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京的礼物》江湖千澍雨

21、第 21 章

　　在秋妻屋浦上岸已是12月份了，天上飘着细屑的雪花，形状很不规整，像初春时的柳絮一样，一团一团的，似有若无地在天上飘，天也是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阳光。天气并不算冷，这是天阴欲雪前的征兆。
　　秋妻屋浦是一个繁忙的渔港，这时节，正是秋刀鱼大量上市时，渔船上装的大多是秋刀鱼，几个粗壮的汉子正赤膊扛着满满一竹篓秋刀鱼艰难行走在长长的引桥上。
　　秋刀鱼的滋味，杨绍光是知道的，在江州城读高中的那几年因为便宜他隔三差五要吃秋刀鱼，那时，秋刀鱼一条是5元，同学们一般要吃两条，而他只吃一条，卖菜的是一位胖胖的女人，有时，会将断了尾或是掉了头的鱼一并夹给他，为此，他心存感激。后来，他考上江南理工学院，听说那胖胖的女人得了肝癌走了，他为此还难过了好几天。
　　经过这段时间下围棋，藤原清河愈发觉得杨绍光的棋艺深不可测，对他也愈发崇敬起来，本来，藤原在长安买了8瓶剑南烧春，有几瓶是打算送给紫微中书令藤原仲麻吕大人的，虽说是并不走动的本家，但送礼总归不是坏事，但这酒还没到秋妻屋浦就他和杨绍光喝完了，期间，杨绍光甚至还问他要不要留几瓶带回平城京，他说不碍事权当孝敬师父。
　　吃人的嘴短，杨绍光只得悉心教授藤原围棋，但几天下来，杨绍光发现这家伙天性愚钝，根本理解不了围棋的高深理论，刚开始下的两盘棋可以说是他超水平发挥。
　　愚人讲义气，这不知道是谁说过的话，用在藤原清河身上倒是合宜。这家伙认定杨绍光是他师父，杨绍光说什么他都言听计从，甚至和遣唐副使因遇风暴失散也来问杨绍光的意见。
　　“你这次返回日本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杨绍光问他。
　　藤原清河不明就里，“是把他们安全带回日本。”
　　“他们是谁？”
　　藤原恍然大悟，“是鉴真和尚。”
　　“对，只要你把鉴真和尚安全送到平城京，你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副使因风暴而失散那并不是你责任。”
　　上岸后，秋妻屋浦的郡司派了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家丁交由藤原清河护送鉴真到平城京。杨绍光很是惆怅，这是奈良时代，到哪里去找桥本明子？既来之，则安之，只好到平城京碰碰运气，说不定借助孝谦天皇的力量也能找到奈良时代的桥本明子。
　　“爸，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青柠问。
　　“你不是要找妈妈么？我们去京城碰碰运气吧。”杨绍光答道。
　　第二次吃到鱼鲊是在孝谦天皇为鉴真接风洗尘而举办的宫宴上，而且鱼鲊也并没有压轴出场，在盐渍芜菁、凉拌豆腐皮和糖醋萝卜几个菜后就上来了，而且人手一坛。
　　孝谦天皇坐在大殿之上，她的案上也放着一坛鱼鲊，听说是近江国朝贡的，是10数年前就腌制并深埋于地下，近江国的鱼鲊因其鲜美异常肉质细嫩无疑是日本最好的。
　　孝谦天皇把近江国的鱼鲊拿出来招待鉴真一行规格显然是高的，就算是大唐的天宝皇帝来了，能拿得出手的大致也便是这个了吧。紫微令藤原仲麻吕的案桌在孝谦天皇左侧，他红光满面，踌躇满志，有点顾盼自雄的味道，他睥睨四下，于惊诧中居然认出了坐在鉴真和尚右侧的杨绍光。他起身，径直朝杨绍光走来。
　　“杨诗人！”他挥手致意，“没想到，时隔几年我们又见面啦，真是有缘啦，您是陪鉴真大师来的吗？”
　　“是的。”杨绍光一躬身，算是行礼，“紫微令大人别来无恙！”
　　“托您的福。”藤原仲麻吕拍拍自己的胸脯，“身体尚安。”
　　杨绍光瞥见孝谦天皇正朝这边瞅，几年不见，天皇风采依然，岁月几乎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或许岁月遗忘了这个女人，又或许并没有遗忘她却让她平添了几分成熟之美。若是依照中国的习惯，他得起身敬天皇一杯，但今晚的主题是天皇为鉴真大师接风洗尘，他区区一个鉴真大师的随从甚至连随从都算不上如果给天皇敬酒恐怕有喧宾夺主之嫌，这些道理他懂。
　　“让我们举杯！”孝谦天皇站起身，大概是盘腿坐得久了，她的腿站得不直，搭在肩上杭州产主题为画桥烟柳薄如蝉翼的丝绢披肩掉了，露出一大片有着羊脂玉一般光泽的□□，旁边的女官赶忙把披肩给她披上，“鉴真大师不远千里东渡日本弘扬佛法，这是日本之幸，让我们为大唐祈福，为日本祈福。”说吧，她举起陶质酒樽一饮而尽。
　　学着天皇的样子，杨绍光也起身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奈良时代的坐姿实在是折磨人，跪坐半晌小腿已是酸痛难耐，日本的清酒也颇难喝，几乎没有酒曲的香气，比起剑南烧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让我们举杯！”孝谦天皇竟然走下台来，披肩滑落也置之不理，她径直走到鉴真面前，鉴真正在冥想，还是杨绍光提醒说是天皇来了，鉴真这才缓缓起身，他端着一只陶质茶碗，上面漂着几枚青青的茶叶芽尖。
　　“鉴真大师，盼了您快十年了。”孝谦天皇感慨万千，“这次路途又遇风暴而安然无恙，吉人天相啊，您到日本弘扬佛法，我代表日本的黎民百姓感谢大唐，感谢您。”
　　“有佛祖庇佑，有天皇福荫，贫僧方能遇险而安。”
　　天皇一饮而尽，鉴真抿了一口。
　　“这位不是杨诗人么？”孝谦天皇朝女官招手示意倒酒，“别来无恙啊，杨诗人，好些年不见，您是一点也没变啊，写了不少名扬天下的诗了吧？”待女官倒好酒，“记得上次你的诗中一句‘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尤其好，以后你要常去皇宫走动走动，可以欣赏您的诗，听说你还懂中医，我咳嗽的顽疾还不见好……敬你一杯。”
　　“诗嘛，在下不才，愿与天皇共欣赏，中医嘛，在下略知一二，愿奉一生所学为天皇康健。”
　　“谢谢杨诗人，改日见。”
　　35岁的孝谦天皇风韵撩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成熟女人的体香撩拨得他难以自禁，只瞄了一眼她那一片雪白的□□他便有些头晕目眩，天皇瞧见了，把胸挺了挺，一副凌雪傲霜的样子，而他却看到藤原仲麻侣炽热的目光穿越大殿朝他射了过来。他嗅到她身上有一种时而清淡时而浓烈的香气，这样的香气，那样熟悉，却无从想起，直到她走上台落座后他才想起只有6月的含笑花的香气和8月桂花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才具有销人魂魄的气质，但要把两种时令不同的花香混合在一起也殊非易事。
　　食素的鉴真大师把鱼鲊拿给杨绍光，他心里想着青柠还没有吃过便接了过来，坐在他右侧的藤原清酒小声问，“带给娃娃吃？”他点头。
　　“以后想吃我到近江国买些送你便可。”藤原清河小声说，“师父，我们也算是朋友一场，还要麻烦您在天皇面前美言几句，让我弄个国守做做吧，出使大唐这样的差事，我不想再干了。”
　　“这个嘛……”杨绍光心想这个藤原清河倒是直率，“清河，若是能和天皇见面，定当替你美言，只不过，我一个大唐的诗人，天皇未必会听……”
　　“听不听在她，说不说在你，只要你说了，我就感激不尽了。”说罢，他举起酒杯。
　　史书记载：平城京完全仿照长安城建造的，面积大概是长安城的四分之一。虽说平城京和长安城完全没法比，但在日本一众城市中确实气象万千。平城京最大的街道也被命名为“朱雀大街”，尽管杨绍光没有去过长安城，但平城京的朱雀大街定然没有长安城的恢弘气度。他和鉴真大师一行被孝谦天皇安置在朱雀大街的一家馆驿内，天皇的女官说唐招提寺马上就要竣工到时鉴真大师一行就入驻唐招提寺这样整理翻译誊抄佛教经典也很方便。
　　馆驿的餐食还算不错。鉴真和其弟子以素食为主，其他人则有鱼有肉，但鱼多肉少，餐餐基本上都有鱼，鱼主要是腌制的咸鱼，如鲳鱼、真鲷、乌贼、鱿鱼、带鱼等较为常见，新鲜的鱼以秋刀鱼为多，肉大概十天才能吃上一次，以猪肉为多，牛肉较为罕见。米饭也并非完全的大米饭，而是稻米中掺杂着小米、粟米、玉米甚至还有豌豆，而且是定额的，每个人只能吃一小碗。青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都嚷嚷着饿。杨绍光把情况向藤原清河说了，藤原清河也是一脸无奈，“我家的仆人连这个也吃不上，只能吃玉米和红薯，确实不是弟子推脱，我家里真的没有余粮，现在市面上大米价格令人咋舌，孝谦天皇和你还有私交，上次还说要你常去宫里走动走动，你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说得也是，若此时不去宫中找孝谦天皇想想办法，更待何时呢？说干就干，杨绍光会去平城宫在女官处送上名贴，然后他找到鉴真大师，询问得了肺病咳嗽带血如何医治，鉴真大师正在校勘佛经，他把杨绍光领到一个中年人面前，“他是药师，你问他吧。”
　　“百合、生地黄、熟地黄、玄参、川贝母、桔梗各一两，小火煎两个时辰，分三次服下。”药师摇着羽扇说，这大冬天的，摇羽扇的不是孔明就是药师。
　　“是不是少了一味药？”杨绍光寻思怎么能不加生百部呢？
　　“哪味？”
　　“生百部啊。”
　　“你是干哪行的？”药师愕然道，“莫非是来抢生意的同行？”
　　“非也，非也。”杨绍光连连摆手，“你误会啦，我是诗人，天皇认得我的。”
　　把药方交到藤原清河手里，杨绍光说道：“清河，按照这个药方每味药抓一两，我要带到宫里，抓药的钱你来付吧。”
　　“稍等。我去去就来。”藤原清河道。
　　不一会儿，藤原清河便提着药回来了，“你啥时去宫里，别忘记了我的事情。”他哈着手，“天气有些冷啊。师父，晚上到我住的地方吃饭，我请你喝我们老家近江国的地瓜酒。”
　　“好啊，不过我要把青柠带过去。”
　　“带小孩更好，我嘱咐下人做点孩子们爱吃的南瓜饼。”
　　平城宫女官处的回话是：孝谦天皇今日有要务，不便招待贵客，明日黄昏时请贵客由女官带领自东门入宫。
　　藤原清河在平城京租住的地方离杨绍光下榻的馆驿并不远，都在朱雀大街上，平城京的朱雀大街也房间模仿长安城，但长安城的朱雀大街南北方向各8辆马车并行的阔大地域狭促的平城京显然学不来，只能是南北方向各3辆马车并行，就是这样那些如从近江国进京的乡下人瞧见了也是吃惊不小。
　　“租金贵得很，虽说比不上长安城，但几乎花掉了我俸银的一半，不过，独租一个小院也乐得自在，只是阿福的的薪水还要我老爹负责了。”刚进入小院，藤原清河指着开门的30多岁的汉子报怨道。
　　“令尊在哪里做何营生？”
　　“阿福，给贵客倒茶。”藤原清河对那汉子嚷道，“给小孩做的南瓜饼做好了么？”在听到“做好了，少爷。”的回答后，他蹲下身子，握住青柠的手，“青柠，马上就能吃到南瓜饼了。”然后他回答杨绍光刚才的问题，“家父在近江国甲贺郡做了30年郡司，他一直想做近江国国守，但事与愿违，国守都换了7、8任了，却没有他的份。”
　　“清河，老爷子也老了，哪怕就是做上国守也是精力不济，现在做不做国守就看你的了。”
　　“那要靠师父提携了。”
　　“你只想做近江国国守？还是别的什么国也行？”
　　“最好是近江国吧，我家便在近江国，家父念叨了三十多年，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尽力吧，也不知道天皇会不会听我这个来自大唐的诗人。”
　　“你不是来自1300年后吗？”
　　“现在姑且用大唐诗人这个身份吧。”
　　阿福端上来一盘油烙的南瓜饼，青柠一连吃了三块，到了日本，青柠似乎忘记了来日本的目的，每天都只知道惦记着吃，“青柠，留两块给别人。”杨绍光对正准备拿第四块南瓜饼的青柠说。
　　“让孩子吃，孩子也不容易，饿嘛。”藤原清河打圆场。
　　青柠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杨绍光，他忽然有些心酸，“吃吧，吃吧，我明天带你进宫，让你吃个饱。”
　　“真的？谢谢爸爸。”青柠惊喜地叫道。
　　“弄了点羊肉，再加点芫荽和菠菜，可是上好的火锅了！”藤原清河端上来一个木炭的小火炉，上面放着一个粗口的陶罐。霎时，杨绍光觉得一股暖流在心意流动。
　　“腌咸鱼味道也不错啊。”藤原清河端出一大盆的咸鱼，主要是鲳鱼还有小黄鱼。“这一盘可是镇店之宝——糖醋秋刀鱼。来，青柠先尝尝。”说罢，他给青柠夹了一条。
　　“最后一道，酱萝卜。”他拿出一坛很红布封口的酒，“这是家父亲自酿造的，自己也舍不得喝，让我带到平城京来送礼的，我一个也没有送，今天拿来招待师父。”
　　打开封口，酒香四溢。没想到，近江国的地瓜烧竟然如此飘香，抿一口，杨绍光感觉比宫宴上的清酒要好喝，便喝了一大口，竟有些辛辣，不禁咳了起来。正在吃羊肉汤泡饭的青柠抬眼瞧着他，羊肉总共就那么几块，青柠碗里就放了三块，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阿福，你也吃饭吧。”杨绍光对垂手讪讪然站立一旁的阿福说道。
　　“不，不，我要等少爷吃完。”阿福慌忙摆手。
　　“阿福——”藤原清河不满了瞅着阿福，“既然师父说了，你便上来啦。”
　　诚惶诚恐的阿福拿了碗筷过来，往碗里夹了几场糖醋萝卜，便垂下头。
　　“清河，你的家眷呢？”
　　“妻子都在近江国，有两个儿子，靠老爹照顾着呢，来京城不方便，这两个孩子是双胞胎，都快6岁了，是我到大唐前一年出生的，已经有5年没有见过面了。师父，有空到近江国玩玩吧。”
　　“好啊。”杨绍光虽然口上答应下来，但身无长物、不名一文如何带礼物去近江国呢？依照中国的习惯，去人家不带礼物总归是不相宜的，况且人家上有老下有小的。思来想去，还是得在孝谦天皇身上想想办法。
　　“师父，你们从未来世界到日本来干嘛？”
　　“这个你得问青柠。”杨绍光瞧着正在吃一块腌小黄鱼的青柠说，阿福不知道何时已经端着碗下去了，“我到日本是来找妈妈的。”青柠道。
　　“你妈妈是日本人？”藤原清河饶有兴趣地问。
　　“是的，她本来是叫桥本明子的，后来嫁给了一个叫铃木的人，便改名叫铃木明子。我离开她的时候，还不到3岁，完全记不住她找什么样。”青柠有些伤感，“妈妈的形象清晰又模糊，我都是在梦中和她相遇。”
　　“明子是哪里人？”藤原清河问。
　　“好像是京都人，说了也许你也不清楚，现在日本是奈良时代，我到哪里找到1300年后的明子啊？”杨绍光道。
　　“爸爸，要是找不到妈妈，我们就回去吧，我还想上学，还想妈妈和妹妹，这里一点也不好，饭都吃不饱，什么都不方便。”
　　“好，听青柠的，我们回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师父。”藤原清河小声说，“我听说紫微中书令藤原仲麻吕大人有一个听说貎美如花、温柔娴静的唤作明子的小妾，也不知道此明子和彼明子是不是一个人……”
　　“天底下叫明子的贵族女子多不胜数，谁知道呢？”
　　酒足饭饱之后，杨绍光背起已经酣睡的青柠深一脚步浅一脚走到了馆驿。