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京的礼物》江湖千澍雨

23、第 23 章

　　看样子孝谦天皇和紫微令之间已有罅隙，杨绍光心想必须扩大罅隙让之成为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看这个藤原大人早就不顺眼了，杀了他的朋友三井茗算是结下了梁子，而且藤原大人和孝谦天皇还很暧昧，这也让他嫉妒。
　　“陛下，削兵权得从长计议，欲速则不达，中国有句成语叫‘欲擒故纵’，讲的大概意思就是想要他灭亡得先让他疯狂，你先纵容他专权，把国家大事一股脑地都委托给他，这样，他便会变得骄奢淫逸、目中无人，这样他便会得罪朝中大臣，大臣们自然会全部站在您这边，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
　　“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孝谦天皇垂下头来，在烛光下，杨绍光瞅见她的一头乌丝中竟然有了几根白发，“说实话，杨君，我有些害怕他，他手握重兵，杀伐果断，谋略深远，我感觉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还控制了朝中的许多大臣，还占有了我的身子，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陛下，眼下柔弱是不行的，柔弱只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让他更加肆无忌惮，你必须坚强，这样他都会对你刮目相看，有所收敛。”
　　“对，我得坚强……”她喃喃自语，“我能不能派个刺客把他杀了，或是给他投毒？”
　　“现在还不到这样的时候，因为杀了他很容易，就怕他死后，替他执掌兵权的家将以为他报仇之由叛乱，如大唐的安史之乱一样，这样朝廷措手不及，局势恐怕难以收拾。”
　　“说得极是。”孝谦天皇缩着脖子，原来日本的除夕也和江南的一样冷啊，“眼下只能是慢慢来，杨君，你这个参议倒是挺合格的。来，来，来，我们喝酒，庆贺除夕。”
　　“调查桥本明子的事情您办得怎么样了，陛下？”
　　“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民部省查询了，全国有名有姓叫明子的贵族女子不超过5个，因为日本的老百姓都没有名字，基本上男子都叫太郎、次郎，女子都叫杏桃、花妖之类的，那5个叫明子的女子其中3个是贵族小姐，10岁不到，应当并不是你们要找的明子，还有一个是近江国国守的祖母，听说已有90岁了，肯定也不是你们要找的明子，还有一个明子，是藤原仲麻吕大人第三房太太，听说也是贵族家的小姐，今年35岁啦，从年龄上，倒是有些像是你们要找的人。”
　　“藤原大人的太太啊，这个恐怕有些不好办，不过，等等再观察一下。”杨绍光寻思这个明子大概不会是桥本明子，她应当不会来到奈良时代，就算她是明子，她也未必能识得青柠，即便是识得，藤原大人未必会让他们相识，那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来日本的意义何在？
　　“还有，杨君，上次你替藤原清河求的近江国国守的事情，我也向紫微令说了，但他的意思是近江国国守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官职，他已经安排了德才兼备的人选，这个，你看……”
　　“堂堂天皇都没有人事任免权，这成何体统？”
　　“这个，我看得出，尽管紫微令没有说，但我知道是可以商量的，关键是我拿什么职位和他交换这个近江国国守？”
　　“陛下，这个事情自我上次从宫中出来后，便把这一好消息告诉了藤原清河，他喜出望外，说要回家告诉他那当郡司的老爹，如果这件事情不办好，教我如何面对藤原清河，陛下恐怕也不希望我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放心，杨君，我会办妥当的。”天皇说，“夜已深，天冷地寒，你就留在内里殿歇息吧，我让女官给你收拾个房间。”
　　天皇既然这样安排，拒绝其美意也不太好，在宫里歇憩一晚，以藤原仲麻吕在朝廷的眼线，恐怕不出一日他便会知晓，妒火中烧是肯定的，肯定想方设法整治杨绍光，这样，正好找个理由登门谢罪，瞧瞧藤原家的明子是不是桥本明子。
　　女官把杨绍光带到楼上的一个房间，内里殿共有三层，一楼是天皇的起居室和办理公务的大厅，二楼是主宾的客房，三楼是天皇的书房和一些花花草草。
　　房间并不多大，不过倒有洗漱间，“水烧好了，让我侍奉您沐浴更衣吧！”这位女官打眼一瞧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稚气未脱却又要装作老成持重让杨绍光看了有些想发笑，但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他笑也笑不出来，她个儿不高，黑漆漆的眼睛挺大，面容清秀，未经涂抹的嘴唇如敷着五月的石榴红，说实话，这样的姑娘哪个男人不爱呢？他自然也不例外，但他心想这也许是孝谦天皇对他的考验，考验他在美色面前能否守身如玉，但转念一想，就算他能守身如玉又能如何，难道天皇会招他这样一个大唐的落魄文人入赘吗？
　　正犹豫不决间，女官大概也瞧出他的踌躇，“您是天皇的尊贵宾客，我要侍奉您沐浴更衣，若您不方便，我就告退了。”说罢，便鞠躬致意，款款后退。刚刚想通的杨绍光只得眼巴巴看着这位女官退出房间，心里叫苦不迭。
　　泡在大木桶的热水中，精神一下子松弛下来，杨绍光心里还惦记着青柠的学业，还有他和林潇潇以及青檬的家，他的江南文艺出版社还有那个青春撩人的小雅，对，他得赶紧回去，再不回去，过两年就安史之乱了，到时日本和大唐山水阻隔，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中国了。
　　被窝里很暖和，棉被用的是新棉，有着清新的田野气息，仿佛还能听到棉花田里蟋蟀的鸣唱，棉被里收集了许多夏天炽热阳光的味道，在寒冷的冬夜一点点地释放出来，被套是手工纺制的粗布，有着和植物茎络的一样的手感，若是光着身子皮肤和粗布摩擦的感觉非常美妙。
　　于半睡半醒间，杨绍光感觉那个妙不可言的女官钻进了他的被窝，她的身子冷得直打哆嗦，他把她抱紧，给予她温暖，他的手捉住她丰腴的乳，他们谁也不说话，只用呼吸声表达彼此的情意，直到快黎明时，他们才沉沉睡去。
　　天光放亮时，杨绍光才醒来，他的枕边空空如也，恍然间，他也不知道昨夜的缱绻缠绵是不是幻梦一场，直到他捡到一枚上面刻着“阿倍”字样的玉簪，他知道，孝谦天皇名字是阿倍内親王。
　　自从鉴真大师到达日本，紫微令藤原仲麻吕大人不顺心的事情便多了起来。原本对他百依百顺的孝谦天皇居然渐渐有了疏远他的意思，更让他不安的是这女人慢慢有了主见且一改往日的柔弱变得强硬起来，就拿他的业余创收——做男科手术来说，本来天皇是不该管这类琐碎的小事，但她却以在北海道洞爷湖给三井茗做手术失败引得他来刺杀最后以血光收场为由让典药寮注销了他的行医证，他当时并没有生气，以为那不过是她孩子气的使性罢了，不过，她的果敢和决绝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不再是个甘心受人控制的天皇。
　　若是天皇背后没有一个老谋深算又毅然决然的人给予支持藤原大人无法想像如天皇这样一个柔弱无力的女子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变化，他通过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得知，天皇背后并没有这样一个人，这就奇怪了，莫非天皇是自我觉醒了？一个觉醒的天皇并不是他所期待的。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藤原知道这是李白的诗，也是他和天皇的写照，他们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简直就是汉武帝刘彻和表妹阿娇的故事翻版（这故事藤原也知道）。后来，她做了至高无上的天皇，他做了她的臣子，但他权倾朝野，他在全国各地有雄兵10万，勇猛无比又忠心耿耿的家将就有几十名，与其说他是她的臣子，毋宁说他是她的主子，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他也知道。但玩得久了，也便厌倦了，他倒希望有一天她像他一样杀伐果断用一把利剑抵着他的脖子让他身首异处或是把他贬为庶人，10年后，他这一愿望终于实现了，但不是被贬为庶人，而是被她手下的一位猛将用刀劈成两截，这是后话。
　　自小藤原大人便痴迷于大唐的文化，但对大唐的文化学得愈久，便愈加自卑，那种自卑入骨、微若尘埃的感觉令人茫然无措，璀璨辉煌的大唐如何瞧得上黯淡无光的日本呢？仰视得久了，心中便生出难以抑制的恨来，但是小小的日本根本不是泱泱大唐的对手，白江口之战已然证明任何对大唐的挑衅就是自取灭亡。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手上的10万雄兵根本不够大唐那令人胆寒的陌刀队砍的，就在藤原为想不出如何对付大唐而苦恼之际，典药寮向他汇报近江国疑似发现鼠疫患者数例。他一面组织人手隔断传染源，对病患进行医治，一方面令典药寮组织医师培育鼠疫病毒。
　　遣唐使正使藤原清河的职位是藤原仲麻吕向天皇举荐的，可是这个藤原清河根本不领情，以为还是靠在近江国当郡司的老爹荫佑得来的。临行时，他特地嘱咐藤原清河要收集大唐的情报，特别是军事部署方面的，可是藤原清河倒好，回来复命时，不是大谈华清宫的富丽堂皇，就是女子十二乐坊的歌舞悠扬，再有就是高仙芝的陌刀队的威武雄壮，连份像样的军事部署图也没有一张，他对这个藤原清河失望至极。
　　藤原清河之个无耻的家伙居然还想求近江国国守之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过，看孝谦天皇的意思这个职位非得给藤原清河不可，这些都是小事，他可以答应天皇，只要她还和以前一样乖乖地听他的话。
　　没有想到，随着杨诗人的到来他和天皇的关系变得微妙而有趣起来，其实，也不叫有趣，而是让他心烦意乱。记得当年在洞爷湖第一次见到杨诗人时他便觉得他和杨诗人还会再见面的，果然。
　　不过，今天藤原仲麻吕在宫里的内线向他汇报昨晚孝谦天皇和杨诗人秉烛夜谈，天皇留宿了杨诗人，而且天皇遗失了玉簪一枚。天皇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懦弱羞怯的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放浪形骸？他寻思道，“一定是那个杨诗人，他竟然敢抢我的女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静下心来，觉得眼下和杨诗人发生直接冲突是不妥当的，杨诗人毕竟是大唐的知名诗人，似乎大唐的天宝皇帝也知晓杨诗人的诗名，若弄死了杨诗人，大唐怪罪下来，不但他难以交待，就是孝谦皇帝也无法交待，和大唐硬拼，显然也不是对手，弹丸小国的日本若想战胜大唐还得从长计议，须另辟蹊径才成。还有，若杀了杨诗人，天皇那边也无法交待，毕竟杨诗人是天皇的贵客。而且，这样做就会显得他的嫉妒心已是无法遏制，天皇是个聪明的女人，这样她便会对他形成了心理上的优势，他以后再也无法控制她了。
　　但若是装聋作哑、置之不理也不是他的风格，他是一个有仇就报的人，现在这事情确实让他有些为难，而且因为他和天皇之间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他还不能征询那些素以深谋远虑著称的幕僚的意见，“静观其变！”他叹息道。
　　元宵节过后的某个风和日丽的假日，藤原仲麻吕打算带着三夫人明子到朱雀大街最大的绸布庄买点绸布做几套春装。明子嫁到藤原府上已有8、9年了，说嫁其实不太妥当，其实明子是他从大街上捡来的。
　　8、9年前暮春时节，平城京的晚樱几乎都落尽了，和暖的风吹得人昏昏思睡，那日在内里殿和孝谦天皇饮酒作乐欢爱一场后藤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车夫驾着马车“答答”地行使在朱雀大街上，忽然他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便叫车夫去打听一下。
　　车夫打听来的消息是：一个衣着打扮有些古怪口音也像是外乡人的漂亮女子在酒肆里吃了饭却没钱买单，被街上的几个混混纠缠。
　　“没钱吃饭，还要吃？”藤原问。
　　车夫点点头。
　　“倒是好玩。”他翻身下车，“瞧瞧去。”
　　“主人。”车夫叫他，递过来一把横刀。
　　他摇头。他的确有这样的自信，在平城京他紫微令藤原仲麻吕大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且，他自幼学习剑道，在军队中他甚至还亲自编撰过一本名为《横刀战斗和防御技巧》的教材，他有理由相信在整个日本能在剑道上击败他的不会超过3个人。今年他不过才40多岁，正值壮年，年富力强，尽管他常年服用附子、熟地黄、淫羊藿、女贞子和山茱萸熬制的汤药以应对几房姨太太的无度索求和弥补在外寻花问柳造成身体上的亏空，但老实说，三五个壮汉是完全近不了他身的。
　　朱雀大街上的小混混基本上都认识藤原仲麻吕，他们在拜师学艺的第一天便被师父带到一个墙上贴着他照片的小房间，师父一脸严肃地说：“记住喽，这就是紫微令藤原仲麻吕大人，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武艺高强，千万不要惹他……”
　　噤口不语、低眉顺眼、连连后退、逃之夭夭，这是围着那个女子的几个小混混看到藤原之后的反应，他也不计较，任由他们走掉，店老板也讨好似的过来把原委说了一遍，“藤原大人，这女子若是您的人，领走便是，饭钱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多少钱？”他问，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他绝不用人情去抵偿。
　　“100文。”店老板仍然笑着说。
　　他从来是不带铜钱的，一摸口袋，还好，有一锭银子在，便摸出来，掷到老板手里，“不用找了！”
　　“多谢紫微令大人——”
　　“还要吃点东西么？”藤原柔声对那个惊魂未定的年青清秀的女子说，那女子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他，摇摇头。“那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声音依然温柔似水。
　　女子依旧茫然地摇摇头。
　　“那么，我给你安排一个住处，可以吗？”他有理由相信他的一番好意不会被人曲解，他只是想帮助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此时此刻此地，他可以对天发誓，他纯洁得像一只初生的蛞蝓，没有一点邪念，或许是他的纯洁打动了她，她竟然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尽管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他相信他高挑的身材、因勤于锻炼而依旧健硕的肌肉、棱角分明的脸庞、磁性沙哑的嗓音、彬彬有礼的态度对女人的杀伤力依然如故。
　　他的自信是对的，这个打扮古怪的女人果然对他产生了好感，“回大人的话，我叫桥本明子，或许叫铃木明子才是……”这女人带着明显的好听的异乡口音，她的目光越过他紫绯色的官服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泡桐树的繁花点点上，她就这样痴痴地看着泡桐花，直到眼睛里盈出泪水。
　　显然这个满腹心事的女人难以捉摸，藤原仲麻吕心想自己有那么多女人要应付，但没有哪一个女人包括孝谦天皇在内令他如此着迷，几乎不用怀疑，自打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叫明子的女人时起他便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以这个女人为圆心展开。如若不是众目睽睽，他真想拉起明子柔腻纤细白皙的手直奔藤原府邸而去，但他不能，紫微令大人的声名显然更重要，好在这时车夫恰好出现，他搀扶着明子上了那辆在朱雀大街数一数二的豪华马车。
　　偌大一个藤原家，除了藤原仲麻吕外居然没有一个管事的，事无巨细，凡事都得向他请示，他一面要应付朝廷政务，一面还要管理那10万雄兵，已经是疲于应付了，家务事还要管，他实在是无暇顾及了。他早就想选定个管家，但选来选去，竟然选不出来，不是不够机灵就是过于机灵，不是不够忠诚就是过于忠诚，总之，藤原家的管家也不是那么好干的。本来，大太太兼任管家，但她发现他居然背着她金屋藏娇便对他彻底失望了，也辞去了管家，一心礼佛，万事不关心。接着二太太继任管家，二太太是奈良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对娘家十分上心，好东西都往娘家拿，连孝谦天皇送他的玉如意也要拿到娘家，二太太正干得起劲时被他制止了。
　　明媒正娶才是对明子最好的礼遇，藤原仲麻吕决定斋戒一个月迎娶明子，为此，他煞有介事把明子送到报恩寺出家，然后再让她还俗。
　　但他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一个带着异乡口音衣着打扮也古里古怪的明子为什么要来到平城京，这样的忽略是致命的，因为9年后因为大唐诗人杨绍光的一次登门谢罪便唤醒了明子的最初记忆让她想起她到平城京的目的并自此之后有心要离开藤原府，让未来以她为圆心转动的藤原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