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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藤原清河的车队抵达杭州城时车轱辘在青石板的大街上发出“呕哑”的声响惊得沿着夕阳归巢的鸽子“扑棱棱”飞起,在浣纱巷玩耍的小孩子们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些无论从服饰还是发型都有异于唐人神色轻松的人们,有个稍大点的孩子恍然大悟般嚷嚷道“他们是倭人,是倭人!”其他的小孩子一起起哄,“倭人坏,倭人败,倭人是个老妖怪。”小孩子们一路唱着跟着车队走,使团中不少人是能听懂汉语的,听小孩子这样唱,神色有些尴尬,藤原清河对山本优人说:“去,给孩子们拿拿糖吃。”每个小孩拿到一枚唐果子后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早些时候,正在凤凰山麓的杭州刺史府办公的朱孝文便收到了盐官县衙的公文,上书遣唐使团的名录及请求给予舟车转运事宜为荷,朱孝文只扫了一眼便将文书掷于案上,但就是那一眼,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藤原清河,不禁拾起来仔细一看,果然是他。
      开元16年、开元18年和开元20年朱孝文共去过长安三次参加由礼部组织的进士考试,最初是信心十足,后来犹疑不定,到最后已然全无信心。尤其是开元20年那次因为家道中落到了长安后他身上只有2贯钱,每天住店就是50文,而且住的是最便宜的店,位置也偏远,若是住在朱雀大街的旅店里少说也得200文一晚,每天即使只吃3个馒头也得15文,虽说礼部并不向考生收取报名费等杂费,但笔墨纸砚、灯台蜡烛和餐食器具等是要自备的,长安的物价高得离谱,全不比杭州,这些费用少说也得一贯钱,这样算下来,根本捱不到礼部开考那天他就会弹尽粮绝,怎么办?
      在举目无亲的长安城他只有一位熟人,是他在杭州西泠书院的同窗——一位自称母亲的祖上是追随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的房玄龄的张姓同学,张同学因为祖上的庇佑到国子监读书,据说在国子监读个三年就能到钱塘县做个八品县尉,尽管起点比进士要略微低一点,但上升的通道却并非进士可以比拟的。
      与其说张同学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毋宁说他是一个嫉贤妒能的人,他帮助的人都是不如他的,对经史子集、诗文和策论都在他之上的朱孝文他除了嫉妒绝对不会提供半分帮助,不落井下石已是张同学最大的恩惠了,遑论帮助?
      张同学这一秉性朱孝文也是知道的,但偌大一个长安城他走投无路教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硬着头皮到国子监找张同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张同学假惺惺留他吃饭并颇为慷慨借给他200文。
      也就是那次在国子监盘桓的两日,让朱孝文认识了同在国子监的日本遣唐使的随从藤原清河,那时近江国的国守是他舅舅,他是以世家子弟的身份入选遣唐使团的。他那时汉语水平已经相当可观了,和朱孝文讨论起经史子集和李白、杜甫的诗丝毫没有嗑绊之感,两人没有聊多久就互生好感。
      世家子弟的藤原清河无疑是慷慨的,他和朱孝文越聊越投机,当他得知朱孝文进士考试陷入困顿毫不犹豫拿出鸿胪寺发放给外国留学生的廪食银10两,当朱孝文感激涕零之际向他表示他日定当数倍奉还时他轻轻摆摆手,“他日若到杭州城,愿君粗茶淡饮、深情浓酒招待我即可,我们通宵达旦饮酒、彻夜长谈,不亦快哉!”
      摁捺不住喜悦的心情,当藤原清河的车队还在孩儿巷的青石板路上“呕哑”前行时,朱孝文不禁引颈顾盼飞檐下的四月天,别驾和司马不知道为何一向稳重的刺史大人今天为何如此躁动不安,又不方便问,便在下面窃窃私语,朱孝文瞅见了,便说:“吾老友至也,能不喜笑颜开?”别驾困惑,“刺史大人,来者是日本遣唐使团,有君老友乎?”
      “然。”朱孝文答曰,“使团正使藤原清河正是我在长安城国子监结识的一生挚友。”他转过脸来,“别驾大人,在望月楼的宴会准备停当了吧,今晚你和司马大人一同参加。”
      “我们就不用了吧。”司马大人推辞道,“今晚是您和老友聚会,我和别驾大人参加总归有些不合时宜吧。”
      “恰逢其时,这位藤原清河大人的汉学造诣不说是登峰造极,也是臻入化境,我看很多进士的功底都不及他,他尤其喜欢李白和杜甫的诗,大家有话可聊的,而且……”朱孝文故意停顿一下,“这是刺史府的公务活动,所有人都得参加。”
      望月楼上挂起一块红色的上书“欢迎日本遣唐使团藤原清河一行”的条幅在四月的晚风中轻轻摇动,徐孝文早就带着刺史府的一众官员在楼下恭候藤原清河。选择在望月楼为藤原清河接风洗尘朱孝文是有所考虑的,杭州城最有名气的两家酒楼分别是望海楼和望月楼,望月楼离藤原清河下塌的馆驿更近,考虑到舟车劳顿的藤原清河需要休息,徐孝文便定下了望月楼,而且给使团的百十号人都安排了筵席。
      还是日本的风水养人,好些年未见,似乎藤原清河并没有改变多少,只是稍稍白胖了些,“藤原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朱孝文一拱手。
      “清河何德何能竟让刺史大人远道来迎!这是何等的荣耀,我们近江国藤原家门楣光耀,谢谢刺史大人。”
      “叫我孝文。”朱孝文拉起藤原清河的手,在他耳边低语,“你对我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说什么恩情?多见外。”藤原清河笑着说,“我是欣赏你,大唐不是有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么?你就是我知己啊。”
      “真是三生有幸。”朱孝文拍着藤原清河的手说,“咦。”他望向正拉着青柠走在人群中的杨绍光,“这是何人?”
      “噢,这是我的朋友,天皇的参议杨绍光,大唐有知名诗人,不过他说来自时空的涟漪。”
      “时空涟漪?这个倒是有趣,大唐知名诗人?如李白、杜甫、王维和孟浩然我在长安都是见过的,没有听说过杨绍光这号人物呀。”
      “听天皇说过杨诗人有一句诗‘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甚有妙味。”
      朱孝文沉吟道:“这句诗倒是可以算作佳句。清河,你去把杨诗人叫来和我们同坐一桌。”
      酒宴摆上来时,藤原清河命人拿来一坛近江国的鱼鲊,“这可是上等的美味,在开元20年在国子监吃到鱼鲊到如今已经10年有余了,清河,你这不是要朝贡的吗?”
      “孝文大可放心,朝贡的另有呢。”藤原清河道,他一招手,对一位随从说:“回馆驿给刺史大人取两坛鱼鲊来。”
      酒是绍兴的黄酒“女儿红”,和杭州城的“梨花白”酒精度差不多,喝个几碗就有些上头,酒逢知己千杯少,朱孝文和藤原清河自长安城一别之后已有8、9年没见面了,今日一见,不禁感慨万端。正酒酣耳热之际,杨绍光端着酒碗过来了,“听闻刺史大人是开元20年皇帝钦点的新科进士,在下钦佩之至,敬您。”
      “哪里,哪里。”脸泛红光的朱孝文谦逊地说,“你说的那个‘时空涟漪’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刺史大人,我并非是什么大唐的知名诗人,那句被天皇赞誉为有妙味的诗也不是我写的,而是距今近300年后杭州太守的作品,我是来自于1300年后的世界,我带着女儿到日本找她妈妈,可是在钓鱼岛遇到鉴真和尚到日本,又随着藤原清河回到大唐,可是我们找不到回家路,家里还有我们的亲人……”
      “你也不必为此忧虑,我知道长安城的香积寺有一本古经书《天竺菠萝蜜经》里面有找到时空之路的办法,那还是天宝18年,我第二次科考失败,心情烦忧,便到香积寺散心,遇到大师讲道……”朱孝文跌入回忆的雾霭。
      灯火阑珊,即将曲终人散之际,取来两坛鱼鲊的随从在藤原清河耳边低语几句,藤原清河脸色乍变,匆忙就要离席,朱孝文赶忙问是何事,藤原清河交待随从:“赶快让藤原杏子沐浴,把瓷瓶剩下的香水倒入汤中,泡上半个时辰,切记切记。”
      随从匆匆走后,略显沮丧的藤原清河叹了口气,“这青花瓷瓶装的香水是要到长安城用的,要给杏子小姐沐浴用的,这些家伙太不小心了,取个鱼鲊居然把瓷瓶打碎了,唉,天皇和紫微令大人千叮咛万嘱咐……”
      “杏子小姐是谁?”朱孝文问。
      “是天皇安排敬献给大唐皇帝的。”
      “香水也没有那么重要。”朱孝文安慰藤原清河,“我听闻,天宝皇帝更喜欢女子自带体香,况且还香水不是还剩下一些么,用掉了,也就是了。”
      “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唉……”
      “清河,我在府里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就不必去馆驿居住了,到长安也不是朝夕可达的事情,须要做些安排,不知可否?”朱孝文问。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兄台身为刺史,公务缠身,恐多有不便,切不可为了朋友废弛公务。”
      “不会的,放心吧,我把衙门的事务处理停当后再和你谈心。另外,那个自称来自1300年后的杨诗人倒是有趣,你邀他一同来住。”朱孝文说道,“我想听他讲讲1300年后的事情。”
      “好。”藤原清河答道,“这个杨诗人围棋也得好,我还拜他为师呢,而且他还帮我向天皇讨了个近江国国守一职。”
      “也算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呀,那更应该叫他来了。”
      这几日天气不错,朱孝文放衙后不是和杨绍光、藤原清河下围棋就是带他们四处走走。藤原清河的棋力和朱孝文差不多,比杨绍光略微要低一些,所以,他们下起来更有趣味些。他们下棋时,杨绍光就拉起青柠在刺史府闲逛,院子里有几株开花的海棠,这些粉白色的小花已经开到绚烂的顶点马上就要顺风而下最终零落成泥辗作尘,杨绍光瞅见了,不觉生出些怜惜来,却瞥见青柠眼中有泪光闪动,“怎么啦,青柠?”他蹲下身望着青柠,“是不是想妈妈了?”
      青柠点点头,“她为什么不随我们来?是不要我了吗?”
      “妈妈是爱你的。”他抚着青柠的头,“但是日本是她的故乡,她想家,但又想陪着你,所以,她很矛盾,也很痛苦,如果你爱她,就不必让她那么痛苦。”
      “可是,爸爸。”青柠委屈地说,“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这个简单。”杨绍光轻描淡写,“我们跟随使团到达长安城,按照刺史大人的说法,到香积寺找到那本《天竺菠萝蜜经》,就可以回到1400年后的江州城,江州城有妈妈有妹妹在等我们,而且,那时到日本去也很方便,乘坐中国生产的C969飞机去即可。”
      “爸爸,我们真的要去长安城吗?”
      “不去,我们怎么回家?”
      四月的夕阳越过高高的飞檐落在有飞花在风中飘落的海棠上时便到了晚饭时间,刺史府的公厨之前是在西湖边开饭店的,烧得一手好菜。
      腊肉烧春笋,鸡蛋炒春韭,清炒马兰头,清炖芦花鸡,四个人吃有些多,朱孝文便让大厨把半只鸡给长史大人和别驾大人送去。大致是藤原清河在州府衙门住了三天有些担忧使团特别是装香水的青花瓷瓶破碎之后如何向天皇和紫微令大人交差,必须要弄一件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瓶装些水带回去以掩人耳目,否则,回到日本他是吃不了要兜着走的,所以,他向朱孝文提出要件青花瓷,“现在市面上的青花瓷器大多是巩县窑烧的,杭州市面上就有。”朱孝文说完便差了衙役陪他去买,买到之后,藤原清河便着急要走,朱孝文强留他吃晚饭,大有为他饯行的意思。
      今晚喝的酒依然是绍光黄酒,黄酒的度数和白酒差不了多少,但价格明显要便宜不少,所以,平常人家大多以黄酒待客。
      “诗仙有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朱孝文举杯,“今日和清河君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孝文兄,我回日本也是要经过杭州的。”藤原清河答道。
      “你们使团要敬献给皇帝美人,此事非同小可,万不可让越州都督徐千尉知晓。不过,以我的判断,他已经知道了。”
      “刺史大人,为何这样说?”藤原清河大惊道。
      “清河,你还有所不知道,徐千尉是当朝中书令、吏部尚书杨国忠的人,而杨国忠是天宝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杨贵妃的堂兄,试想一下,如果你们日本敬献的美女得到皇帝的恩宠,那么杨国忠和杨贵妃是不是被冷落了?徐千尉就算是为主子排忧解难也得对你们的那位美女下手。”
      “可有解招?”藤原清河满面愁容。
      “这个简单。”朱孝文安慰他道,“只要你把那位美人打扮得丑陋些,抹些黑灰,穿些粗布衣裳,弄得蓬头垢面便可,若是引她上街走上一走就更好啦。”
      “孝文兄果然是有办法。喝酒喝酒。”
      “杨兄。”朱孝文对杨绍光说,“看你气宇轩昂,气度不凡,请问在1300年后做何营生?”
      “实不相瞒,以出版文艺书籍为生。”
      “出版书籍?”朱孝文问,“看样子1300年后要比现在要先进许多啊。”
      “是这样,时代在发展。1300年后,杭州依然叫杭州,但大唐已然不叫大唐了,叫中国,当然,这时候的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一了,不过成为世界第一的道路相当辛苦,日本在明朝万历年间就侵略过中国,不过被抗倭名将戚继光和大明战神李如松给击败了,后来日本又于清朝晚期侵略中国,于近代又全面侵华,当然无一例外都被击败,那时,日本已经彻底沦为二流国家,陷入自卑的深渊,已经没有能力侵略中国了。”
      “人们衣食无虞吗?”朱孝文问。
      “是的。人们衣食无忧,而且汉人的生活方式被世界各国人们争相效仿,连吃根油条,吃个肉包子也成了时尚。”杨绍光答道。
      “师父,你是说日本还侵略过大唐的后裔,而且还有好多次?”藤原清河问。
      “是的,好多次,日本自白江口海战失败之后一直对大唐一直心存敬畏,也一直窥伺觊觎,只要中国一露疲态,日本便露出锋利的獠牙。”
      听杨绍光这样说,藤原清河在寻思天皇和紫微令大人于临行前那般的神秘兮兮是为哪般,为什么给藤原杏子沐浴的香水要用那么名贵的青花瓷瓶来装,用一只普通的陶罐来装便可,再说是什么样的香水非得到了长安城要见大唐皇帝时才能沐浴,这其中有什么蹊跷?猛然间,他想到了近江国近日发生的瘟疫,莫非?……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得目瞪口呆。不行,他得马上回去看看杏子小姐怎么样了。正当他准备向朱孝文作别时,刺史府的衙役来报,“大人,遣唐使团差人请藤原大人回去,说是发生了大事。”
      朱孝文瞧瞧正欲起身的藤原清河,摆摆手,“请他进来说话。”他命令衙役。
      一个随从模样的年青男子过来,在藤原清河耳畔低语几句,藤原清河的脸色骤变,他走到朱孝文面前,“刺史大人,刚才使团来报,说越州都督派人把藤原杏子小姐抓到了都督府,您要为民作主啊……”
      “是徐千尉?”尽管已经猜到徐千尉可能会替主子分忧,但没有想到他竟然下手这么快,朱孝文沉吟片刻,“总督府抓人倒是少见,应当是有什么理由的,清河,你先派人问问情况,问清缘由后,我再给鸿胪寺和吏部上报一份公文。”
      “谢谢刺史大人。”
      回到馆驿,藤原清河就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随从对他拿一只和装香水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瓶十分不解,“这不是碎了吗?”他不作声,使团的百八十号人有一半横七竖八躺在床上,他用手一摸他们的头,烫得吓人,他的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这无疑就是近江国发生的瘟疫,他得替天皇和日本保守这个秘密,最好先控制住瘟疫,再把藤原杏子小姐安然无恙地送到长安城,至于能不能见到大唐那位威加海内的天宝皇帝,那就听天由命了。
      尽管他很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朱孝文,但他还是抑制了这种冲动,因为朱孝文会上报尚书省并抄报鸿胪寺,天宝皇帝雷霆震怒之下日本的灭顶之灾就将到来。不行,无论如何,他得保护日本。
      “赶快。”藤原清河叫来一位随从,“去药店采购金银花、黄连、黄芩、蒲公英、紫花地丁,回来按照一比一配比,熬制汤药,给众人服下。”
      这时,他听到门外有人高声叫嚷,“越州都督徐千尉徐大人差人送回藤原杏子小姐。”
      他匆忙去外面察看,但见马车里的杏子小姐面色潮红,双目微闭,似乎连弱柳扶风的力气也没有,他用手一碰杏子小姐的额头,烫得吓人,再一摸她腮下的扁桃体,肿大得厉害。
      天啦,瘟疫还是无可避免提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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