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京的礼物》江湖千澍雨

22、第 22 章

　　进平城宫那天天气是入冬后少有的晴朗，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朱雀大街两边的香樟树叶子还是鲜青的，风一吹，就飒飒作响，若是配上蝉鸣，让人毫不怀疑这就是夏天的某个黄昏。
　　蜡梅开了，由女官带着自东门刚跨入宫门的杨绍光便闻到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这和江州城的腊梅香并无二致，记得在江州城的那个院子里便有几株腊梅，当腊梅细细长长的叶子落尽时，当北风呼啸时，那有着黄玉般光泽的芽苞便微微绽放，这时的香气还很清淡，似有若无的样子，当芽苞舒展时，它的香气渐至浓郁，那时，林潇潇常会带着青柠和青檬在院子里侍弄花草。
　　红中带粉、粉中微紫、紫中泛黑、娇艳无双的茶花也开了，这样媚艳的花儿开在这样昏霾清冷的冬季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世人的眼中，冬天就得开如向日葵那样厚实的花儿才让人放心，才有凌寒独自开所需要的皮实。
　　如在北海道洞爷湖遇到孝谦天皇时一样，大老远，杨绍光便嗅到了壁炉燃烧松枝和松果的气味，这味道容易让人想起在蔚蓝高远、秋意辽阔的天空下听小鸟啁啾、听秋虫嘤咛、听松涛阵阵的闲适和悠然。
　　青柠的手心有些冒汗，杨绍光瞧着她，“不要紧张，放松些，不要乱说话，最好一句话也不要说。”她点点头。
　　把手里提着的用纸包着的药材递给女官，杨绍光手拉着青柠站在内里殿门口候着，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女官过来说，“天皇召见。”
　　宛若夏雨初霁后荷花上散发的清新淡雅的香气以及沾染其上的雨珠透出的韵凉，内里殿上焚的香竟然有这样诗的意象，只站立片刻，这香气竟袅袅上升到杳渺处后转头直下以一种类似于含笑花散发出的成熟瓜果的香气重新回到人间，倏地，杨绍光想起一本书上曾经说过这是海南的崖香（沉香的一种）才具有这样的品质。是不是崖香也不打紧，他也并不打算就此事和孝谦天皇探讨一番以显示自己的博学多闻，他已经过了机灵讨巧的年纪，讷言敏行是他的生活指南。
　　“还带着个娃娃！快来，让朕瞧瞧！”香气缭绕的帐幔间传来孝谦天皇如淙淙流水般的声音。
　　“你去吧，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不答。”杨绍光俯身对青柠说。
　　“杨诗人，你也进来，好久不见，朕也想听听大唐的趣闻呢。”孝谦天皇说，顺便嘱咐女官给青柠端些宫廷里的点心、给杨绍光上杯春茶。
　　一盘团喜、一盘桂心、一盘煎果子、一盘柿饼放在青柠面前，青柠看看爸爸，又看看天皇，“吃吧，孩子，好个俊俏的女娃娃，让朕来好好瞧瞧。”在冬日西斜穿过层层帐幔阻隔朦胧的日光下，孝谦天皇仔细打量着青柠，“真是越看越俊，小姑娘，几岁啦？”
　　“9岁啦。”嘴巴里正塞着一枚煎果子的青柠答道。
　　“多好的年纪啊。”孝谦天皇痴痴地望向窗外正盛开的腊梅，或许是年华易逝的感慨和青春不再的惆怅让她懊恼地挥挥手，“带这娃下去，好好招待，这是我的贵宾。我要和杨诗人聊聊。”她对女官说。
　　“你坐过来。”她指着面前一只低矮的案桌对杨绍光说。
　　这只低矮的案桌从外形上看倒是有些像江南人家的八仙桌，不过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大，这应当是孝谦天皇的餐桌，因为杨绍光嗅到一股糖醋秋刀鱼的味道，“莫非天皇也吃这种菜？！”他寻思道。
　　天色向晚，夕阳落在白色的宫墙上，宫灯亮时，女官把杨绍光带来的草药熬制的汤药端过来了，孝谦天皇用唇碰了碰汤药，便一饮而尽，少顷，面露欣慰之色，“感觉到肺部有一股清凉之气从底下生起，直向上涌……杨诗人，你的中医是和谁学的？”
　　“我的叔叔，给您的方子有他的方子，也有鉴真大师带来的医师的方子，再加上我个人对中药材的理解，比如生百部性微温、味甘苦，归肺经，能滋润肺燥、缓解气道干涩，尤其适合干咳少痰、久咳不愈的症状，对治疗肺咳血尤其有效。如果三剂有效，我再带送些来。”
　　“那不必了，你把方子给我，我照着抓就是了。”
　　他心想也是，藤原清河委托的事情还有自己的事情还是直说了吧，“天皇陛下，我有些事情，想请您帮忙。”
　　“你说，但凡朕能办到的，我一定照办。”
　　“第一件事情，是我和青柠来日本的目的，是为了找她妈妈，一个叫桥本明子的女人，后来嫁人叫铃木明子，生活在1300年后的东京，麻烦您帮查一下她是否生活在奈良时代。第二件事情，我们这次能到日本得益于鉴真大师和遣唐使正使藤原清河的帮助，藤原清河是我朋友，他是我的棋友，亦师亦友，我想替他求个近江国国守的职务。第三件事情，前面我已经说过，藤原清河是我朋友，我要去他家玩，可是我身无分文，他又上有老下有小的，不买些礼物恐失周到，所以请陛下资助我3000文钱，他日到大唐定当奉还。”
　　孝谦天皇哈哈一笑，露出瓠籽一样洁白如玉的牙齿，“第一件事情，我让民部省去查一下便知。第二件事情，据我所知近江国国守任期快到届满了，大概是明年春天吧，我让大臣议一下，然后叫藤原清河上任即可。第三件就更简单了，我马上差人去办。”她招招手，对女官耳语几句，女官便走了。
　　不一会儿，女官提着一袋子丁当作响的铜钱交给孝谦天皇，她把钱袋子递给杨绍光，“这是5000文，去你朋友家做客大概是够了。当然，我不确定会不会去大唐，去了，你得请我吃饭。”
　　“一定请陛下吃饭。我要请陛下到长安城春明门的胡姬酒肆喝酒，那里的酒可都是西域最好的葡萄酒，十分好喝。”他心想天皇即便是到了长安城，自然也是鸿胪寺来接待，那皇家的排场和气度他小小的杨绍光自然无法僭越也学不会。
　　“招待好那娃娃，我要和她爸爸再聊些时辰，给我们准备晚餐。”孝谦天皇对女官说。
　　“杨诗人，最近可有大作，说来共同欣赏。”
　　杨绍光有些犯难，心想这诗必须是大唐之后的诗人所作才成，随便吟首吧，“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取笔墨来！”孝谦天皇吩咐女官。
　　写毛笔字对杨绍光并非难事，在江南文艺出版社的那些年他几乎每天都会临摹王羲之、米芾、颜真卿、欧阳洵的贴子，写的行书也有了些《兰亭集序》飘逸灵动、洒脱不羁的风格。写完他有些想把笔一掷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掩饰不住的欣喜之情浮在脸上，35岁的孝谦天皇的眼睛依然秀美明亮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大唐是上国，上国之民也须仰视才成。”尔后，她朗声说：“去取5000文，朕要赏赐杨君。”
　　女官把晚膳端上来时，月亮上来了，再过半个月就要到农历的春节了，杨绍光心想林潇潇和青檬在干嘛呢，是否也和他一样生活在历史的涟漪里、大唐的风烟中？
　　一盘羊肉杂烩，正面架着木炭火盆，上面是一个瓷质的大瓮，里面放着几块羊肉，几枚大枣，几根大葱，一盘碧绿的菠菜，一盘洗净的芫荽，一盘豆腐皮，一盘萝卜，还有一大碗糖醋秋刀鱼和酱黄瓜。孝谦天皇的晚餐和大唐的皇帝简直没法比，杨绍光心想，不过这样倒好，至少健康些，比起大唐那些喜好长生不老又短命异常的皇帝不知道要好多少。
　　“杨君，要饮酒吗？”天皇问。
　　“一切全凭陛下安排。”他有心想饮，又怕天皇不悦，若说不饮，也怕天皇不悦。
　　“爽快。”孝谦天皇对女官招招手，“拿坛烧酒来。”
　　关西烧酒无非就是清酒，自然比不上剑南烧春，以杨绍光在江南文艺出版社因迎来送往、酒局应酬酒量大了许多，喝瓶二锅头不在话下，这样酒精度比较低的关西烧酒喝起来连微醺的也达不到。
　　用的酒杯也不是上次招待鉴真大师所用的高脚细腹的陶质酒樽，而是换成了两个瓷杯，清酒倒满时在烛光下流动着琥珀色的光。
　　“让我们举杯，祝愿大唐和日本世代友好！”孝谦天皇举杯。
　　“祝愿陛下圣体安康！”他心想所谓的世代友好无非是中国须如盛唐一样冠绝天下，否则一胆羸弱，日本便会像恶狼一样扑过来，白江口海战和万历朝鲜战争算是试探，甲午海战和七七事变是恶狼的致命撕咬。今天指不定天皇会问询上次谈过的安史之乱，因为他几乎可以肯定日本并不希望大唐强大到必须仰视的程度。
　　“杨君，吃菜。”说罢，孝谦天皇给他夹了一块羊肉，“这是大藏省昨天才采购的生长在富士山脚下的山羊，肉质细腻，十分鲜美，是冬令进补佳品啦。”
　　杨绍光把羊肉放入口中，果然如孝谦天皇说的那样十分鲜美，他点头，却发现烛光下的她脸上如凝了一层温润的白玉，“确定如陛下所言鲜美异常，甚至还要超过几分呢。”
　　“再过半个月就到了大唐的春节了，春节是大唐最盛大的节日吧？”
　　“是的。”那块羊肉吃完了，齿颊留香“全国放假七天，皇帝亲自参加新春祈福酒会，新罗、天竺、安南以及西域的诸国使节都要来朝拜，集市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孩子们都穿着新衣新鞋手里拿着冰糖葫芦，可开心了。”
　　“杨君，可惜啊。”孝谦天皇有些歉意地说，“日本不过春节，也不放假。这样吧，你就做个临时的参议，5天来宫里一次，月俸是5000文，你就讲讲大唐的事情就可以了，如何？”
　　月俸5000文已属右大臣级别了，况且杨绍光也知道他和青柠一时半会是回不到中国的，既然要在日本呆上一段时间，自然花钱的地方也多，而且，在日本如若没有天皇的照拂，恐怕也是诸多不便。“恭敬不如从命，我愿意做个参议。”
　　“如此甚好。”孝谦天皇道，“壁炉不加松枝，倒是显得有些冷了。”站在阴影里的女官听见了，赶忙给壁炉添了些松枝和松果。“杨君，上次你说的大唐安史之乱是怎么回事？”
　　果然她还是要问这些问题，杨绍光想想，也不能全照历史书上的说，杜撰一些吧，防止此时的日本就对大唐有了觊觎之心。“史书记载，两年后大唐将会遭到一场浩劫，范阳、平卢、河东的三镇节度使安禄山起兵反叛朝廷，他手下大将史思明也跟着叛乱。”
　　“攻陷长安了吗？天宝皇帝逃到哪里？”
　　“攻陷长安了，若不是杨国忠无能瞎指挥，叛军也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大将哥舒翰尚可一战。”杨绍光偷瞄了孝谦天皇一眼，发现她听得很认真，甚至她的眼眸里还泛着幸福的清波。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女官来报，“紫微令藤原仲麻吕大人求见。”杨绍光瞥见一缕羞赧的红云嫣然跃上孝谦天皇的眉梢，心想这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和天皇走得太近恐遭藤原大人的打击报复，到头来得不偿失。“让藤原大人候着，我处理完公务就来。”她朗声道，“杨君，逢5逢10的日子你都要到宫里来给我讲讲大唐的趣闻轶事，到时，我让女官直接把你领到内里殿。”
　　“谢谢陛下盛情款待，告辞！”杨绍光一拱手，跨过内里殿的门槛，一阵寒冷彻骨的夜风吹过，他不禁冻得一哆嗦，刚走到腊梅树边只听到后面有一个男人在咆哮，“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久了吗？我在外面吃着呼啸寒冷的北风，你倒好，和情郎吃着羊肉、喝着美酒、说着情话，真是枉费我对你一片痴情。”后面是女人嘤嘤啼啼的声音，“不是你想像的啦——杨诗人现在是参议，我们就是想了解大唐，我们总不能一直用景仰崇拜的眼神看着大唐吧……”
　　在宫门口，睡得有些不清醒的青柠正在揉眼睛，女官轻轻搂着她替她挡着寒风，“爸，你怎么才来啊？”她抱怨道，“我都睡了一觉，我还梦到了妈妈和妹妹，好开心呀，要是能和她们一起过春节该有多好啊。”她兴奋起来，“爸，告诉你一件事情，煎果子可好吃了，这位姐姐还送我一袋。”
　　“谢谢你。”杨绍光真诚地一鞠躬。
　　第二日，就在杨绍光带着青柠在集市上闲逛打算给她做件很棉衣时遇到了藤原清河，杨绍光想这家伙肯定不是巧遇，而是专门找来的，“师父，我求您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啦？”
　　杨绍光把和孝谦天皇的谈话复述了一遍，藤原清河兴奋地跳了起来，“明天我就要回家，到近江国把这一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家父，呵呵，我们藤原家终于要做国守啦。”
　　杨绍光把一只装铜钱的袋子扔给藤原清河，“这里面是1000文，500文算我请你吃饭，搞几个像样的菜。另外500文你就给令公子买点礼物，近江国我就不去了，我真的还有事情。”
　　尽管惋惜和遗憾，藤原清河还是把1000文揣在兜里哼着小曲走了。
　　第二次进宫时，腊梅已有颓败的迹象，尽管还没有尽落，但花朵已是蒙尘，花瓣的边缘已是枯萎，花香也不似第一次那般清新，似是一种混浊而且泛黄的香气，如一个女人走进她20年前还是姑娘时的闺房里留下的脂粉气。
　　今天是除夕，日本人不过春节，除夕于他们，也别无他意。藤原清河没有假期，但他在大唐呆过几年，知道除夕于唐人的意义，便给青柠买了鞭炮，也包了饺子，要等杨绍光回来吃。
　　前两次逢5逢10的日子，因为孝谦天皇要务缠身，便取消了。今天是除夕，按照唐人的习惯是要吃饺子的，天皇便吩咐要提前包了一盘，因为御厨并没有去过大唐，故饺子的形状完全是凭空想象，包出来和包子差不多。
　　“今天我们慢慢吃，慢慢聊，聊个通宵也可以。”她说，“今天我们从长安城带回来的酒，就是剑南烧春，杨君，你也喝过吧，味道还是不错的。”
　　杨绍光寻思，藤原清河不是说喝完了吗，这家伙居然骗我，“遣唐使副使回来了，他的船不是遇到风暴和你们失散了吗，前几天才回来，给我带回来10瓶剑南烧春。”孝谦天皇解释道。
　　“陛下，今晚想聊些什么？”他心想若是她还想知道安史之乱，就胡乱说一通，最好引诱日本再进行一次白江口之战。
　　“当然是大唐燦若星河的诗人啊。”
　　“那请容许我介绍大唐诗人中的双子星——李白和杜甫。”他呷了一口剑南烧春，其口感不知要比关西烧酒好多少倍，“李白和杜甫还是一生的好友，陛下，您知道他们谁年纪大吗？”
　　孝谦天皇摇摇头。
　　“李白比杜甫大11岁，也算不得是忘年交，我先说说他们的诗前三名，先说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诗我知道，在日本可以说妇孺皆知。”
　　“杜甫的《八阵图》也很有名，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天皇摇摇头，“没有听说过。”她喝口酒，“这酒暖胃，杨君，上次你给我的治肺病的方子，我照方抓药，现在咳嗽好了许多，前几年，你还见我咳血，现在基本上没有了，你治好了我多年的顽疾……”
　　“紫微令大人不是给你治肺病的么？”
　　“他啊，他自称在男科领域无人可出其右，不过，据我所知，他做的那些男科手术不是把病人医残就是医死，医好的不及十之一二，上半年，我让宫内省典药寮给他注销了《行医资格证》，他再也不能行医害人了，为此，他还和我闹过情绪。”
　　想起三井茗就是被紫微令所害，杨绍光的气便不打一片来，“紫微令大人对女人的兴趣不减当年啦，听说凡是他看上的女子，不论是待字闺中还是嫁为人妇他都会不择手段弄来，糟蹋一番后又随意丢弃，弄得不少女子于羞愤中自杀，这样的人怎么能做紫微令？”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孝谦天皇有些凄惶地转过脸去给他留下轮廓柔美的侧颜，“他是中卫大将，兵部省和卫府他安插了不少家将，他手握重兵，凡事得从长计议，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