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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据说,第一个死于瘟疫的人是徐千尉。徐千尉本不该死,但他为了讨好主子杨国忠就这样稀里糊涂死掉了。
      去年也就是天宝十三年,杨国忠在华清池召见了他,为了这一天,他在长安城整整滞留了一个月。他能认识杨国忠并不像坊间流传的那样他和杨国忠同在川中的军队厮混,当年,当杨国忠在四川军队中服役时,他还是一个越州街头的小混混,后来,听人说只要到长安城的香积寺候着当朝中书令杨国忠并向其讨要官职便可飞黄腾达,“不过。”那个补充道,“杨大人对熟读《孙子兵法》的人会另眼相看,你不妨试试。”
      可是,在香积寺扫了两年院子并把《孙子兵法》背诵不下100遍的徐千尉始终不见中书令大人到香积寺烧香拜佛,正当他失望之余准备打道回府回到越州城当他的小混混时,有人高声叫嚷,“中书令大人驾到。”
      中书令大人的仪仗确实非凡,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杨国忠,徐千尉只得在殿外高叫:“中书令大人,有人说你会给我官做。”连叫三声,终于被人叫进大殿。
      锦衣华服的杨国忠只是轻蔑地瞥了徐千尉一眼,“哪里人氏?”
      “江南东道越州人氏。”
      “是谁说我会给你官做?”
      “越州的一位读书人。”
      “你会背诵《孙子兵法》吗?”
      “会啊,熟读不下100遍。”
      “我最讨厌熟读《孙子兵法》的人。”杨国忠不以为然地说,“这些家伙以为熟读《孙子兵法》就会像战神白起一样攻城拔寨,所向披靡,其实,也就是纸上谈兵,夸夸其谈。”说罢,拂袖欲走。
      “中书令大人,我在香积寺扫了两年地,就为见你一面。”
      “当真?”直到大殿门口的杨国忠转身,“倒是忠心,敢不敢切根手指让我瞧瞧?”
      “有何不敢?”徐千尉接过有人递过来的横刀,切下小指,正准备切无名指时被杨国忠呵止,“佛门圣地,不能见血光。”问清他的姓名后,“徐千尉,回越州去吧,你的忠心,我知道了,我要让你做个越州都督,你的《孙子兵法》没有白学。”
      在华清池,徐千尉见到了有些醉意的杨国忠,从杨国忠眼里一恍而过的惊讶,他知道杨国忠已经不记得他了,“中书令大人,我是在香积寺切掉手指的徐千尉,您让我做越州都督。”
      “千尉啊。”杨国忠终于想起来了,“你们越州有多少兵马?”
      “回大人的话,有一万余人。”
      “太少了。”杨国忠神色有些黯然,“要是有个十万八万就好了。”
      “要那么多兵马做甚?”
      “千尉啊,你还不懂,大唐看起来是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可是国家内忧外患,危机四伏啊。”杨国忠叹息一声,“藩镇林立,尤其是三镇节度史安禄山最为桀骜不驯,拥兵数十万,心存异志,不好弄啊……”
      “臣愿为中书令大人分忧,回去之后,我就招兵买马……”
      “来不及了……”杨国忠叹息道,“千尉,有你这份心就够了,现在,凡是各地敬献的秀女或是选拔的宫女经过越州的,姿颜甚佳者,你都必须截住……我得保住贵妃啊……”
      截住后该怎么办?徐千尉本想问问,但华清宫的夜色中只留下中书令大人孤独落寞又凝着雾一般哀愁的身影。
      当盐官县令的公文送达越州都督府时,徐千尉便觉得这次遣唐史有些不简单,应当有日本敬献宫里的美女,当使团到达杭州时,他便得到报告果然有位年方二八、国色天香的日本佳人要送到宫里。
      受中书令大人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今日正是报恩时候。想罢,徐千尉已经有了计较,他命一名校尉带100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驾车直扑遣唐使团下榻的馆驿,但他们要找的藤原杏子不在,在浣纱巷的一个绸布店他们找到了这个女孩,不由分说便请她上了马车。
      本来,徐千尉是不会染上瘟疫而亡的,但他看到子端庄秀美的藤原杏子后忽然有了替皇帝尝尝这个日本女子滋味的大胆想法,而且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无法遏制必须实现才成。当时,藤原杏子已经发了高烧,面色绯红得如杭州城正盛开的火红杜鹃一样,高烧让她的嘴唇如抹了五月的石榴红,而且,高烧烧得她神志不清,一躺下去就人事不省。
      既报答了中书令大人的知遇之恩,又替皇帝挡住了那些异邦敬献美人的不怀好意,徐千尉心满意足。但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发起了高烧,很快,他又打起了寒战,“这是疟疾。”一位军医断然下了结论,“吃二服药,都督大人便会痊愈。”另外一位军医打了包票。
      但是,到了傍晚时分,两位军医纷纷改变了先前的判断,因为他们摸到了都督大人又大又硬状如鹅卵石的扁桃体,“这不是疟疾。这在葛洪《肘后备急方》里有记载,这是瘟疫。”后知后觉的军医让徐千尉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已是有气无力了,“对。”另一位军医附和道,“这在孙思邈《千金翼方》里也有记载。”
      在几名校尉的呼叫声中醒来,徐千尉知道自己是过不了这个坎了,心想中书令大人的恩情还未报答就走了不禁心生悲意,眼角不觉溢出泪来。“把那个日本女人送到刺史府交给朱大人。”他还想着要报复朱孝文,“若我死后,把我的尸体用生石灰浸泡后,深埋地下。把所有发烧的人都隔离起来,按军医说的抓药……”他给自己的身后事做了最后的安排,说完便一命呜呼了。
      但两位军医都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胡话连篇。
      越州都督大营的一万多官兵此时已经倒下了三分之一,其余的人惶惶不安。这时,越州司马挺身而出,他一面把越州城门紧闭,限制人们出入越州城,一面对军中的病患进行强制隔离,一面向余姚郡、金华、温州、衢州、杭州、嘉兴、湖州发出公文,通报越州发生的瘟疫,他还向尚书省发出要求赈灾的公文,发文给太常寺要求派医生下来指导疫情。他把全越州城的大夫集中起来集体研究,这些用浸泡了老陈醋的丝帕掩鼻的大夫仔细察看了已经死去的都督大人半天竟然毫无头绪,“依老夫之见,应当是恶核病吧,就是扁鹊来了也束手无策啊,唉……”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夫连连摇头。
      当务之急,越州司马要处理徐千尉的尸体,依照都督大人生前遗愿,直接拉到越州城外一处小山脚下挖一深坑,铺上生石灰,一抛了之。余下的,按照都督大人的生前指示,派人把藤原杏子送到刺史府,派去的人,每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用老陈醋浸泡过的面罩,看上去,既滑稽又有些瘆人。
      运送杏子的车辆“呕呕哑哑”到达刺史府的时候,朱孝文正在给杭州城的大夫做动员演讲,这时,衙役来报,说遣唐史的藤原杏子小姐被越州都督大人送来了,“刚带走杏子小姐,又送到刺史府,这个徐千尉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衙役在他耳畔低语,“什么?!”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徐千尉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回大人的话,是今天早晨的事情,又或是昨天晚上,反正不会有假,押送车辆的一位副将是我的同乡。
      这时,令朱孝文诧异万分的是他瞧见一位鬓发有些凌乱、满面绯红的妙龄女子颤颤巍巍从车上下来,快走几步一下扑倒在他怀时,“刺史大人。”她用并不熟练的汉语说,“麻烦您把我送到馆驿,我要去见藤原清河大人。”
      “行。”朱孝文搀扶着藤原杏子把她送上车,“我这就派人送你去馆驿。”
      朱孝文没有想到的是,就是杏子小姐这不经意间的投怀送抱让他于三天之后告别这个人世,他被葬在凤凰山南麓一处向阳的山坡上,那里春光明媚,草长莺飞,飞花乱坠,蝴蝶蹁跹。
      和越州司马一样,朱孝文也采取了隔离和限制人员流动的措施,还紧急征用了杭州城的大夫和药店,向尚书省发出请求赈灾的公文,向鸿胪寺发出通告遣唐使团情况的公文,向太常寺通报了疫情。做完这些,他就发起了高烧。
      遣唐使团的馆驿派人到刺史府请朱孝文过去一趟,“请我过去?”他思忖道,“照理说,清河是个彬彬有礼的人,不会这样无理的,莫非……”他心头一紧,便有些踉跄着上了车。
      到了遣唐使团下榻的馆驿,门口的担架上摆放着十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钱塘县衙的人正在安排用大车将尸体拉到西郊焚烧。这几日,随着城中感染瘟疫人数的不断增加,死亡的人数也在增加,城西在一处焚尸地点,一到傍晚就浓烟滚滚,有时,在西湖边就能闻到浓烟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和街边烤羊肉串的味道。
      见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眼神清澈的藤原清河,朱孝文知道他和这位在国子监认识的老友将此生一别了,他握住藤原清河滚烫的手,藤原清河有些涣散的眼神一下子又来到人间,“孝文兄。”藤原清河边说边艰难地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我被感染了,你还没有被感染,这种瘟疫很容易感染的,杨绍光和我共同研究出一种汤药,配方就在桌子上。”
      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股悲哀之色,“清河,黄泉路上有我作伴,你不孤独啊。只是……”朱孝文摇摇头,“只是作为被陛下钦点的进士却不能为陛下分忧,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这种无力感真教人绝望啊。”
      “别说丧气话,看看方子。”
      方子上的几味药材都很常见:金银花、连翘、黄连、黄芩、蒲公英、紫花地丁、夏枯草、川贝母。“快。”朱孝文把方子递给一位衙役,“把方子抄写100遍,到全城各大药店采购药材,熬制汤药,给患者服下。”
      “孝文。”藤原清河挣扎着说,“我怕是熬不过这一关了,只是我没有完成我的使命,也愧对天皇,我有一事相求……”他喘着气说,朱孝文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杏子小姐年青,抵抗力强,若是医治好,麻烦您安排送她去长安。”
      这是临终前的托付,朱孝文双眼噙泪,“清河,放心吧。”其实说这句话时他并不知道能不能让藤原清河放心,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瘟疫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派谁送杏子小姐去长安呢?蓦地,他想起一个人,杨绍光不是要回到未来世界吗,他不是要到长安城的香积寺找到那本《天竺菠萝蜜经》才成吗?不妨托他带着杏子小姐去长安城。
      当杨绍光被朱孝文请来时他正在熬制汤药,这副方子熬制的汤药疗效还是明显的,本来扁桃体肿大坚硬如铁连喝口水都艰难无比的杏子小姐吃了两碗汤药后扁桃体小了许多,喝水也自如多了,但药效因人而异,比如藤原清河吃了效果不大。“杨绍光。”朱孝文因扁桃体肿大说话也异常困难,“你不是要到长安城的香积寺看那本经书么?待杏子小姐病好了,你们就动身,你要亲自把她送到鸿胪寺,交到正卿手里,动身前,你去刺史府库房领取100两银子……”
      “我也要去,我要陪他们去,我叫山本优人。”一位正帮杨绍光熬制汤药的年青人闯了进来。
      “好,你也去……”朱孝文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回到刺史府朱孝文就倒在床上,自此就再也没有起来过,他发着高烧、打着寒战,扁桃体和淋巴结的肿大令他坐卧不安,扁桃体甚至肿大到喝不下一口汤药,他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令人取来笔墨纸砚,他总得留下点什么,可是,他要写点什么呢?写他的十年寒窗苦读,一朝成名天下知?写他高中进士,一日看尽长安花?写他在曲江宴上,了却君王天下事?写他和藤原清河在国子监一见如故,相逢意气为君饮?写他和越州都督徐千尉貌合神离,使我不得开心颜?罢了,他把笔一掷,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他在等待藤原清河的消息,准确来说,他是在等待藤原清河的死讯,但他是注定等不到了,因为遣唐使团已经派不出人手来送信了。
      五月,随着杭州城和越州城隔离措施和熬制汤药的起效,杭州城的瘟疫得到了有效控制。因瘟疫感染的人数渐渐减少,死亡的人数也大幅下降,以往每到黄昏城西的焚尸地点便飘出浓烟的场景不见了,有时二到三日焚尸一次,到后来变成五日一次甚至是七日一次。
      来自周边州府,诸如嘉兴、湖州、衢州,乃至更为遥远的江宁、合肥、徽州、扬州、苏州等地的药材,源源不断地运往杭州。户部紧急下拨的10万两赈灾银,也抵达了杭州。与此同时,太常寺的公函也到了杭州别驾的手上,因为杭州刺史朱孝文死于瘟疫,刺史之职就暂由别驾代为行使。公函详细阐述:有一种源自西域的神奇药材,经研究发现,对瘟疫有着颇为良好的治疗效果。只是因其原产地路途遥远,且产量极为稀少,故而价格高昂。目前,太常寺库存仅有十斤,此次特意拿出六斤八两,以表达对杭州疫情防控工作的坚定支持,至于医生,杭州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太医年岁益大,恐难吃消,宜遍访江南名医,云云……
      鸿胪寺的回信同样及时送达,信中提及:确实有来自日本的遣唐使,他们从日本的难波津港出发,抵达大唐的海宁港,着杭州予以安顿,瘟疫后助其到达长安城。
      芒种这天,杭州城竟然没有新增病例。那些曾躺在床上,在绝望深渊中痛苦呻吟的病人,皮肤颜色悄然褪去暗沉,逐渐恢复正常,原本肿大得吓人的扁桃体和淋巴结,也缓缓开始消肿。没过多久,病人们便纷纷叫嚷着腹中饥饿,一碗接一碗地喝着稀饭,一人连下三碗仍意犹未尽,若不是郎中在一旁赶忙阻拦,只怕真要把自己撑坏了。
      种种迹象无一不在昭示:这场席卷杭州城致使将近四分之一民众丧生的可怕瘟疫如同它当初毫无征兆地降临一样又神秘地消逝了。对于这一现象,那些在瘟疫肆虐中顽强存活下来的郎中给出了解释:是盛夏炽热的阳光,驱散了这场可怕的瘟疫。
      瘟疫过后,杭州城可以说是家家户户挂着白幡,连灵隐寺、法华寺这样的寺庙中的和尚也走了一半,在晨钟暮鼓声中,虽说徘徊在杭州城上空的瘟疫已是不见,但它留给杭州城的哀伤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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