被谁默默护送。到了自习室门口,她伸手推门,却发现门把上挂着一个崭新的吊牌:Closing time: 23:30。她抬头,墙上的电子钟正跳到23:29。她愣了一秒,猛地拉开门——灯还亮着,最后一排,物理老师老徐正弯着腰,把一沓卷子塞进文件袋。
      老徐听见动静回头,目光穿过厚厚的镜片,落在她血淋淋的膝盖上,什么也没问,只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说:“来得正好,这套题我明天讲,你先做,明早我单独给你讲四十分钟。”宋夕瑶喉咙发紧,一句“谢谢”被哽成气音。老徐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宋夕瑶,我教书三十年,见过天才,见过疯子,也见过天才加疯子。哪种人都有可能赢,唯一没机会的是——‘在乎别人嘴’的人。”
      灯“啪”地灭了,走廊也黑了。她抱着那沓还残留打印机温度的卷子,站在黑暗里,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战鼓。
      从那天起,她的时间被切成以十分钟为单位的薄片。
      早晨5:30,她出现在食堂后厨的小仓库——那里有一盏24小时不灭的黄灯泡,她用来背英语范文。味道复杂,有隔夜米饭的酸,也有冻鸡腿的腥,她把自己缩在塑料菜筐和墙壁的缝隙里,像一枚被误放进冷藏室的种子。
      6:10,食堂阿姨推门进来,总看见一个影子“嗖”地站起,递过去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阿姨,今天我想多买两个水煮蛋,钱已经刷进卡。阿姨接过,欲言又止——那女孩眼下乌青,嘴唇却红得异常,像烧尽的炭火里突然蹦出的火星。
      7:00早读,她站在最后一排,背靠清洁柜,柜门里藏着她的“错题本”——一本被拆成三册的B5活页,封面用透明胶缠得发硬。每页左侧是错题,右侧是“原因-改进-再验证”三栏,字迹从第一页的潦草到最新一页的锋利,像一场悄无声息的进化。
      午休,她不再回宿舍,而是去实验楼天台。那里风大,能把人吹得头皮发麻,却安静到可以听见四十米外篮球社的运球声。她把手机定好闹钟放在排水槽,自己坐在阴影里做小题狂练,纸页被风掀起,“哗啦”像一群白鸽扑腾。
      夜里12:30,宿舍熄灯,她躲进洗衣房,借着天花板上红色“安全出口”指示灯,做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灯色暗红,照得数字都像浸在血里,她写到手指抽筋,就用鞋带把笔绑在手掌上继续写——那截黑白格子鞋带,是她从限量版GUCCI乐福鞋上拆下来的,如今被墨水染成脏兮兮的灰。
      她开始频繁出入办公室。
      英语老师让她翻译《经济学人》长文,她一边翻一边在生词旁画小船——林氏航运的标志,画着画着,眼泪突然砸在纸面,晕开一片蓝黑,她顺手把那一块裁掉,重新再抄一遍。
      数学老师给她开小灶,讲到向量三维角,她听不懂,急得用牙齿咬虎口,咬出一圈深深月牙。老师递来一支0.38中性笔,说:“你把这道题讲给我听,讲对了,笔送你。”她讲了三遍,声音从颤抖到平静,最后一遍,老师把笔帽扣上,轻轻敲她额头:“它以后写你的□□。”
      生物老师最年轻,也最直接:“宋夕瑶,你缺的不是智商,是睡眠。再这样,你还没上考场就先猝死。”她笑笑,第二天把行军床搬进标本室,那里有福尔马林的味道,能盖住所有梦。
      她把所有老师的微信备注改成“X老师-D-XX”,数字是距离高考的天数。每掉一天,她就给对应老师发一条消息:今天我又多问了您一道题,谢谢。
      于是,教师办公室的灯也越亮越晚。有时凌晨一点,整层教学楼只剩三间办公室还白炽如昼,最里面那间,老徐泡了一壶铁观音,茶水浓得发黑,他对隔壁化学老师喊:“再来一包速溶咖啡,那丫头还差一道电磁感应。”
      变化最先体现在眼神。
      以前,她走路微微扬下巴,像踩在看不见的红毯;如今,她习惯低头,目光却笔直穿过地面,仿佛地下也有一张卷子等她批改。
      以前,她买衣服只看当季新款;如今,她两周没换校服外套,袖口被笔磨得发亮,像镀了一层釉。
      以前,她说话尾音带笑;如今,她开口前先抿嘴,像把话刃含在唇里,确认锋利才吐。
      一次体育课,女生们跑800米。她落在最后,却一步不停,冲过终点时直接跪在跑道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声。同组的赵筱婷来扶她,摸到她手腕,吓了一跳——脉搏快得像蜂鸟。赵筱婷犹豫半天,递来一瓶被晒温的矿泉水:“宋夕瑶,你别把自己逼死。”宋夕瑶接过,仰头灌,嘴角溢出的水混着汗砸在红色塑胶道,像一小场局部的雨。她喘匀气,第一次对人说出目标:“我想考港大医学院。”赵筱婷瞪大眼:“你疯了?全港只收三十个。”宋夕瑶把空瓶捏扁,塑料发出清脆“咔啦”:“那就做第三十个。”
      五月,学校举行“三模”,被称为“定生死”。
      考前夜,她照例在洗衣房做题。11:55,整栋楼突然断电,应急灯亮起昏黄。她愣两秒,把草稿纸按页码排好,摸黑走向走廊。整层楼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砸盆,有人吹口哨。她背靠墙,慢慢滑坐,怀里抱着那沓草稿,像抱住唯一浮木。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声音,极轻却极稳:“宋夕瑶,你可以慌,但只能慌十秒。”她数到十,睁眼,应急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墙,巨大,扭曲,却一动不动。
      第二天,考场。
      语文作文题:《那一次,我看见了光》。她愣了半分钟,提笔写下标题:《在红色出口灯里》。她写福尔马林的味道,写被鞋带绑住的笔,写自己如何在黑暗里数心跳。写到800字处,她忽然泪目,泪珠砸在卷面,晕开一个圆,她用手掌根狠狠抹去,继续写。
      交卷那刻,她听见自己胸腔“咚”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座。
      三天后放榜。
      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她站在最后一排,听见前面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第一是谁?”“宋夕瑶!!!”
      她没动,任声浪从头顶碾过。直到赵筱婷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尖叫声在耳膜里拉成细长银线。她这才抬头,在红榜最顶端看见自己的名字:
      宋夕瑶——语文135,数学150,英语148,物理98……总分681,年级第一,全市第三。
      她眨眨眼,把视线往下移,在物理单科栏里,自己的名字旁边,小小的“98”像两粒安静燃烧的炭。
      她抬头,阳光正好穿过云缝,落在红榜上,像给每个字镀了一道金边。她伸手,指尖触到“宋夕瑶”那两个字,触到阳光,很暖,像终于摸到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
      六月的最后一天,她回到实验楼天台。风依旧大,却带着夏日饱满的青草味。她把自己那三本错题本排成一列,一页页撕下,折成纸飞机。
      “原因-改进-再验证”被折进机翼,她哈一口气,放飞。
      白色的机群掠过操场,掠过老榕树,掠过她曾在黑暗里奔跑的每一条路,最终消失在蓝得晃眼的天际。
      她抬手,遮住阳光,指缝间有金色在跳。
      手机里,老徐发来最后一条微信:
      “宋夕瑶,祝贺你,也谢谢你。你让我相信,教育是一场双向的救赎。”
      她回了一个笑脸,又补一句:“徐老师,我申请了港大医学院奖学金,如果通过,我想把第一年的助学金捐给学校,设一个‘夜读灯’基金——让以后的孩子,不再用红色出口灯做题。”
      发送完毕,她关机,深吸一口气,转身。
      身后,铁门“哐当”一声合上,像给过去上了锁。
      她大步走向楼梯,脚步轻快,却稳稳踏在每一级台阶。
      她知道,真正的考场不在身后,而在前方,那里,有更漫长的黑夜,也有更炽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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