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第10次遣唐使到达杭州城时正是天宝14年立夏。
      杭州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可以停靠海船的码头,所以使团只得在海宁上岸,由海宁里正通报盐官县令,盐官县令又报告给杭州刺史朱孝文和越州都督徐千尉,本来是不需要通报越州都督的,但徐千尉是杨国忠的人已是官场上公开的秘密,本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原则,盐官县令便一并通报了。
      立夏是江南最美的季节。春花基本上落尽了,夏花还未盛开,这春夏之间的气温十分宜人,因为可供采蜜的花粉少了,往日繁忙不息的小蜜蜂现在也无所事事在院子里打着转儿,它们在徐千尉的头顶嘤嘤咛咛绕个没完让他不胜其烦,正挥手驱赶之际,衙役来报,“大人,日本遣唐使团百余人在海宁登陆,现正赶往杭州途中,车辆转运事宜,盐官县令发来公文。”
      只是扫了几眼,“发给杭州刺史朱孝文,着他去办。”
      作为开元20年皇帝钦点的进士,朱孝文对自己的才学文章一向是自信的,但他却处理不好和越州都督的关系,按理讲,一个是地方的父母官,一个是地方的军事长官,尽管在朝廷的官阶序列中越州都督比杭州刺史要高上半品,但两者并无多少交集,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从一开始,这个徐千尉和朱孝文就不对付。
      越州都督刚上任时,朱孝文已经由钱塘县令因政绩斐然、百姓交口称赞擢拔为杭州刺史两年有余。作为一个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父母官,朱孝文对越州都督一向是敬而远之,幕僚提醒他这个徐千尉来历可是非同小可,他是杨国忠的人,杨国忠是中书令、集贤殿大学士,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贴上杨国忠的标签,在朝中徐千尉已是无人敢惹了,到了小小的江南道,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至于徐千尉是如何攀上杨国忠这棵大树的,不得而知,有人说早年徐千尉和杨国忠同在四川军中服役,也有人说还不是徐千尉投其所好给杨国忠送了大量的金银珠宝,还有人说杨国忠欣赏徐千尉的军事才干,认为他是可以指挥百万大军的帅才,好好培养,日后必有大用场。
      本不想去越州拜访都督,但听幕僚这么一说,朱孝文觉得拜访地方军事长官也并非什么坏事,况且人家的官阶还要比自己高上半品。但那次拜访注定是不愉快的。
      记得那是一个春雨绵绵的早晨,大致是在清明前后,天上飘着毛毛细雨,这样的雨大约只有这个时节才会有,雨绵密得如同杭州城出产的织锦,织锦铺在天空,如薄雾,如云烟。杭州离越州并不远,出了城,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如同一张被雨淋湿的金黄地毯,地毯上明亮的黄花也因风雨如晦暗淡下来。
      戴着斗笠荷锄站立的农夫好奇地打量着驾着马车朱孝文一行,刺史大人降低了出行的规格,瘦马轻车,只带两个衙役,难怪农夫认不出来。
      越州和杭州并立,并不输杭州多少,这从雄浑的越州衙门可以看得出来,越州衙门据说就是当年越王勾践的行宫,勾践打败夫差之后在华丽的行宫还要卧薪尝胆,与其说是在缅怀往事,毋宁说是在炫耀文治武功。
      过了越州衙门不远就是都督府,都督府从气量和格局上来讲,丝毫不输越州衙门,高大的门楼,活泼的飞檐,飘荡的锦旗无不彰显都督府的威严肃穆。
      雨住了,空中露出淡蓝的晴。
      通报进去,说是都督徐千尉大人在会见重要客人,让候着,候着倒是候着,也不弄些茶点,在茶房等候。朱孝文瞥见两位衙役面露不悦之色,他不禁叹了口气,这个越州都督真是目中无人,傲慢得很。朱孝文想起轿子里放着的两罐明前龙井茶,是采自龙井村那两株千年茶树,这是钱塘县令特地送给他的,他舍不得喝,准备送给岳父大人的,但这次拜访要重要得多,只能忍痛割爱了。
      朝廷给杭州刺史的俸禄并不少,一年600石的禄米,12顷的职田还有30000文一个月的俸钱,这些够丰厚了,朱孝文都花不完。尽管他是一个廉洁奉公的官员,但下级官员送的一些诸如茶叶这样的东西,他也只好收下,否则会给人一种不近人情、沽名钓誉的印象。
      一个时辰过去了,都督府的门还没有打开,刚刚露出的晴朗又被云彩遮住了。
      就在朱孝文打着瞌睡游走在梦的边缘时,穿着宽松绸衫的徐千尉终于来了,他惺忪的睡眼、浮泛的眼袋、醒来后倦怠的神情都在告诉朱孝文他等的这个时辰徐千尉是在睡觉,徐千尉白色的绸布衫上甚至还挂着一根长长的头发,迎面扑来一股令人浮想联翩的脂粉气。
      不禁有些后悔来到越州拜访这位都督大人,但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朱孝文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奉上龙井村千年茶树产的明前茶,朱孝文回到座位上。徐千尉命人端上从长安带来的茶叶,“这是产自汉中的‘雀舌’,长安城的人都喜欢喝。”徐千尉对着从茶碗里缭绕的雾气说。
      “这是阎立本在长安画的《仕女春游图》。”徐千尉对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说,他看着窗外淅沥而下的雨不禁皱起了眉,“长安人顶讨厌这没完没了的雨。”朱孝文终于知道,言必称长安是这位徐大人的习惯,无论他是以长安人自居或是故意炫耀他在朝中的关系,朱孝文都看不惯,“徐大人。”朱孝文终于按捺不住,“记得开元20年,我去过长安,并有幸在曲江宴上见到皇帝本人。”
      徐千尉转过脸来,瞅了瞅朱孝文,“朱大人怕是想告诉我您是开元皇帝钦点的进士吧。”他尴尬地笑笑,“我一介武夫,不懂你们文人那套,我只是靠祖上的一点荫福认识了中书令、集贤殿大学士杨国忠杨大人,他可是杨贵妃的亲堂兄,我不像你们这些文人,我说话直来直去,我迟早是要回到长安城的,是要侍奉皇帝左右的。”
      武夫毕竟是武夫,朱孝文心想,不至于一见面就把中书令和贵妃娘娘都报了出来,这样倒也好,坊间流传的传言都是真的了,只是一时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应付这个武夫,只好端起茶碗喝上一口长安人都爱喝的雀舌,一股幽香顺着唇齿落入脾肺。
      “徐大人,雀舌确实幽香逼人。”朱孝文实在是无话可说。
      脸上浮现出不易觉察的笑意,徐千尉竭力想掩饰,但终于掩饰不住,成了咧嘴一笑,最后竟成了放肆的大笑,笑得爽朗而肆意,肆意又悠长,好比这江南的梅雨,朱孝文有些烦躁地等他笑完,终于,他笑完了,但他又莫名其妙地扯着头发,因为他不知为何而发笑。
      收拾完脸上的笑意,终于,徐千尉要谈正事了。
      “刺史大人,你可知我越州都督的苦?”徐千尉哭丧着脸,“何止是苦,简直是苦不堪言。”他喝了口茶,“我手下有兵将10000人,粮草,器械,军饷哪样不要银两,靠户部度支司拨付的那点军费根本不够用,入不敷出……”
      “我听说杨国忠杨大人执掌户部和太府寺、司农寺,他就不能帮你想点办法?”朱孝文道。
      “杨大人能有什么办法?他是朝廷的中书令,不是我一个人的中书令,虽说全国十个藩镇并不需要朝廷供养,除此之外,朝廷还要养着雄兵百万,突厥、回纥、吐蕃、大食、南诏有哪一个好惹,这些都要用兵,没有雄兵守关,这些异族将会如风卷残去般奔袭长安而去,所以啊,朝廷没有多余的银两来管我越州,刺史大人,您是地方官,帮我想想办法吧。”
      这个徐千尉看似粗糙,实则细腻得很啦,朱孝文思忖道,他应承下来也不是,不应承下来也不是,教他如何是好?“都督大人说的情况,下官可以理解,想必都督大人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下官愿洗耳恭听。”
      哭穷诉苦、煞费苦心的一招被朱孝文轻松化解,看样子皇帝钦点的进士并非浪得虚名,徐千尉决定不兜圈子了,“刺史大人,我这军费中稍有结余10万两银子,如果以杭州府名义对外放贷,收取的利息我7你3,我可以弥补军费亏空,你也可以增加些盈余,你看如何?”
      如果徐千尉真的只是弥补军费亏空,他完全可以通过公廨钱,他不想通过公廨钱可见他只是为了私利,《唐律疏议》的内容朱孝文也知晓,这是坐赃罪,少则徒三年重则流三千里,而且州刺史犯罪要罪加一等,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推吗?但这家伙是杨国忠的人,若是严辞拒绝,怕会引起他的打击报复,只能虚与委蛇。“都督大人若是不想用公廨钱的方式筹措军费,让杭州府直接私下放贷,这恐怕不合律法,是否可行,还得容我回去后和户曹、仓曹和市令等官员协商看,都督大人看这样可以吗?”
      没有当场拒绝就是给了面子,朱孝文在杭州乃至整个江南东道群众中的口碑徐千尉是知道的,就算他当场拒绝了,又能拿他如何?杨国忠大人在给他的信中说杨大人既要应对朝廷官员的弹劾又要应付吐蕃和突厥的边关压力还要提防执掌三个藩镇的安禄山的蠢蠢欲动,可惜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用之人,只盼着徐千尉能早日在江南东道建功立业这样他就好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争取早日把千尉调到兵部担任侍郎,眼下,并不是给杨大人添乱的时候。“那就麻烦刺史大人回去研究研究。”
      自那之后,徐千尉还过问放贷之事,但朱孝文说户曹和仓曹还在调查研究中,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这次从日本难波津上船目标大唐杭州城的旅程十分顺利,一路上都是春光明媚、风平浪静,没过几日,就抵达大唐的海岸线。本来使团的正使藤原清河计划顺着钱塘江直接到达杭州,不过得等钱塘江涨潮,否则大船容易搁浅,副使山本优人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直接从海宁下船,沿陆路去杭州,反正也不远,就半天的路程,而且,盐官县令也会安排车马转运的。
      最后,藤原清河听从了山本优人的意见。
      只有18岁的山本优人据说是孝谦天皇的远房亲戚,是她远房姑妈的儿子,也算是天皇的表弟了,年纪轻轻就熟读诗书,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千字文》和《金刚经》、《法华经》都很精通,还读了《昭明文选》、《史记》、《汉书》和《后汉书》等,他尤其喜欢李白和杜甫的诗。
      杨绍光曾打趣地说:“优人,说不定你到了长安城会见到李白和杜甫的,若是见到天宝皇帝,也说不定他会同意你破格参加礼部主办的进士考试,你天资若此,说不定你可以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曲江宴……”其实,说这句话时他并不希望回到的还是那个天宝皇帝的大唐,他想回到江州城,回到那个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应当是2070年代,他想回家抱着林潇潇和青檬说他想念她们,他并不想沉浸在时空的涟漪里无法挣脱出来,可是他当他站在船头看到海宁城墙上高高飘荡的三角旗上大大的隶书体“唐”字时他便知道他回不到2070年代。
      青柠紧紧抓住他的手,仰望着他,“爸爸不哭。”
      一改往日遣唐使团动辄几百人的浩荡印象,这次遣唐使团不过百八十人,即使是将那些花匠、厨师、杂耍艺人都算在内也不到100人,乘坐一条大船还显得宽敞。
      出行前,孝谦天皇和藤原仲麻吕大人还特地召见了藤原清河。紫微令大人拍着胸脯保证近江国国守之职为他保留着,若他一时回不来,就让他爹先干着,“令尊不是一直想做近江国国守么?”紫微令笑眯眯地问,天皇甚至都准备好了诏书,“等到夏至时前任近江国国守任期届满,令尊就可以上任啦。”天皇如是说。
      全日本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向他打了包票,他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这时,紫微令大人压低声音,“藤原清河,你是正使,你是见过天宝皇帝的,你要负责整个使团的安危,也要对能否完成使命负责。”
      “使命?我们这次出使大唐的使命是什么?”藤原清河不解地问,上次他也是遣唐使正使,但并没有听说使命。
      “使命就是……”紫微令大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女官都退下去了,“使命就是一定护送我们藤原家的千金也就是我侄女全日本的绝代芳华、年方二八的藤原杏子小姐送到大唐的天宝皇帝面前并希望得到皇帝的宠幸,当然,送到大唐皇帝面前之前,你一定要亲自监督给杏子小姐沐浴更衣,而且切记要用这个青花瓷瓶里装的香液给她沐浴,这香液可是平城宫的秘密,不到长安城,千万不打开,如果杏子小姐能得到大唐皇帝的宠幸,回来……”紫微令大人激动得呼吸困难,“回来天皇就是颁诏让你们藤原家永享近江国国守……”
      “真的?”藤原清河喜出望外。
      “君子无戏言,何况天子?”紫微令大人道,“藤原杏子和青花瓷瓶的安危是这次使团的核心使命,在到达长安之前要绝对保证杏子和青花瓷瓶的安全,切记切记!”
      “在下记住了!”藤原清河答道。虽说这样回答,他还是有些想不通,什么样的香液要用这样名贵的青花瓷瓶装着,用个陶罐装着不是也成吗?但转念一想,虽说青花瓷瓶在平城宫里算是稀罕物,但在大唐的大明宫里算是平常物,孝谦天皇是为了不给日本丢份儿才这样做的吧,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上船前,藤原清河看到紫微令大人亲自监督把那只青花瓷瓶和近江国出产的鱼鲊混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装上船,那种谨慎劲他从未在紫微令身上瞧见过,今日一见,滑稽得令人想发笑。
      临开船时,藤原清河才见到那位被紫微令大人誉为“全日本绝代芳华”的藤原杏子小姐,不过,杏子小姐由两个丫头搀扶着上船,她戴着坠着碎玉的面纱,面容看不清爽,只是一袭暗香飘了过来,杏子走到船舱时,蓦地回过头来,“多谢藤原大人关照!”她洁白整齐的牙齿在农历四月晌午的阳光下反射出玉的光泽。
      在难波津装船的时候,鱼鲊共有24罐,山本优人认为这24罐应当都敬献给大唐皇帝,藤原清河认为这样不妥,“书痴!怎么不动脑筋想想?万一到长安城,这些鱼鲊变质了,怎么办?这可以欺君之罪,我们使团一个也别想活!”
      “对哦!”山本优人瞪大了眼睛,“藤原大人,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简单,依照我们以往的做法,每经过大唐的一座城市,我们就开一坛鱼鲊,看看有没有变质,如果没变质,也可以给我们补充点营养,只要保证到长安城时有10坛而且没有变质就成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