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京的礼物》江湖千澍雨

24、第 24 章

　　杨绍光登门拜访的那天是二月的某天，天气还有些轻寒，早樱已是含苞待放，迎春花已经全然开放，它的小小的黄色花朵点缀在这大街小巷，一扫冬日蒙尘的印象，代以春天的气息。
　　明子和藤原从绸布庄上买了东西回来，明子买了一块上好的绸布料子，顺势给大太太和二太太也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料子，正因为明子办事公道，不偏不倚，让她当管家大太太和二太太才没有意见。
　　斜靠在椅子上，藤原斜睨着身材依旧苗条的明子心里不由得升腾起无法掩饰的沮丧，藤原家子嗣不旺，除了二太太生了个至今仍识不了几个字的傻丫头外，大太太至今肚子毫无动静，明子也是，孝谦天皇也是，他在外面结识的那些萍水相逢的女人都是的，他不禁怀疑是不是因为以前做了包括非法行医做男科手术这样的坏事而受到上苍的惩罚，若真是这样，那么二太太怎么能生个女儿呢，不过，这丫头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藤原家的，没有一点藤原家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和无法言喻的灵黠之气。
　　杨绍光的事情也弄得他心烦意乱，这个家伙打是不能打，杀是不能杀，但如果不作任何处理，任由着这家伙和天皇胡来，教他颜面何存？总是要想个万全之策，既要挽回颜面，又要打击到这家伙，可是谈何容易。
　　正胡思乱想间，下人进来通报“平城宫参议杨绍光登门拜访。”藤原心想，这家伙怕不是来陪罪的吧。
　　一手拉着青柠一手提着礼物的杨绍光在下人的引领下很快来到正厅前，藤原仲麻吕已经走下了台阶，他双手一抱拳，“杨诗人，我们又见面啦！”
　　“紫微令大人，有缘千里来相会。”杨绍光把装有用4000文钱买的一株野山参的盒子和装着名贵糕点的盒子放在桌子上，“给紫微令大人带了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藤原瞅见了这个装野山参的盒子怎么这么眼熟，他想起来了，这个野山参是近江国一位郡司送给他的，目的是为了求得近江国国守一职，他当时也答应了，不承想，也有人向天皇求这个职位，只得保全天皇的面子，至于近江国的那个人，只得再看看其他职位了。
　　家里的人参太多了，他只得把从朱雀大街的那家礼品店买的人参再卖回去，他和那家的掌柜约好了，若是有人从礼品店买人参送他，他可按照原价再退给那家礼品店，礼品店收一成的佣金。他十分好奇，杨绍光是多少钱从那家店买的人参，他记得十分清楚这根人参礼品店标的价格是3000文，不过这枚人参在藤原府和礼品店之间辗转了3、4次，若是杨绍光买，3500文到顶了。他想问问，但怕显得没礼貌，有些踌躇。
　　人参大补，但补得多了，于身体也是不好的，有次明子用一条野山参的根须给他煲粥，他吃了一碗，鼻子竟然流血了。所以，他也不敢多吃人参了。
　　“这么名贵的野山参，很贵吧？”他想让杨绍光自己说出价格。
　　“给藤原大人送点礼物，哪还敢问价钱呀。”话音刚落，杨绍光便瞅见一位梳着高挑的丸子头、穿着绸布做的小夹袄、未施粉黛却眉目清朗的女子过来送茶，乍看之下，这女子好生眼熟，他的心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而过一个名字——明子，明子的左耳垂下有块如淡墨一样的印记，右乳上有枚黄豆大小的朱砂痣，可是这女子行色匆匆他根本无暇察看。
　　“是3500文吗？”藤原大人直奔主题。
　　杨绍光是花4000文买的，但不知为何虚荣心一时来袭，“5000文。”便脱口而出。
　　藤原大人倒吸一口凉气，若是5000文，他可依照5000文退给那家礼品店，当然，他也得留下一成的佣金给人家，不过，令他吃惊的是现在的商人为了赚钱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为了多拿佣金，竟然卖出如此高价。
　　说出5000文后杨绍光就后悔了，“要那个虚荣心干什么？”他责怪自己，“又不是要在奈良时代呆下去，和藤原大人搞好关系也并无意义。”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此时再讲野山参是4000文买的，已为是过晚。
　　过了几天，藤原把这盒野山参拿到那家礼品店，因为4000文和5000文和掌柜的发生了争执，盛怒之下，藤原使用剑道将掌柜击伤，最后用野山参折抵医药费才算了事。这是后话。
　　藤原大人对小孩子还是十分喜欢的，尤其是看到青柠这样可爱的小女孩，他那憨憨痴痴的女儿自然比不上青柠这般灵秀，他命人送来糖饯的蜜桔，还有花生糖和芝麻糖，看着青柠吃起来，他才露出会心一笑。
　　“敢问藤原大人，刚才送茶的那位女子是？”
　　“明子，桥本明子。”藤原有些疑惑地瞧着杨绍光，“你们认识？”
　　“似是一位故人，她来自哪里？”
　　“不知道。”藤原摇摇头。
　　“她到平城京做什么？”
　　藤原依旧摇头，不过一个丫环模样的小姑娘说“三太太说是来找娃，她有一个9岁左右的女儿在浅草寺失散了，说是被人带到中国去了。”藤原诧异地回过头问：“三太太真这么说过？”丫环点点头，他终于发现他对这个和他朝夕相处共同生活了8、9年的女人根本不了解，他不知道她的悲欢离合，也不知道她的喜怒哀乐，甚至不知道她为何会在这里以及和他在一起是否快乐。这确实让他感到一阵的悲哀。
　　“她有没有说过她的女儿叫什么？”杨绍光问那丫环。
　　“好像说过，叫什么……”丫环寻思道，“对，青柠，杨青柠。”
　　正在埋头吃糖饯桔子的青柠终于抬起头，“有人叫我？”
　　“藤原大人。”杨绍光站起身，一拱手，“三太太要寻的女儿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杨青柠。”他用手指了指错愕的青柠，然后他俯下身子，“青柠，找到你妈妈了！”
　　藤原瞠目结舌，三太太莫非也要走？好半晌，他才缓过劲来，“你说什么？你是说明子是这个小姑娘的妈妈？”
　　“是的。”杨绍光答道，“不过还得最终确认一下，明子的左耳垂下有一块淡墨痕迹胎迹。”
　　“明子好像没有吧。”藤原喃喃道，直到今天他才发现无论是她的身子还是她的所思所想他都是一概不知。
　　“那么，藤原大人，请三太太出来察看一下便知。”
　　“请三太太出来会客。”藤原有气无力地说。
　　明子走进客厅时，藤原仲麻吕大人已经想好了对策，也就是刹那间他便想好了，他对自己在四十多岁还有这样敏捷的思维感到满意。明子要走，那就随她吧，中国不是有句话吗，“强扭的瓜不甜”，强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反正她也陪他过了8、9年，多少也有些情意，不过这女人似乎让人捉摸不透，看不出她对他或是对这个家有多少依恋。
　　“明子，过来。”藤原向她招手，她顺从地走过去斜倚着他，他示意她转过头，她心领神会，甚至转过去比他要求的角度还要大，并用手将左耳垂边的鬓丝盘起，纵然他眼睛老花视物并不清朗，但她左耳垂下如中国水墨山水画中飘在江面之上那一抹轻若云烟般的胎迹赫然在目，教他如何能视而不见？
　　藤原大人的颓唐和沮丧如洪水溃堤般泄漫而出，他的脆弱和无助他不想让人瞧见，他甚至想哭泣，但他不能哭，在整个日本他被视为最坚强的男人，他怎么能为这点儿女情长的小事挥泪？况且他又不输什么，况且这个杨诗人和明子还有那个叫青柠的小孩就算是到达大唐，也活不了多久，因为他派到近江国调查近江国鼠疫情况的典药寮的人昨天回来向他汇报，说是已经培育出鼠疫病菌，就培养在富含营养的液体里，“要不要让遣唐使带到大唐去？”
　　他顶讨厌这些故作聪明的家伙，他们几乎分不清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依他以往的脾气，这家伙绝对活不过两个时辰，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而且这家伙还算是技术权威，于是，他便拿出两锭大银，少说也有50两，递给那家伙，“好好养着，既不能让它们死掉，也不能让它们跑将出来。”
　　把思绪从回忆中收回来时，藤原发现明子带着青柠到院子里玩，他们在察看已经长出芽的柳枝，杨绍光正站在院子中看着他们玩，明子还拿出去年他买给傻女儿的蜻蜓纸鸢和青柠一起放，院子不算小，但植有海棠、樱花、橘子树、桃树还有枣树，纸鸢没法施展开，他们又商量着去河堤上去放，看们他们兴奋的脸庞，他忽然意识到他生活中缺少的正是这些。
　　掌灯时，藤原仲麻吕大人才从一个长长又混沌的梦中醒来，这个梦做得他精疲力竭，当老仆过来询问他是否可以用晚膳时，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三太太呢？”
　　“三太太她和那个杨参议和小孩一起去放纸鸢了，说不回来了，等明天回来收拾东西。”老仆答道。
　　他盘腿坐于床头，没有叫人点上蜡烛，他坐在黑暗里，黑暗却给了他一种安全感，作为全日本最有权势的男人照理说应当最不缺乏安全感，但谁又能知道他也有脆弱和不堪一击的时候。可以说，在这个世上，他没有一个朋友，他的心事没有人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估计也理解不了，就算是理解了，也会认为那不过是痴人说梦。是的，百八十年前，白江口之战日本对决大唐以惨败收场，现在大唐的国力和那时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大唐经济繁荣、文化灿烂、声名远播、雄兵百万，岂是一个偏安一隅的蕞尔小国日本可比的？可那又如何，他就是要给日本拼一个未来，一个可以和大唐平起平坐的未来。
　　想到这，他不禁热血沸腾，藤原府的红灯笼挂起来了，要是能把日本的红灯笼挂到长安城上，照着那个爱和贵妃在华清池泡澡的天宝皇帝该有多好啊，他知道包括孝谦天皇在内的很多人都会认为这是痴心妄想，需要顶礼膜拜的大唐岂是只有区区10万兵马的日本可以觊觎的？
　　他认为，机会已经出现了，只要遣唐使能顺利把鼠疫病菌带入长安城，不出一个月长安城的人口将会减少一半，那位天宝皇帝连同他的那位以丰腴媚人闻名于世的贵妃也将死于这场浩劫。长安的疫情向西将会到达西域诸国，向东经山南东道经淮南道到达人口稠密的江南东道，那可是素有鱼米之乡美誉的江南富庶之地，包括苏州、杭州、扬州、嘉兴、湖州、绍兴等地，到时，肯定是哀鸿遍野的凄凉景象。
　　那时，他的10万雄兵将枕戈待旦、星夜兼程、浩浩荡荡杀到杭州城，已经深陷瘟疫的杭州城定然是十室五空，组织不了有效的抵抗，到时，他们再一路挥戈西进，攻城拔寨，所向披靡。
　　这一切都得天皇的应允和支持才能办成，但这如何和天皇说呢，要是她不同意又当如何？天皇毕竟是一个女流之辈，这样浩大且凶险异常的计划只怕是她小心有余、魄力不足而束之高阁，该怎么办呢？
　　正遐想间，老仆来报“平城宫宣召紫微令即刻觐见。”
　　上了女官的马车，藤原大人这才想起晚饭没有吃，上车之前，他就想好了，若是孝谦天皇支持他这一计划，最好不过了，若是她不支持甚至是反对，对不起，他只要将她囚禁在内里殿或是找个替身来替代她，因为无论如何和大唐的争霸计划是任何人也无法阻止的，哪怕她是天皇。
　　这个计划有两个关键人物，他想，第一个关键人物是杨绍光，他是大唐江南东道江州人氏，大唐的风土人情他自然是熟悉，由他当向导和地方各级官员打交道使团进入长安城自然要快得多。第二个关键人物是藤原清河，他是上个使团的正使，又在长安生活了四、五年，对长安城以及大唐朝廷都很熟悉，到了长安城，第一个要让他先感染，这样，鸿胪寺的各阶官员也就传染了，长安城的各大女子乐坊、茶馆、酒楼以及妓院很快便会被传染了。此时，杨绍光和明子以及青柠应当传染了，就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藤原知道，这个计划有几个风险点，天皇支持与否算是一个。要是杨绍光不愿意回到大唐怎么办，这个其实也好办，直接把他们一家全做掉即可，谁教他丝毫不给紫微令留点面子？大不了使团晚几天到达长安城，这对整个计划的影响也不大。要是藤原清河不愿意出使大唐又该如何？藤原清河这家伙他是了解的，看似是个自命清高、怀才不遇的读书人，其实满脑子想起的都是如何在官场上钻营，只要答应让他做近江国国守且由孝谦天皇打个包票，他肯定乐意再次出使大唐。
　　到了内里殿，壁炉将房间烧得暖烘烘的，正因为如此，内里殿周围蛰伏了一冬的蟋蟀比别的地方都苏醒得更早，唐人在书中说蟋蟀到了惊蛰后才会在地底下苏醒，但内里殿的蟋蟀雨水还没有到就开始鸣唱了，尽管他们吟唱得不如春分后那般活泼流畅，甚至因寒冷而带着颤音，但总比什么虫鸣也没有要好。
　　女官端来糕点和清茶，“您稍等，天皇在沐浴。”女官抱歉地说，其实女官不说藤原也知道天皇是在沐浴，因为一股淡淡的菊花清香飘了过来，天皇就喜欢泡在大木桶里，上面撒着层晒干的小雏菊。
　　“没事，我等就是了。”他的语气中含着让她自行退去的意味，女官便姗姗然退去。天皇于这个时候召紫微令进宫不是说些郎情妾意的情话就是讨论些国家大事。
　　他吃着女官端上来的柿饼，他发觉平城宫的柿饼居然没有藤原家的好吃，不够软糯细腻也就算了，柿饼上的糖霜竟然也不均匀有些还会粘手，他不禁感慨天皇的生活竟然这么的俭朴，她也是为了这个国家，也许他的计划，她是会支持的。
　　带着一团热气和香气出现在藤原面前时，他恍然地看着这个出浴的美人，他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和她亲热了，他还在生她的气，她和大唐杨诗人做的那些出格事情别以为他不知道。
　　板着脸的藤原一言不发，他是在等天皇过来哄他，熟知其脾性的天皇果真过来给他按了按臂膀，他还是一言不发，直到她温热的手来抚他的脸颊，竟摸到了一行清泪，“紫微令大人真的老了，这么容易感时伤怀。”她替他抹去泪迹。
　　“紫微令大人，这次召你进宫是有要事相商。”她瞅了他一眼，见他不露声色在听，“调查近江国鼠疫疫情的典药寮的官员回来报告说近江国受灾严重，十室一空了，眼下该怎么办？”
　　“回禀陛下，这事情我也得到了报告，已经提前做了谋划，采办了包括金银花、黄芩和黄连在内的药材，准备了生石灰等物资，对病患做了严格的隔离，但若是病患愿意出海打渔，就都由着他们去。”
　　“为什么？”
　　“这些人若是出海打渔，说不定会到大唐的海域遇到大唐的渔民，或是漂到大唐的某个港口，这样鼠疫不就传染给了大唐了吗？”
　　“噢。”孝谦天皇恍然大悟，“这样好吗？大唐会不会以此为借口讨伐我们？”
　　“不会，请陛下放心，那时的大唐十室五空，饿殍千里，满目疮痍，哪有力量和我们争斗？”
　　“说的也是。那就按照你的方法去做吧，不过……”天皇沉吟道，转眸看向窗外初春夜下平城宫里那些含着芽苞的海棠和紫荆，“这样不太好吧，毕竟大唐也没有对我们怎样……”
　　“陛下怎么还不明白？只要有一个强盛如斯的大唐存在，我们日本将永无出头之日，我们只得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在大唐面前，我们日本就如同是一只卑微的蝼蚁，不打败大唐，我们日本将陷入永夜的黑暗。”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大唐国力如此鼎盛，万一我们的计划有所失误，将会把日本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陛下，计划不会失误的，而且，大唐怎么会知道是我们故意传播瘟疫的？只要我们守口如瓶便好。”藤原瞅见孝谦天皇仍然心存疑虑，不觉有些心焦，“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我们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下一次机会又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即便是这次机会不成，于我们日本来说也并无什么损失，陛下要决断啊。”
　　孝谦天皇站起身，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紫微令大人，请说出你的完整计划。”
　　“……陛下，这便是我的完整计划，或许某些细节也不够缜密，但我们可以逐步完善……”
　　“你是说，要把杨诗人送回大唐？而且也要让他和那个孩子也感染上瘟疫？”
　　这女人竟然对杨诗人如此留恋与不舍，这怎不教他妒火中烧？但紫微令大人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杨诗人带着青柠是到日本找妈妈的，现在她的妈妈找到了，就是我们藤原府的三太太，他们一家团聚了自然是要回到大唐的，即使杨诗人和这个计划无关，他们一家也是要回去的，现在他和使团一起回到大唐，杨诗人和大唐各个地方官员打交道也方便些，这样，使团自杭州登陆之后可以一个月之内抵达长安城，那时，杨诗人回他的江州，藤原清河就开启长安城的瘟疫流行……”
　　“听说你很爱三太太，你确信会让三太太随杨诗人回到大唐？”
　　“陛下有所不知，我对陛下和国家可是忠心耿耿，为了国家，区区一个三太太算得了什么，哪怕就算是搭上紫微令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但是……”藤原清河别过脸去，“明子不愿意去大唐，她说见到了青柠后她也没有遗憾了，她会在日本为青柠祈福……”
　　“你对日本的忠心，日月可鉴。”孝谦天皇说，“就依你的计划行事吧，不过，知晓这件事情的人越少越好，若有泄密风险，你可以自行决断，不必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