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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落归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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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晚在楚家宴会上看到的那双眼睛。
清澈,惶恐,带着小兽初入密林般的无措,与这满场的浮华格格不入。那就是楚家流落在外的小女儿……叶夕瑶。
资料很简单,山村长大,刚被找回。他能看出楚墨渊将她护得极紧,像是守护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沈墨辰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楚墨渊就这么怕自己对他妹妹做些什么?或许吧。毕竟楚墨渊一直对自己很是忌惮,一定十分害怕自己从他妹妹入手,他也极有可能这么做。
毕竟楚家这潭水,因为她的回归,似乎开始泛起不一样的涟漪了,而他一向不喜欢计划外的变数。
他抬手,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浅淡的白色疤痕上,指尖轻轻拂过。这道伤痕,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对自己存在的一种确认,只是方式极端些。
“叮——”
一样的涟漪了,而他一向不喜欢计划外的变数。
他抬手,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浅淡的白色疤痕上,指尖轻轻拂过。这道伤痕,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对自己存在的一种确认,只是方式极端些。
“叮——”
内线电话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助理冷静的声音传来:“沈总,楚氏集团关于城西那块地的最终报价方案,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知道了。”沈墨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毫无波澜。他转身走向书房,巨大的办公桌上,三块显示屏正闪烁着不同的数据和图表。楚家的动向,一直在他密切的关注范围内。
尤其是,那位刚刚归来的楚小姐。
——
楚家别墅。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楚墨渊似乎刻意放缓了节奏,不再急着带夕瑶出入各种场合,而是让她慢慢熟悉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夕瑶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会在清晨跟着园丁辨认那些名贵的花草,会坐在阳光房里翻阅管家找来的、适合她现阶段阅读的书籍,也会在黄昏时,抱着那只越来越黏她的橘猫,在后院的秋千上轻轻摇晃。
楚墨渊的体贴无处不在。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餐桌上总会摆上几样合她胃口的家常小菜,衣帽间里悄然添置了符合她尺寸的、料子柔软舒适的衣裙。他像个耐心十足的引路人,一点点将她从那个闭塞的山村,牵引到这个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
然而,夕瑶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无法回避的。比如,她与这个家庭在知识、见识上的巨大鸿沟;比如,那些来自其他房亲戚或明或暗的打量;再比如,那个只在宴会上惊鸿一瞥,却在她心底投下了一丝若有若无阴影的名字……
她开始主动询问楚墨渊关于公司、关于商业的一些基本概念,对此,楚墨渊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他乐于见到她尝试着去理解他所处的世界。
这天下午,楚墨渊出门处理公事。夕瑶独自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搜索出来的关于“墨辰资本”的寥寥几条公开信息发呆。网页上的介绍官方而刻板,配图是那座耸立在滨江大道1号的摩天大楼,冷硬的线条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像极了它的主人。
新年的脚步悄然临近,江城处处张灯结彩,连向来冷峻的滨江大道一号,也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外,映出了一片火树银花。沈墨辰关掉最后一盏工作灯,抬腕看表——23:47。桌上堆着三份刚签完的收购案,却唯独没有楚氏的那一份。他想起傍晚时楚墨渊发来的讯息:
“城西那块地,楚氏退出竞价。新年礼物——别再盯着我妹妹。”
短短一行字,像护城河,又像告白。他嗤笑一声,指尖却下意识点开加密相册里唯一一张偷拍:叶夕瑶抱着橘猫坐在楚家后院,夕阳把她的睫毛镀成金色。
楚墨渊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一只刚点燃的冷焰火棒,金粉簌簌落下。
他看见沈墨辰踏雪而入,眉心本能地一蹙,却在对上妹妹亮得惊人的眼睛时,把那句“沈总夜闯私宅”咽了回去。
“哥,他说合作。”夕瑶把合同递过去,指尖因兴奋而发红。
楚墨渊没接,只抬手拂掉她刘海上的雪,声音低却温和:“先去暖手,其他交给我。”
夕瑶“嗯”了一声,抱猫跑进客厅。橘猫回头冲沈墨辰软软一喵,像某种和解信号。
壁炉“噼啪”爆出一簇松木清香。
沈墨辰立在门口,大衣肩头已洇出一圈湿痕。他看着楚墨渊,两个男人隔着半臂距离,同样的高,同样的冷,连呼吸都带霜。
“楚总,新年大礼。”沈墨辰把合同往前递一寸,“我让步,不是陷阱。”
楚墨渊低笑,火光在他深褐瞳仁里跳动:“沈墨辰,你从不做亏本买卖。我妹妹不是筹码。”
“我知道。”沈墨辰嗓音沙哑,“所以我把筹码换成了我自己。”
他抬手,缓缓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口往上折——那道苍白旧疤旁,多了一道新鲜的、细而红的血线,似被利器刚划不久。
“一周前,我查到了当年车祸刹车线的真正买家。”沈墨辰直视他,“不是楚氏,是我二叔。我欠你一句道歉,也欠自己一次清算。”
楚墨渊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起车祸,让楚氏股价跳水、让沈楚两家几乎鱼死网破,也让夕瑶流落山村多年。原来,真正的幕后不是彼此,而是沈家内鬼。
空气瞬间凝成冰晶。
良久,楚墨渊伸手,接过合同,却顺手从茶几上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酒酿,推给对方。
“喝完再谈。”
沈墨辰微怔,捧杯,仰头一饮而尽。酒香混着桂花香,一路烫到胸口。
客厅里,夕瑶正踮脚挂一只新灯笼。她个子不够,蹦了两次,红斗篷像团火。
沈墨辰把空杯放回托盘,几步过去,伸手替她挂好挂钩。指尖擦过她耳廓,冰凉,夕瑶却觉得耳尖烧起来。
“谢谢。”她小声说。
“该我谢。”沈墨辰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发旋,“你让我看见另一种活法。”
楚墨渊抱臂倚在柱旁,看着两人,眸色深沉,却不再上前阻断。
零点半,管家端来三碗汤圆。
夕瑶把第一碗推给哥哥,第二碗递给沈墨辰,自己捧了最小那只。
汤圆咬开,芝麻糖汁涌出来,像黑夜里突然绽放的银河。
“许个愿吧。”夕瑶说。
楚墨渊闭眼,一秒即睁:“楚氏明年今日,不再被任何人掣肘。”
夕瑶笑:“我希望——我们仨,都平安。”
沈墨辰垂眸,长睫在冷白脸上投下一弯阴影:“我希望,疤痕不再新增。”
简短,却重若千钧。
窗外,雪停了。
远处黄浦江面,有游船拉响汽笛,悠长一声,像给新年盖上邮戳。
楚墨渊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烫金红包,递给夕瑶:“压岁。”
夕瑶眨眼:“我都二十啦。”
“八十也是我妹妹。”
她笑着接过,却发现红包鼓得异常,打开——是一张手绘地图,标着城西那块地,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想建一座图书馆,给所有回不去故乡的人。】
夕瑶鼻尖一酸。
沈墨辰忽然开口:“我同意。”
两双眼睛望向他。
“沈氏负责出资、楚氏负责运营,收益全部投进公益基金。”沈墨辰顿了顿,看向夕瑶,“名字你来定。”
夕瑶攥紧地图,轻声说:“叫——‘归兮’。”
归兮,归夕。
沈墨辰在心底默念一遍,仿佛看见一条柔软的丝带,将那个山村与这座不夜城,悄悄缝合。
凌晨两点,守岁结束。
楚墨渊吩咐司机把沈墨辰送回滨江大道,却在对方临上车前,忽然伸手按住车门。
“沈总。”
“嗯?”
“下次再来,不必翻墙挂灯笼。”楚墨渊抬下巴,门柱上新装了只可视门铃,“按铃,有人给你开门。”
沈墨辰愣了半秒,低笑出声:“好。”
车灯消失在雪幕尽头。
楚墨渊折返客厅,夕瑶正趴在窗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猫。
“喜欢他?”哥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夕瑶指尖一顿,猫尾巴歪成问号。
“也许。”她老实回答,“但更喜欢现在的你们,不再剑拔弩张。”
楚墨渊揉了揉她发顶,像揉一只真正的猫。
“傻丫头,新年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大年初三。
城西旧仓库举行简单的动工仪式。
没有媒体,没有礼炮,只有一台小型挖掘机,以及三位股东。
夕瑶围着红围巾,亲手把第一捧土撒向奠基石。石块正面,刻着“归兮”二字,下方一行小字: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有灯火。”
沈墨辰穿黑色长羽绒服,立在她右侧,替她挡掉风口。
楚墨渊站在左侧,撑着一把大黑伞,遮住飘来的细雨。
挖掘机“轰隆”一声,铁臂掘起冻土,像掘开旧年的坚冰。
夕瑶抬头,看见灰白天幕下,两只白鸽盘旋而过,翅膀掠过空气,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她忽然伸手,同时握住身旁两只截然不同的手——
一只常年握笔,指骨清隽;一只常年翻合同,指节分明。
“以后,”她说,“我们每年新年,都来这儿种一棵树吧。”
“好。”两个声音重叠。
雨丝落在三人肩头,却没有谁急着躲。
远处,黄浦江轮船的汽笛再次传来,像给这场没有仪式的仪式,奏响了序曲。
新年,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